第 23 章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寂靜的城鎮

  乾涸的火星海濱,座落著一個白色的寂靜小鎮。這個鎮空空盪盪,無人居住。商店裡,成天就孤零零地點著幾盞燈火。店門大開,彷彿人們迅速離開的一刻,忘記使用身上的鑰匙。荒廢的雜貨店門前鐵絲架上,擺放著一個月前才由銀色火箭從地球運來的雜誌;這些書冊乏人問津,任憑風兒翻動、豔陽燒灼,內頁也因而泛黃。

  小鎮已死。屋內的床舖空虛、冰冷。唯一的聲響僅是電線和發電機的嗡嗡蜂鳴,它們自給自足,安然健在。

  被遺忘的浴缸中,水持續奔流,注入客廳,漫過門廊,向下流經小小花圃,餵養著遭人棄置的花朵。

  黑暗的戲院裡,座椅底下的口香糖逐漸變硬,儘管齒痕還印在上面。

  火箭發射場就在小鎮的對面。這裡留存著最後一架歸返地球的火箭發射時遺留的難聞焦味。倘若你將一毛錢投入望遠鏡,將它對準地球,或許還可親眼目睹那場大戰。你或許會看到紐約被炸翻、倫敦蒙上一層和過往大異其趣的新生迷霧。到那時,大概你就能了解這座火星小鎮為何被居民所棄。

  那撤退究竟有多麼迅速?走進任何一家商店,砰一聲敲擊收銀機上的「開箱」鍵,裝錢的抽屜立刻彈出,裡頭叮噹作響的全都是亮晶晶的銅板。地球上的大戰想必十分慘烈……

  此時此刻,沿著城中空曠大街邁開腳步,輕輕哼唱小曲,專注踢著前方馬口鐵罐的,是名身形高瘦的男子。他的眼睛散發出一道黯淡恬靜的孤寂神采,骨瘦如柴的雙手插進口袋,玩弄著裡頭嶄新的零錢。他不時將一毛輔幣扔擲於地,溫和地一笑,丟下錢,繼續向前走,銀亮的光芒俯拾皆是。

  這個男人名叫華特.葛瑞普。他擁有一座砂礦場,以及一間棚屋,都位在遙遠的火星藍山上。每兩個星期,他都會走進城裡,看看能否娶回一名聰慧、寡言的美嬌娘。這些年來,他總是孤單地失望而歸。不過,一週前他再度前來,竟發現城是空的!

  那天,他實在太驚訝了,以至於當場衝進一家熟食店,手提箱隨便一扔,點了一份特大號的三層牛肉三明治。

  「來囉!」他吆喝道,手臂上多了條毛巾。

  他手舞足蹈地在前一日已烘焙好的麵包上頭排放肉品,清出一張桌子,請自己坐下,開始大快朵頤,直到他覺得口乾舌燥,卻必須親自出馬找一臺冷飲供應機點杯蘇打水。這才發現,那個老闆,剛好也叫華特.葛瑞普,禮數真是周到,二話不說,馬上倒給他一杯!

  他將牛仔褲塞滿所有能夠找到的錢,還牽了一輛小推車,裡頭淨是十元紙鈔,飛快地在城裡橫衝直撞。到了郊區,才突然醒覺:剛剛他的行為真是呆得可以。他根本不需要錢嘛!於是他把那輛推車,連同鈔票,一併歸回原位,從自己的皮夾裡掏出一元,當作是三明治的費用,丟入熟食店的錢箱,還附上二十五分錢小費。

  當晚,他洗了熱騰騰的土耳其浴,享用一客香嫩多汁腓力牛排,佐以鮮美的蘑菇、進口的乾雪利酒,酒裡頭還加了草莓。他試了一套全新的藍色法蘭絨西裝,搭配一頂深灰軟氈帽,戴在枯瘦的頭頂,樣子頗為古怪。然後將零錢投入點唱機,點了首〈我的老死黨〉,一連投了全城總共二十臺機器。於是他那高瘦身影在荒涼街道上踽踽獨行的同時,〈我的老死黨〉憂鬱哀傷的曲調充盈著整個寂寞的夜。他穿上新鞋,跫音輕巧,步履卻十分沉重,冰冷的雙手則插在口袋裡面。

  就這樣,一整個禮拜過去了。他睡在火星大街上一棟舒適的房子裡;早上九點起床,洗個澡,然後閒晃到城中尋找火腿和蛋充饑。接下來的上午時光,他忙著將一整噸的肉類、蔬果,還有檸檬派等冷凍起來。這些食物夠他吃上十年,足以撐到火箭從地球回來的那一天,如果它們真會再回來的話。

  今晚,他就這麼遊遊盪盪,看著五顏六色的商店櫥窗裡所擺設的蠟製女模特兒,粉紅色的肌膚,既嬌豔又美麗。第一次,他感覺到這個小鎮有多麼死氣沉沉;但也只能倒一杯啤酒,細細啜飲。

  「啊,我真孤單。」他埋怨道。

  葛瑞普走進「精英戲院」,給自己放部電影,好轉移心中與世隔絕的感受。戲院裡空空洞洞,好比一座陵墓,還有灰黑色的幽靈爬在寬廣的銀幕上。他嚇得渾身發顫,連忙衝出這鬼影幢幢的地方。

  他決定要回到山裡的家,於是快步走在城邊一條馬路正中央,幾乎要拔腿狂奔。這時候,他聽見電話聲響。

  仔細地聆聽。

  「不知道誰家的電話在響。」

  兩隻腳仍飛快地前進。

  「應該要有人接電話啊!」他若有所思地說。

  發現有石子跑進鞋裡,葛瑞普只好懶懶地坐在路緣石上,動手取出。

  「有人!」他尖叫一聲,身子彈了起來。「不正是我嗎?我的老天哪,我是吃錯什麼藥了?」他高喊道,整個人在原地團團亂轉。哪間房子?是那間!

  葛瑞普衝過草地,飛上臺階,進入房舍,直朝一座黑暗的廳堂奔去。

  他猛力拿起話筒。

  「喂!」他吼道。

  嘟嘟嘟嘟嘟嘟。

  「喂,喂!」

  對方掛斷了。

  「喂!」他大聲咆哮,擊打話機。「你這大白癡!」他瘋狂地責罵自己。「居然呆呆地坐在路邊,你這笨蛋!噢,你這他媽的無敵大笨蛋!」他緊緊抓住話筒,像是要掐出水來。「快呀,再打來呀,快呀!」

  他從未想過或許還有人留在火星。一整個禮拜下來,他連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他之前還以為其他的城鎮都跟這個一樣杳無人煙。

  現在,瞪著那具小小的,令他敬畏萬分的黑色電話,葛瑞普不住發抖。連鎖的撥號系統串起火星上每一座城鎮,到底這通電話是從三十個城鎮當中的哪一個打來的?

  他不知道。

  他持續等待。趁著空檔,他晃進這陌生的廚房,從冷凍櫃裡取出黑莓,解凍後囫圇吞下肚,心裡鬱悶食不知味。

  「電話的另一頭應該沒人吧,」他喃喃自語道:「或許是哪裡的電杆燒掉了,話機就隨自己隨便亂響。」

  可是他明明就聽見按下切斷鈕的聲音,那不就代表遠端有人掛斷電話嗎?

  接下來整個夜晚,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大廳。「才不是因為那通電話的關係,我只是沒有其他事情可做。」葛瑞普自我安慰地說。

  他專注於手錶的滴答聲。

  「那女人不會再打了,她不會再撥打一個沒人回應的號碼。現在她很有可能打到城裡的其他地方!而我坐在這裡──等一下!」他笑了:「為什麼我一直都認定那電話是女人打的?」

  他眨了眨眼。「也有可能是男的啊,不是嗎?」

  他心一沉,忽然覺得空虛、寒冷。

  葛瑞普走出屋外,兀自站在凌晨時分,朦朧的街道中央。

  傾聽四周,萬籟俱寂,沒有鳥鳴,更無車聲,只有自己的一顆心在跳動;撲通一聲,暫停了一會兒,又撲通一下。臉頰繃緊而疼痛。風輕輕地吹,噢,如此輕柔地拂過他的大衣。

  「噓,」他悄聲道:「仔細聽。」

  他的身子輕輕擺動,緩慢地繞著圈子,側耳聽過一間又一間寂靜的房舍。

  她會一個號碼接著一個號碼不斷撥打,葛瑞普心想。那絕對是個女的。為什麼?因為只有女人才會不停地打電話。男人不會。男人很獨立自主。我打過電話給誰嗎?沒有!連想都沒想過。所以那一定是個女人。

  老天保佑,那一定得是個女人!

  聽。

  遠遠地,在群星底下,傳來電話鈴響。

  他拔腿快跑。他停下來聽清楚方向。那鈴聲細不可聞。又跑了幾步路。比較清晰了。他衝進一條小巷。更大聲了!他跑過六間房子,再經過六間。聲音愈來愈大!他分辨出是哪一棟,可是大門卻緊緊深鎖。

  就是裡頭的電話在響。

  「去你的!」他猛力拉扯門把。

  鈴聲如雷貫耳。

  他使盡吃奶的力氣,舉起一張擺在門廊邊的座椅,從窗戶扔進起居室,自己隨後也跳了進去。

  他連電話的邊都還來不及搆著,鈴聲就戛然而止。

  他只能大步在屋裡晃盪,打破鏡子、扯下窗簾,廚房的爐具也被狠狠踢了一腳。

  最後,筋疲力竭的他總算拾起那本薄薄的電話簿,裡頭記載著火星上每一支電話號碼。總共列出五萬個名字。

  他開始撥打第一通。

  艾美莉亞.阿梅絲。葛瑞普撥了她在新芝加哥的電話,在死海的另一端,距離此地有一百哩之遙。

  沒人應答。

  第二個人住在新紐約。去那邊得橫越藍山,走上五千哩。

  依然無人回應。

  他打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通,手指頭打到抽筋,抓不穩話筒。

  另一頭響起一個女聲:「喂?」

  華特興奮地喊回去:「喂,我的天哪,喂!」

  「這是電話答錄機,」那聲音陳述道:「海倫.亞拉蘇曼小姐現在不在家,請留下您的訊息,等她回來後會盡快與您聯絡。喂?這是電話答錄機,海倫.亞拉蘇曼小姐現在不家,請留下您的訊息──」

  他掛了電話。

  坐下來,嘴角不停地抽動。

  想了一會兒,他重新撥打那個號碼。

  「等海倫.亞拉蘇曼小姐回來的時候,」他說道:「叫她去死吧!」

  ☆☆☆

  他打給火星中繼站、新波士頓、阿卡迪亞和羅斯福市的接線中心,推斷人們比較可能從這些地點打過來;之後,他又試圖聯繫各地的市政廳和其他公共機構。他還打給每一家最豪華的飯店,猜想那名女子會利用機會好好奢侈一下。

  突然間他停下動作,猛力拍掌,開心地笑了。就是這樣!他查閱電話簿,打了一通長途電話到新德克薩斯市裡最具規模的美容沙龍。還有什麼地方會讓女人流連忘返,坐在吹風機底下,臉上還敷著泥塊?那鐵定是一間天鵝絨般柔軟舒適、鑽石般晶瑩閃亮的美容沙龍!

  電話通了。另一頭有人拿起話筒。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喂?」

  「假如這是電話錄音,」華特.葛瑞普宣稱:「我就會過去把妳那個地方給炸掉。」

  「這不是錄音,」那女子道:「喂!噢,喂,我是真的人!你在哪裡?」她興奮得尖叫。

  華特樂到幾乎就要崩潰。「妳!」他猛然起身,眼睛睜得老大。「我的天哪,我是走了什麼運,妳叫什麼名字?」

  「關妮薇.謝瑟!」她在電話邊激動得掉淚。「噢,我真高興能聽見你的聲音,不管你是誰!」

  「我是華特.葛瑞普!」

  「華特,哈囉,華特!」

  「哈囉,關妮薇!」

  「華特。這名字真好聽。華特,華特!」

  「謝謝。」

  「華特,你在哪裡?」

  她的聲音是如此親切、甜美,葛瑞普不禁將話筒靠緊耳朵,好一字不漏地傾聽她的輕柔嬌聲。他覺得整個人飄飄然浮在空中,臉頰也熱了起來。

  「我在馬林村,」他回答道:「我──」

  嘟嘟嘟。

  「喂?」他喊道。

  嘟嘟嘟。

  他輕輕搖動電話的掛鉤,仍舊沒有聲音。

  必定是哪邊來了一陣風,把電杆吹倒了。關妮薇.謝瑟就此消失,就如同她的到來一樣迅速。他再度撥打,線路卻始終不通。

  「不管怎樣,我至少還知道她在哪裡。」他衝出房舍。旭日東昇的同時,葛瑞普自屋主的車庫倒出一輛金龜車,後座塞滿了從屋裡搜刮出的食物。他以每小時八十哩的高速衝上公路,直朝新德克薩斯市前進。

  大概有一千哩吧,他心裡頭盤算著。關妮薇.謝瑟,坐好哦,妳一定會收到我的消息!他在每個出城途中的轉角狂鳴喇叭,一個也不放過。

  日落時分,歷經一整天不可思議的狂飆之後,格瑞普將車停在路邊,踢落緊緊貼在腳丫的鞋子,整個人癱平在座椅上,拉下灰色軟氈帽,蓋住疲倦雙眼,呼吸也變得舒緩、規律。薄暮之下,晚風吹拂,群星的光芒輕輕照耀著他。億萬年不變的火星山嶺環繞四周。某座火星小鎮的尖塔群也在星光下現出形跡,點綴在藍山之間,如棋局般小巧玲瓏。

  他躺臥在清醒與睡夢之間的灰色地帶,不時喃喃自語。關妮薇。噢,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他輕輕唱著:歲月一年一年地到來,歲月一年一年地溜走[註]。可是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心中洋溢著一股暖意。

  [註]詞內容出自鄉村歌謠〈噢,關妮薇〉(Oh! Genevieve,或稱〈甜美的關妮薇〉)的副歌分。原詞為「噢,關妮薇,日子一天天地到來,日子一天天地溜走。」(Oh! Genevieve, sweet Genevieve, the days may come, the days may go.)

  他可以聽見她恬靜、清冽的聲音不停地吟哦:喂,噢,哈囉,華特!這不是錄音。你在哪裡,華特,你在哪裡?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意欲撫摸月光下的她。長長的深色頭髮飄揚在風中,煞是好看。她的唇是鮮紅的薄荷,臉頰一如新摘濕潤的玫瑰。而她的嬌軀卻像是透明薄霧,只有那恬靜、清冽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對他哼著那首古老、哀傷的歌曲:噢,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歲月一年一年地到來,歲月一年一年地溜走……

  他就此進入夢鄉。

  ☆☆☆

  午夜,葛瑞普終於抵達新德克薩斯市。

  車子停在那間高級美容沙龍的門口,他高聲呼喚。

  原以為她會立刻衝出,滿心歡喜,全身香噴噴。

  可是卻毫無動靜。

  「她睡著了吧?」葛瑞普走向大門。「我來啦!」他叫道:「喂,關妮薇!」

  這座城市靜靜地享受雙重的月光。不知從何處傳來清風拍打帆布篷的聲響。

  他拉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嘿!」他不自在地笑道:「別躲啦!我知道妳在這裡!」

  每個隔間都找過一遍。他在地板上尋獲一條小巧的手帕,聞起來無比芬芳,使他差點失去重心,坐倒在地。「關妮薇。」他喃喃說道。

  他開著車繞著空盪盪的街道,卻什麼也沒瞧見。「是不是有人在開我玩笑……」

  葛瑞普把車子慢下來。「等等。線路是突然中斷的。或許在我開來這裡的同時,她也開車到馬林村去!她很可能沿著那條老海路開,所以我們就沒得碰頭。她怎麼知道我會過來找她?我沒說我會呀!線路斷掉的時候,她是如此擔心害怕,所以她就衝到馬林村去找我!而我卻在這裡,天哪,我真是笨得可以!」

  猛按一下喇叭,車子飛快地出城。

  葛瑞普整晚都緊握著方向盤。他心想:要是我到的時候,她卻沒有在馬林村等我,那該怎麼辦?

  不,他不能那樣想。她一定會在那裡。而他會衝上前抱住她,甚至還可能親吻她,正對嘴唇印下去。

  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他輕輕哼唱,右腳重踩油門,速度飆到每小時一百哩。

  ☆☆☆

  黎明的馬林村寂靜無聲。幾家店裡還點著昏黃燈火;就連原已連續播放一百個小時的點唱機,也因為電路燒壞而無法繼續,使得全鎮更顯沉默。陽光溫暖了街道,也溫暖了寒冷而無雲的天空。

  華特拐了個彎,進入主街。車燈還開著,叭叭兩下連鳴,在一個轉角按了六回,另一個轉角又按了六遍。他注視著商店招牌,整張慘白的臉滿是倦意,雙手擱在早已被汗水浸濕的方向盤,左右滑動。

  「關妮薇!」他喊向空無一人的街道。

  有間美容沙龍的大門開啟了。

  「關妮薇!」葛瑞普停下車。

  就在他奔跑過街的同時,關妮薇.謝瑟出現在敞開的沙龍門口,手臂上擺放一盒開著的奶油巧克力。摟著那個盒子,緊緊不放的手指,不僅胖嘟嘟,還蒼白沒有血色。葛瑞普步入燈光下,才看清楚她那張渾圓、肥厚的臉;兩隻眼睛宛如巨大的雞蛋,嵌入一坨白色的生麵糰。她的腿和樹幹一樣粗壯,拖著腳步笨拙地移動。一頭雜亂無章、深淺不一的棕髮,不知吹整染燙了多少回,看起來跟鳥窩沒什麼兩樣。這女人根本就看不出有嘴唇;為了彌補這項缺點,她以口紅描出一張油膩膩的血盆大口,時而開心地咧嘴而笑,時而驚恐警醒,撇嘴緊閉。眉毛則拔得只剩兩條昆蟲般的觸鬚。

  華特停下腳步,臉上的笑意融化了,站在原地盯著她看。

  她將手中的一整盒巧克力糖扔在人行道上。

  「妳是──關妮薇.謝瑟?」他的耳朵嗡嗡作響。

  「你是華特.葛瑞夫?」她問道。

  「葛瑞普。」

  「葛瑞普。」她糾正自己的錯誤。

  「幸會幸會。」他的聲音頗為壓抑。

  「幸會幸會。」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黏答答的,沾滿了巧克力。

  ☆☆☆

  「唔。」華特.格瑞普吐出一個單音。

  「什麼?」關妮薇.謝瑟問道。

  「我剛剛說『唔』。」華特答道。

  「噢。」

  此刻已經是晚間九點。整個白天他們都在野餐;至於晚飯,他本來準備好上等的腓力牛排,她卻嫌太生了,於是他只好烤熟一點,結果烤得太透,像是用煎的。

  他笑道:「我們去看電影吧!」

  她說好,整隻沾滿巧克力的手搭上他的手肘。可是她就單單只想看一部五十多年前克拉克.蓋博主演的老片:「他不是剛剛把你給殺了嗎?」她咯咯發笑。「他不是現在就殺了你嗎?」

  電影結束。「再放一遍。」她命令道。

  「再一遍?」他想確認一下。「再一遍。」她很堅持。等到他處理完畢,回到座位,她整個人舒舒服服地依偎著他,兩隻熊掌緊緊摟住。「你跟我期待中的樣子差很多,不過你人真好。」她坦白說道。

  「謝謝。」他吞了口口水。

  「噢,那個蓋博。」她邊說邊捏他的大腿。

  「哇!」他痛得叫出聲音。

  看完電影,他們沿著寂靜的街道大肆採購。她敲破窗戶,換上一套所能找到最亮眼的洋裝。然後倒了一整瓶香水在頭髮上,看起來像是一條被水淹過、全身濕答答的牧羊犬。

  「妳幾歲了?」他詢問道。

  「你猜。」儘管身上還滴著香水,她還是引領他在街上漫步。

  「噢,三十吧!」他答道。

  「唔,」她扭扭捏捏地公布答案:「我只有二十七歲啦,很接近了耶!」

  「這裡還有一家糖果店!」她興奮地說道。「坦白講,自從事件爆發之後,我就一直過著奢侈、有錢的闊日子。我從來就沒喜歡過身邊的人,他們全都是笨蛋。兩個月前就出發回地球了。我原本應該要搭上最後一班火箭,但我還是留了下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在跟我過不去。所以我決定待在一個可以成天把自己灑得香噴噴,喝上一萬杯啤酒,吃糖果吃到爽,卻沒人會吐槽說:『噢,那些全都是熱量!』的地方。所以我就在這兒啦!」

  「妳是在這兒沒錯。」華特閉上眼睛。

  「已經很晚了。」關妮薇看著他。

  「是啊。」

  「我累了。」她說道。

  「怪了,我還很清醒呢!」

  「噢。」她不知如何回應。

  「我覺得好像精力充沛,可以整晚都不睡覺,」他提議道:「喂,在麥可的店裡有張唱片很棒。來嘛,我放給妳聽。」

  「我累了。」她擡頭望著他,明亮的眼眸閃過一絲詭祕。

  「我精神還很好哩,」他說道:「真奇怪。」

  「我們回那間沙龍,我想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她說。

  關妮薇拉著華特穿過玻璃門,引領他走到一個大型的白色箱子前面。「我從德克薩斯市開車過來的時候,隨身帶著這個。」她解開粉紅色的緞帶。「我在想:唔,我,火星上唯一的女人,都過來這邊了,而你又是唯一的男士。然後,嗯……」

  她掀開蓋子,窸窸窣窣地向後摺好一層又一層的粉紅棉紙,然後輕輕拍了一下。「好了。」

  華特.葛瑞普瞪大眼睛。

  「那是什麼?」他問道,身體開始發抖。

  「你不知道嗎?小傻蛋。它是純白蕾絲做的,很精巧、很漂亮呢!」

  「不,我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婚紗啊,你好笨哪!」

  「是喔?」他的聲音啞了。

  葛瑞普緊閉雙眼。她的聲音依舊清冽、甜美,跟電話裡聽到的一模一樣。可是當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的時候……

  他挺直身軀。「真美呀!」

  「可不是嗎?」

  「關妮薇。」他瞥向門口。

  「唔?」

  「關妮薇,我有話要跟妳說。」

  「什麼?」她慢慢挨過來,圓滾滾的蒼白臉蛋滿是濃郁的香水味道。

  「我想要跟妳說的是……」

  「是什麼?」

  「再見!」

  在她來得及尖叫之前,他趕忙奔出大門,衝進車裡。

  她跑在後頭,站在路邊,眼睜睜看著他將車子開走。

  「華特.葛瑞夫,給我回來!」她揮舞手臂,不停地哀嚎。

  「葛瑞普。」他糾正道。

  「葛瑞普!」她吼著他的名字。

  不管她再怎麼捶胸頓足,再怎麼聲嘶力竭,那輛車還是頭也不回地駛離這條寂靜的街道。排放出的廢氣拂過她緊緊握在肥嘟嘟的手裡,早已弄縐的白紗禮服。天上星光閃耀,車子就這麼開往沙漠,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葛瑞普不眠不休地開了三天三夜。有一度他還以為後頭跟著一輛車,嚇得他直冒冷汗,連忙取道另一條公路,抄捷徑橫越這孤寂的火星世界,穿過一座又一座小小的死城。他開著開著度過整整八天,距離馬林鎮有萬哩之遙。

  然後他駛入一座名叫霍特維爾泉的小鎮,那裡有些小店,讓他能在夜裡點起燈光,獲得補給,也有些飯館可以供他坐在裡頭,飽餐一頓。

  從這時候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那個地方;有滿滿兩大座冷凍櫃的食物,夠他吃上一百年;也有足夠的雪茄,抽上一萬個日子不成問題;當然還有一張舒適的床,上頭鋪著柔軟的床墊。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真有那麼幾回,電話鈴響了──可是他絕對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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