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奇跡美照

  遙香在學生餐廳裡吃著義大利麵,眼前突然落下人影。她抬頭一看,兩名女學生正望著她,是和她一同上研討課的好友。

  「上次的照片洗出來了耶。」短髮的里佳拉了椅子坐下。

  「去山中湖的照片嗎?」

  「嗯。」

  「不知道拍得好不好呢,那時候我的臉有點水腫啊。」開口的是彩花,她身材高佻,有著一張清秀的臉龐。

  里佳將照片全攤在桌上,這些以山中湖周邊景色為背景拍的出遊照片,拍攝技術實在說不上高明。照片上是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都是同一班研討課的同學,當中也包括了遙香的身影。

  這個夏天,研討課的校外教學地點挑了山中湖,教授與助教也同遊,一行浩浩蕩蕩共十人。

  「啊,這張拍得好漂亮!我本來還擔心煙火不知道拍不拍得出來呢。」

  「啊──,這張好慘,我的眼睛閉上了啦。自拍快門按下的時候,突然一陣強風吹來,我實在忍不住就閉上眼睛了。哎喲!真討厭!」

  「妳們看這張。教授那傢伙一臉紅通通的,被一堆年輕女生圍在中間,他一定樂得不得了。」

  「哎喲,怎麼把我拍得那麼醜!整張臉都是腫的嘛!」

  三人一邊聊著旅行時的點滴回憶,一邊看著照片,里佳突然拿起當中一張照片,顯得一臉納悶。

  「咦?這是誰啊?」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彩花探頭過來看向照片。

  「妳看站在正中間的這個女生……」

  「咦?穿著藍襯衫的,不就是……」

  里佳與彩花同時看向遙香,接著視線落到照片上,然後又望向遙香的面孔,兩人都訝異得睜大了眼睛。

  「應該是……遙香吧?」里佳喃喃說道。

  「嗯。」彩花點點頭,「我也覺得是遙香。」

  「幹嘛啦?怎麼了?」遙香說著從里佳手上搶走照片,那是三個女孩子的合照,左右兩人分別是里佳和彩花,而站中央的,正是……

  「咦!」遙香也頓時目瞪口呆。

  「自己也嚇了一跳吧?」彩花一臉要笑不笑的神情。

  「這是……我嗎?」

  「妳看打扮,妳那天不就是穿那件藍襯衫嗎?」里佳說。

  「對耶。」遙香再次盯著照片看,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端詳自己的照片這麼久。

  彩花伸手過來拿走遙香手上的照片,由於動作太粗魯,遙香不由得在心中大喊:不要亂扯那張照片!

  「嗯……,真的是遙香耶。心裡預設是遙香再看照片,就覺得是她了。」

  「就是說吧。」里佳湊了上來,交互望著照片和遙香,「唔……,角度抓得好的話,也是拍得出這麼美的照片啊。」

  「完全變了個人呢。」

  「對呀對呀,根本像是兩個人嘛。」

  遙香聽著兩位好友的連連驚歎,內心五味雜陳。的確,透過調整拍攝角度與光線變化,很可能拍出與被攝體本人樣貌相去甚遠的照片,但是這兩人會如此驚呼不斷,正說明了這張照片拍得與本人的差異有多麼大。

  坦白講,照片上的遙香拍得比本人要美上好幾倍。不止有陰影修飾她略胖的身形,而且五官深邃,簡直就像個偶像明星。

  里佳與彩花畢竟是好朋友,在遙香面前並沒有說出「拍得比本人漂亮呢」這種傷人的話,這就是她們的貼心之處吧。

  「照片上的我拍得很不錯呢。」遙香想讓兩人別再憋了,於是自己先開了頭。

  這麼一來,兩人彷彿瞬間被解開咒縛似地,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

  「對呀,照片上的遙香真的很可愛哦。」里佳說。

  「要是本人也長這樣的話,一定很有男人緣呢。」彩花也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本人長得這麼醜,真是不好意思喔。──即使暗自嘀咕著,遙香還是覺得心情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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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遙香匆匆換上家居服之後,立刻從包包拿出那張照片,坐到沙發上直盯著看,笑意不由得浮上嘴角。

  愈看愈覺得是個美人胚子,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臉蛋。有個詞兒叫「最佳沙龍照」,這張照片卻遠遠優於那個形容。

  遙香拿了小立鏡放在桌上,一邊對照鏡中的自己與照片上的臉龐。

  但這麼一看,心情旋即跌到谷底。

  鏡中映出的臉蛋怎麼看都稱不上是偶像明星,要說是搞笑藝人也很勉強,因為最近的女丑一個比一個漂亮。不,即使是從前的女丑,就算不是美人,也都有著獨特的女性魅力。

  遙香不禁分析了起來。自己最大的缺陷是──臉非常大,破壞了五官整體的平衡感,讓一對眯眯眼看起來更像是兩道細線;而那個殺風景的蒜頭鼻,搞不好也是由於臉大而被橫向拉了開來。

  這就是現實啊。遙香沮喪不已,歎著氣的同時,客廳門打了開來,進來的是哥哥義孝。

  「喔,遙香,妳回來了啊。在幹嘛?」

  義孝大遙香兩歲,目前在唸研究所。哥哥和遙香長得一點也不像,挺拔的高個頭,還有張精緻的小臉,五官深邃,一雙大眼睛。大三的時候還曾被星探找上,想要栽培他當模特兒。而且不用說,哥哥的女人緣好得不得了。

  「沒幹嘛啊。」

  「喔?那是甚麼?照片?」

  「啊!不能看!」

  遙香還來不及藏起照片,哥哥已經將照片拿走了,他的運動神經也是高人一等。

  「哇,這是甚麼照片?」

  「研討課的校外教學……」

  「對喔,妳之前說過要去山中湖玩嘛。不過,妳為甚麼要拿著這張照片看?」

  「嗯,就今天拿到剛洗出來的啊。」

  「可是這張又沒拍到妳。」

  「拍到了啊。站中間的那個。」

  「中間的?」義孝再度看向照片,頓時張大了嘴,「喂,這這這、這是妳?騙人的吧?」

  「騙你幹嘛,拜託你看仔細一點好嗎。」

  「我仔細看了啊……」義孝的視線來回於照片與遙香的臉蛋,沉吟了起來。

  「你在咕噥個甚麼勁啊。」

  「嗯,我是在想,這真的是妳呢。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別人,可是仔細一看,也不會說完全不像啦。」

  「廢話,就真的是我啊。還來啦。」遙香說著一把搶回了照片。

  「妳啊,也花點心思在化妝上好嗎?技術好的話,就有可能打扮成照片上的模樣了,不是嗎?」

  「我平常都很認真化妝啊。」遙香臭著臉回道:「可是我有甚麼辦法?有些缺陷靠化妝就掩蓋得住,但是也有化妝掩飾不了的部份啊。缺少的東西還能夠透過化妝加上去,但本來就存在的東西又不可能讓它消失。我這張大臉你要怎麼變小?蒜頭鼻也沒辦法變細長,總之我這副模樣就是沒救了啦。」

  「幹嘛惱羞成怒嘛,我是說妳可以把自己化妝成像這張照片上的臉蛋一樣呀。」義孝突然伸出雙手捧起妹妹的臉一轉,透過各種角度左看看右看看。

  「放手啦!哥!很痛耶!」

  「嗯……,到底是甚麼樣的技術呢?為甚麼能夠把妳拍得這麼美呢?」

  「對啦,反正我就是長得醜啦。」遙香揮開哥哥的手。

  接下來對那張照片訝異不已的,是父親幸三。晚餐餐桌上,他邊喝著味噌湯看到了照片,嗆到好大一口,把湯噴得到處都是。

  「哎喲老爸,你很髒耶。」

  「爸!不要弄髒人家的照片啦!」

  「抱歉抱歉。不過,真是讓人大吃一驚啊,這是遙香嗎?哇,很漂亮嘛。」幸三拿毛巾擦了擦老花眼鏡,再次端詳那張照片,眼鏡後方的雙眼眯得細細的。

  除了禿頭以外,幸三的模樣與遙香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也就是說,遙香只遺傳到了父方的長相;相對地,哥哥義孝則是除了耳朵的形狀以外,面容一點也不像幸三。據幸三說,義孝長得和他們兄妹倆死去的母親完全一個樣。

  「看到這張照片啊,會覺得遙香果然還是遺傳到媽媽的臉蛋呢。嗯嗯,不愧是母女,一模一樣呢。」幸三望著照片感慨不已。

  「我看到那張照片時,也覺得遙香和我長得很像呢。」

  「爸,你說過媽媽是個大美女吧?」遙香問道。母親過世時,遙香還是個小嬰兒,因此對母親的長相毫無印象,更慘的是,家裡沒有任何一張母親的照片。聽幸三說,因為當年他們窮到連買相機的錢都沒有。

  「美得很呢!想娶她的男人多到要排隊,當中也有當醫生的,也有大地主哦。」父親不知怎的挺起了胸膛。

  「那樣的大美女為甚麼會嫁給爸?」

  「甚麼為甚麼?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我的人品啊。而且多虧了你們媽媽選擇了我,你們兩個才會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所以你們應該要對我心存感謝啊。」與遙香有著相同面容的幸三愈說愈得意了起來。

  感謝個頭啦。遙香忍不住想說,還不都是因為你,連累我長成這副德性。

  從小她就一直祈求著,希望自己將來的臉蛋不要愈長愈像爸爸,要是能像俊秀的哥哥就太好了。然而事與願違,遙香的面容一年比一年長得像幸三,愈來愈不像哥哥。親戚們每次看到遙香都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因為這對父女實在長得太像了。後來她到了妙齡,身邊再也沒人提起這件事,這有默契的沉默宛如暗中訴說著:對女孩子來說,長得像幸三可是致命的缺陷,而這種體貼更是深深地刺傷了遙香的心。

  為甚麼我長得不像媽媽呢?遙香望著山中湖之行的照片歎著氣,不過,有了這張照片,倒是能夠幫她解決一樁問題,遙香也不禁悄悄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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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香非常熱中於透過電子郵件交筆友,目前固定聯絡的大約有十人,而不定期聯絡的甚至多達五十人。她的原則是,只要對方寫信過來,自己一定會在兩、三天之內回信。

  不過最近有個人的來信,她卻遲遲無法回覆。對方捎來電子郵件是在五天前,而這封信讓她整整煩惱了五天。

  對方名叫吉岡徹,兩人是在某個樂團的歌迷俱樂部網站上認識的,線上聊天時很聊得來,於是互留聯絡信箱,開始了電子郵件的往來。由於是透過網際網路的交友,兩人從未見過對方,全是透過電子郵件交換訊息。遙香所知道的是,吉岡今年二十二歲,目前是學生,住在練馬區,高中時是籃球社社員,預定明年春天進入某知名電機製造公司上班。當然,這些個人資料不見得全是真實的,但遙香總覺得吉岡不是會說謊的人。

  不過,吉岡前幾天捎來的郵件內容如下:

  「上次的演唱會實況轉播,妳也看了嗎?我看了好感動,好一陣子都回不過神來呢。

  對了,看樣子妳這次旅行似乎玩得很開心,真是羨慕,不知道是不是方便寄給我當時拍下的照片,讓我也感受一下呢?說實在話,我很想看看妳的面容。公平起見,隨信附上我的照片,這是前幾天校慶時拍下的。」

  附件是一張吉岡徹的照片電子檔,他雖稱不上是美形男,卻給人狂野好青年的印象。老實說,他正是遙香喜歡的類型。

  收到這封郵件之後,遙香煩惱不已,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寄照片過去,對方看了一定會非常失望,可是又不能一直裝傻下去。她也想過,乾脆拿好友里佳或是彩花的照片寄給他好了,但她又做不出這種踐踏自我尊嚴的事,更不想欺騙對方。

  不過,如果寄的是這張照片的話……

  遙香望著這張山中湖畔的照片,臉上不由得浮現笑意。吉岡看了這張照片,肯定不會失望,而且她並沒有欺騙對方,因為這不折不扣正是她本人的照片。

  義孝有掃描機,遙香借來將照片掃進電腦裡,簡單寫了回覆之後,便將照片連同電子郵件寄了出去。她心想,這下問題就解決了吧。

  然而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變得更複雜了。

  兩天後,吉岡回了信,看到信的內容,遙香不禁陷入苦思。

  「照片收到了,嚇了我一大跳呢。說實話,我沒想到妳長得這麼漂亮(抱歉失禮了),因為看著之前的通信內容,妳給我的感覺是個親切的鄰家女孩,很難想像妳本人居然長了一副女明星的容貌。

  請容我厚臉皮地提出兩個要求。不知道妳能不能再寄別張照片給我呢?我想看看不同風貌的遙香。另一個要求是,希望妳能抽出時間和我見個面,我都可配合,以妳方便的時間為主。靜候佳音。」

  一看了照片就說想見面,這個人也太厚臉皮了吧。不過遙香一方面也覺得,年輕男性或許都是這副德性吧,而且透過電子郵件交筆友,本來就要有所覺悟,遲早得面臨雙方見面這一關的。

  這下怎麼辦吶……。遙香愣在電腦前方,好一會兒無法動彈。

 

  「妳要是不想讓對方討厭妳,只有一個辦法了。」彩花一邊以茶匙舀著優格慕思說道。

  「甚麼辦法?」遙香急得都快哭了。

  三個女生正聚在大學旁邊的蛋糕店裡,彩花和里佳吃著甜點,遙香卻只點了紅茶,她沒甚麼食慾。

  「還用說嗎?當然是讓騙人的變成事實啊。」

  「甚麼意思?」

  「聽好了,那張在山中湖畔拍到的妳是騙人的,那只要讓它不再是騙人的就成啦!妳現在該做的是,讓自己徹頭徹尾地變裝成那副騙人般的樣貌就對了。」

  「不要一直說甚麼騙人、騙人的好嗎?那張照片又不是假的。」遙香悄聲地抗議著。

  「那和騙人的又沒兩樣。妳想想,要是吉岡見到的是現在這副模樣的妳,一定會覺得自己受騙了吧。也就是因為這樣,妳現在才會煩惱不已,不是嗎?」

  「話是沒錯啦……」遙香低下了頭心想,或許如妳所說吧,可是難道不能說得婉轉一點嗎?

  「那張照片上的遙香,真的拍得很漂亮哦。」里佳誠心地說道。

  「就是說啊,上次我拿那張照片給我的男性朋友看,他們興奮得不得了,一直說沒想到我認識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還吵著要我介紹給他們呢。」

  「那妳怎麼回他們?」

  「隨口敷衍掉啦。真是的,到現在還不時有人打電話來囉嗦呢,不過我當然不可能讓他們見到妳本尊吧。」彩花話一出口,連忙捂住嘴,因為她察覺到了遙香瞪過來的視線。

  「妳們兩個是真心想幫我的忙嗎?」

  「當然啊,當然當然,所以我才建議妳變身成照片裡的妳呀。」

  「怎麼可能變甚麼身嘛。」

  「我有個朋友很厲害,將來要當專業化妝師的,就交給她吧,她一定有辦法的。電視上不是常有類似的節目嗎?把普通的太太化妝成像女演員一樣漂亮,就是那種技術呀。」

  「是喔……」蛋糕店內的牆壁嵌了整面的鏡子,遙香轉頭望向鏡中映著的自己,一邊反芻著彩花的提案。她也曉得化妝的確能夠讓女孩子改頭換面,「不過,真的辦得到嗎?能夠把我化妝成和照片一模一樣?」

  聽到遙香的低喃,兩個好友同時低下了頭。看到她們這樣,遙香的心情更沉重了。又不是要變身成另一個人,明明只是想化妝得接近那張照片中的自己,為甚麼會是這種反應?遙香覺得很難堪。

  一陣沉默之後,里佳抬起了臉說道:

  「我知道了,有個好方法。這就叫做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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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遙香一番話,義孝登時睜圓了眼。

  「妳要我在照片上動手腳?」

  「沒錯。要把這些照片上的我,全都加工成接近這張照片上的面孔。」遙香邊說邊將數張照片連同那張山中湖畔的照片排放在桌上。

  「等一下,我明白妳的苦衷,可是這樣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啊。照片不是不能加工處理,但是到頭來,妳和他還是得實際面對面吧?這樣修照片不就毫無意義了?」

  「所以你不能幫我加工到一模一樣,必須要像不像的。」

  「要像不像?」

  「對。」

  遙香的說明如下:首先透過化妝,盡量讓她的樣貌接近山中湖照片上的模樣,但是很可能成效有限,所以必須同時進行照片加工的作業,讓其他照片上的遙香有點像山中湖照片上的美女,卻又有些差距。具體來說就是,她打算接下來連續寄數張照片給吉岡徹,但那些照片中的遙香樣貌會一張比一張不像山中湖那張照片上的美女,而是更接近實際上的遙香面容,這麼一來,兩人真正碰面的時候,照片與本人的差距就不會太大,對方的訝異程度也能降到最低了吧。

  「原來如此。不過……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義孝偏起了頭。

  「求求你!哥!這種事我不可能去拜託別人,而且我又不會加工照片,只有你能救我了!」遙香頂著那張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孔,雙手合什拜託著義孝。

  義孝歎了口氣,「好吧,我就幫妳這一次。」

  「真的嗎?謝謝哥!」

  「話說那張山中湖的照片,只拍了那一百零一張嗎?」

  「那時候啊,相機連拍了兩張,可是另一張拍爛了,不知道為甚麼曝光過度,我的臉整個是白的。」

  「是喔,那這張照片不就是千載難逢的上天賞賜了嗎……」義孝望著妹妹的美照低喃道。

  當天晚上,義孝旋即打開房裡的電腦,挑戰照片的影像合成處理。他平日就熱中於單車旅行,常常會將旅行拍下的照片放上自己的網站,也因此他的電腦中裝有影像處理的軟體。

  他先透過掃描機將遙香交代給他的照片全部掃進電腦裡,打開第一張,照片上是滿面笑容拿著啤酒杯的遙香,似乎是聚餐時拍下的。他接著將那張山中湖的照片並排在聚餐照旁邊,再將兩張照片的遙香臉部份別放大。

  那張圓嘟嘟的臉蛋怎麼可能變成這張女明星臉嘛。──義孝望著照片,在電腦前盤起了胳膊。

  既然是同一個人的照片,理論上並不難合成,但是這兩張照片的主角實在怎麼看都不像同一人。不,也不能說是兩個人的照片,仔細對照,確實有些共通點,然而整體給人的印象卻愈看愈不像同一個人。

  義孝心想,總之得想辦法克服了。他很慶幸自己長得不像老爸,雖然他也不記得母親的面容,但他非常感謝老天讓他遺傳到母親的長相。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一般人當中算是長得相當帥,甚至對此有些自負。

  正因如此,他更覺得妹妹很可憐。以身為哥哥的眼光來看,他也不得不承認,妹妹的長相並無法吸引男性,而且他也知道妹妹沒交過男朋友,這些年來,他始終期盼著有朝一日有人能夠愛上他的妹妹。

  義孝操作著影像處理軟體,首先將聚餐照上的遙香眼睛加大,接著讓鼻子細瘦一些,這麼一來,多少比較接近山中湖照片上的女明星臉了。但是此時他遇上了最大的困難,就是那張大臉蛋。

  他運用軟體的各種工具,在臉部加上陰影,些微更動臉頰的弧度,但不管怎麼修圖,那張臉看上去還是很大。

  「怪了。不過話說回來,為甚麼這張照片上遙香的臉能夠拍得這麼小呢?」義孝一邊嘟囔著,一邊將山中湖照片上的遙香臉部放大到全螢幕。

  「咦?這是怎麼回事?」他湊近螢幕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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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日午後,躺在沙發上看職棒日間比賽是幸三多年來的習慣,也是他少數的娛樂之一,這種時候他都不希望被任何事打擾,兀自熱一盤冷凍烤雞串,喝著罐裝啤酒為自己心儀的球團加油,總是能夠讓他擁有幸福的一小段時光。

  他再沒幾年就要退休了,但他心中了無罣礙,因為義孝和遙香很快就要踏入社會獨當一面,以後每天都能夠過著像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了。每次一想到這,幸三就難掩心中的喜悅,他退休後要做的事多得數不清,早就全都想好了。

  他也覺得自己很厲害,二十多年的歲月,就這麼撐過來了。妻子洋子突然辭世時,遙香還是個小嬰兒,義孝也才剛學會走路沒多久,一介上班族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真的是有苦說不出,多虧了親戚和鄰居友人的幫助,自己才能撐過那段日子。

  當中也有不少相親的機會找上他,但幸三一律拒絕了,因為他不覺得世上還有像洋子那麼完美的女性。當然,這二十年來,他也不是沒動過真感情,但他從不曾向對方表白心意。

  他總是感歎著,要是洋子還活著,不知有多好。等到兩個孩子長大獨立之後,他和洋子就能安心地過著養老生活,但那已經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了。

  那麼退休後的自己,至少拿著洋子的照片邊看邊回憶也不錯吧?但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雖然他對兩個孩子的說法是,因為沒有相機,所以沒留下妻子的照片,但事實並非如此,原本他手邊是有幾張洋子的照片的。

  然而將那些照片全數燒毀的,正是幸三自己。當年他遲遲無法走出喪妻之慟,成天藉酒澆愁,直到有一天,他猛然驚覺自己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於是鐵了心將妻子的照片全部燒掉,想讓自己重新站起來。由於當時是一時衝動幹下的事,之後他當然後悔不已,時常鑽牛角尖責怪自己為甚麼不留個一張在身邊也好,望著妻子的照片思念她,不曉得會是多大的慰藉啊。

  電視裡,他支持的球團主將正揮出全壘打,他這時才忽地回過神來。真是不可思議,自己今天為甚麼會忽然想起這些往事呢?

  傍晚時分,義孝回來了。

  「老爸,聊一下好嗎?」兒子很難得對他露出一臉嚴肅的神情。

  「好啊。怎麼了?」

  「是關於這張照片……」他將遙香的山中湖照片放到桌上。

  「喔,這張啊,真的把遙香拍得好漂亮呢,沒想到那孩子也拍得出這樣的照片啊。」幸三說著戴上了老花眼鏡。寶貝獨生女卻長得像自己,對於這件事他也一直心懷愧疚。

  「你不覺得這張照片有點怪嗎?」

  「怪?你這小子,妹妹被拍得這麼美,怎麼說是怪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爸你仔細看遙香臉部的輪廓,雖然頭髮遮到了一部份,可能看不出來,可是這張臉的外圍還有另一個輪廓。」

  幸三凝視著照片,經義孝這麼一說,他也發現似乎有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在外圍,「應該是甚麼東西的影子重疊到了,還是鏡頭髒了吧。」

  義孝搖了搖頭。

  「那不是影子,也不是鏡頭髒了,外圍的那個輪廓才是遙香的臉蛋。」

  「啊?」幸三張大了嘴,「可是這兒不是有個清清楚楚的輪廓?」

  「不是這樣的。」義孝說到這,低下頭沉默了,似乎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

  終於,他抬起臉來,直視著父親的雙眼說道:

  「老爸,這張照片啊,是靈異照片。」

  「甚麼……?」

  「其實呢,我今天拿這張照片去找一位研究這方面的專家,他很肯定地說,這張是靈異照片。」

  「哪、哪、哪裡靈異了……?」幸三的手顫抖著。

  「就是我們乍看以為是遙香的臉的部份有靈在。那不是遙香的臉,而是靈體的面容。我聽遙香說,當時連拍的另一張照片曝光過度,她的臉整個白掉了,所以這張照片按理說應該也是一張臉部全白的曝光照,但是靈體的面容卻剛好重疊在那處空白上,才會看起來就像是遙香的臉龐。」

  「怎……怎麼可能……」

  「可是這麼解釋就通了,不是嗎?所以我想讓老爸你確認一下,這個靈體,該不會就是媽媽吧?」

  被義孝這麼突然一問,幸三一時間答不出來。因為他一方面很難相信這種靈異事件,另一方面他也想到,這麼一來就能夠解釋當他看到這張照片時,那股奇妙的感覺從何而來了。之前第一眼見到這張照片時,他的內心甚至油然而生一股懷念的情緒。

  「洋子……為甚麼要……?」

  「這我就不知道了……」義孝垂下了眼。

  幸三凝視著那張照片,愈看愈覺得照片中的影像的確就是他的亡妻洋子,正對著他盈盈笑著。

  他的視線落到照片的右下角,那兒印著拍照日期,「八月二十三日啊……」

  義孝湊過來看著照片,「日期怎麼了嗎?」

  「八月二十三日……山中湖……」幸三大大地點了個頭喊道:「原來!」

  「老爸,你幹嘛突然那麼大聲?」

  「呃……,沒事。」幸三搖了搖頭,「對了,遙香跑哪兒去了?」

  「遙香啊?唔……,聽說她去找朋友介紹的化妝師了。」

  「是喔。」

  幸三的視線回到照片上。

  八月二十三日,那是他和洋子第一次約會的日子,而約會地點正是那座山中湖。眼前這張照片就是在山中湖畔拍的。

  每年到了那一天,妳就會回到那個充滿我們兩人回憶的地點吧。──幸三對著另一個世界的妻子說道。而今年的那一天,女兒碰巧前往那處山中湖,洋子的靈體忍不住靠了過去,所以才會留下這張照片吧。

  這是奇跡啊。──幸三低喃著,望著這張透過因緣巧合來到他手中的妻照片,仰頭喝下了啤酒。

  《黑笑小說/黒笑小説》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