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不笑的男人

  拓也站在飯店正前方,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逕抬頭望著這棟高聳的建築物。身旁的搭檔慎吾也是一樣的反應,嘴巴張得大大的。

  「好了,你們在發甚麼呆啊?快點進去啦!」經紀人箱井催促著兩人。

  「箱井先生,真的是這裡嗎?」拓也指著飯店正面的玄關問道,玄關旁站著一身制服的飯店接待員等著迎賓。拓也和慎吾從未住過有正式接待員的飯店。

  「是啊,這裡就是你們今晚的投宿地點。」

  「真的假的!」慎吾一臉驚喜與興奮,「太炫了吧!我沒住過這麼炫的飯店耶,我們今晚真的可以住在這裡嗎?」

  「就是這裡沒錯。這次邀你們演出的客戶弄錯了,訂了最高級的飯店。雖然他們發現失誤之後,緊急聯絡更換飯店,不巧其他飯店今晚都沒有空房,就讓你們賺到啦。」

  「嗚哇!超幸運的!」慎吾彈了個響指。

  箱井撇著嘴說:

  「別高興得太早,你們這兩個傢伙要是有更出色的才藝,人家也不會試圖換飯店吧。因為這次的失誤,對方的負責窗口應該被罵到臭頭了,居然幫你們這種三流的搞笑藝人安排了最高級的飯店。」

  經紀人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兩人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地低下頭。

  一走進飯店,拓也環視四周,內心不禁感歎,有些人平常就是出入這麼高級的飯店呢。

  飯店一樓空間十分寬廣,即使拿來打業餘棒球也綽綽有餘;一旁便是開放式空間的沙發區與餐廳,地板如鏡面般光可鑑人,要是走得太急,甚至有可能滑倒;天花板垂下豪華的裝飾吊燈,大廳並排著數張宛如社長級人士專用的座椅,從牆面到扶手到柱子旁放置的菸灰缸,全都擦拭得閃閃發亮。

  拓也心想,這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嘛。而語彙貧乏的慎吾則是不停地「好炫!好炫!」讚歎個不停。

  箱井在櫃檯辦完入住手續後,回到兩人身邊,遞給他們一個信封。

  「你們的房間是一五一三室,然後這個是晚餐券和明天的早餐券。」

  「箱井先生你不和我們一起住嗎?」

  「我住別的地方,高級飯店只要準備給當紅藝人就好了吧。」箱井的語氣非常尖酸,「我明天早上十一點來接你們,不准讓我等哦。」

  「是,知道了。」兩人鞠躬回道,話聲未落,箱井早已一個轉身朝飯店出口走去。

  「咦?房間鑰匙呢?」慎吾問道。

  「他沒給我啊。」

  「真的假的……」慎吾當場傻眼。這時,一身灰色制服、身材挺拔的飯店接待員走了過來。

  「二位現在方便的話,由我帶領二位前往客房好嗎?」

  拓也看著眼前的接待員,眨了好幾次眼,只見對方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而且手上正握著房間鑰匙。

  「呃,喔,那就麻煩你了。」

  「您的行李就交給我吧。」說著接待員提起拓也腳邊那個髒兮兮的運動提袋,接著望向慎吾的登山背包,「客人,還有您的行李也交給我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拿就好。」

  「好的。」接待員點了點頭,「那二位請隨我來。」旋即邁出步子。

  拓也和慎吾跟在接待員身後,拓也的視線不禁落在接待員制服的裙線上,那一身衣褲顯然是剛燙過的,筆挺且剪裁合身,他甚至覺得這套制服比他和慎吾的服裝都要高級得多。

  兩人被帶進客房,拓也再次嚇得睜圓了眼。由於訂的是雙人房,房裡當然有兩張牀;出乎意料的是,居然還附了一整套沙發組的休憩空間。

  接待員在說明完緊急逃生路線之後,留下一句:「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請隨時打電話至櫃檯給我即可。」便離去了。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板著一張撲克臉。

  「哇,太炫了!」慎吾望著迷你吧檯後方成排的酒說道:「還有白蘭地讓我們喝到飽耶!」

  「別傻了,喝掉的當然會在結帳的時候算錢啊,你不怕被箱井先生痛罵一頓就喝吧。」

  「是喔,那擺出來不是給我們看心酸的嗎?」

  「別管那些酒了啦,我肚子餓了,去吃晚餐吧。」拓也打開方才箱井遞給他們的信封,抽出晚餐餐券,沒想到裡頭還夾了一張紙條。「咦?這是甚麼?」

  紙條上面寫著:

  「你們明天的演出要是沒能讓客戶滿意,就等著被炒魷魚吧。祝你們有個愉快的最後一夜。」

  「慎吾,慘了!你看這個!」

  「幹嘛啦。」慎吾的視線遲遲離不開那些洋酒,好不容易回頭瞥了紙條上的留言,兩眼頓時睜得老大,「呿,那我們不是玩完了?」

  「真是要命。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拓也倒到牀上,抱頭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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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也與慎吾是職業的搞笑藝人,平日的工作就是演出短劇與漫才(註:「漫才」是一種站台喜劇形式,類似中國的對口相聲,通常由兩人組合演出。一人負責擔任較嚴肅的找碴角色(ツッコミ),另一人則負責滑稽的裝傻角色(ボケ),兩人以極快的速度互相講述笑話,大部份的主題圍繞在兩人彼此間的誤會、雙關語和諧音字。)。他們是中學同學,唸書時期,每次只要兩人湊在一起說笑,總會逗得身邊的人哈哈大笑,於是他們有了自信,畢業後便一同進入了「花木專業搞笑藝人養成中心」。

  之後過了五年,他們原先自認為是不世出的搞笑天才,但那份自信很快便蕩然無存。同期當中不少人都已經擁有固定的演出節目,他們倆卻依然在超市開幕或祭典的餘興節目中求生存,至今還沒被炒魷魚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搞笑藝人圈子裡,兩人的長相還算頗優,連藝名拓也與慎吾,也是取自某知名偶像團體團員的名字(註:「拓也」日讀音同「拓哉」,此處暗指日本知名偶像團體Smap。),他們的本名是義昭與安雄,相當土氣。

  這次的演出工作,是某地方都市拉麵祭的暖場助興,然而主辦單位原先敲定的藝人臨時得了盲腸炎無法上台,於是緊急換他們兩人代打,工作時間是今日與明日兩天。

  「唉,今天觀眾的反應真的不太妙啊。」慎吾搔著頭說道。

  「是啊,糟透了。」

  「嗯,台下的人一點也沒被逗笑耶。」

  「豈止沒被逗笑,我看我們根本不是在搞笑,而是在辦催眠講習會吧,下面大概有一半的觀眾都睡著了。」

  「哈哈哈!」慎吾笑著說:「這個好笑,下次拿來當梗吧。」

  「別鬧了,我們現在可是最後一搏了好嗎?」拓也拎著那張箱井寫的紙條在慎吾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啊,可是觀眾就是不笑,我們又能奈何?」

  「不能就這樣放棄吧,明天之前得想點辦法才行。」

  「不過想辦法之前,先填飽肚子吧,肚子空空甚麼屁都想不出來啊。」

  晚餐的用餐地點是位於一樓的餐廳,兩人正打算搭電梯下樓,電梯門一打開,方才那位撲克臉接待員就杵在裡頭,看樣子這層樓都是由他負責接待的。接待員朝兩人點頭致意,旋即面向樓層控制面板操作了起來。

  然而一抵達一樓,拓也兩人才走出電梯,身後的接待員便出聲道:「這位客人,不好意思,您的服裝……」接待員伸出掌心朝上,比了一下慎吾的牛仔褲。

  低頭一看,慎吾的低腰牛仔褲搭拉得非常低,露出了花色俗氣的平口內褲褲頭。

  「啊,不好意思。」慎吾連忙拉高牛仔褲,卻被拉鏈夾到了手指,連呼:「好痛好痛!」

  但接待員依舊是面無表情,對兩人再度行了一禮之後便離去了。

  「哎呀呀,真是太糗了。」進到餐廳後,慎吾又提起剛才的事,「幸好沒被其他客人看到。」

  「不過那個撲克臉居然笑都不笑一下呢。」

  「人家可是受過訓練的。要是取笑客人的出糗,對飯店的形象很不好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忍笑也很痛苦啊。」拓也腦中浮現那位接待員的臉孔,突然豎起食指說:「對了!不如我們來挑戰這個吧!就今晚一晚,想辦法讓那個接待員笑出來。」

  「啊?幹嘛挑戰這種事?」

  「當然是為了測試搞笑功力啊。只要能夠逗那傢伙笑出來,明天的觀眾一定也會被我們逗得全場大爆笑的。」

  「或許吧,不過要怎麼逗那個人笑?」

  「這就是我們今晚要努力的。挑戰時間到明天早上退房為止。」拓也說著又加了一句:「要是挑戰不成功,我們兩個的搞笑生涯也就到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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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打開,撲克臉接待員走了出來。

  「真是抱歉,我一個沒注意就……」拓也向他道歉。

  「二位是一五一三室對吧?」接待員快步走向客房門口。

  兩人的客房門前立著一大盆觀葉植物,是他們從電梯大廳搬過來的,而慎吾正杵在植物後方。

  他全身一絲不掛,胯下只拉了一片葉子遮著。

  然而接待員看見慎吾這副模樣,眉毛也沒挑一下,只是平靜地問道:「您會不會冷呢?」

  「我剛剛正想沖個澡,」慎吾說:「才脫掉衣服,就聽到這傢伙在門外拚命叫我,我一急之下衝了出來,沒想到門就這麼關上了。」

  「誤鎖上門是常有的事,請別放心上。」接待員邊說邊拿出萬能鑰匙,兩三下就打開了房門,對兩人說了聲:「請進。」臉上仍舊沒有半點笑意。

  「呃……」慎吾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接著從那盆觀葉植物上拔了一片樹葉下來遮住重點部位,但他的胯下物還是清楚地露在外頭,當然他是故意的。

  「這位客人,」接待員說著扯下另一片樹葉,「您要不要改用這片呢?」

  那是比慎吾手上的還要大片的樹葉。

  「喔,謝謝你。」慎吾一臉難為情,接下了樹葉。

  兩人回到客房一關上門,拓也立刻湊上門上的貓眼窺看外頭,想看看接待員是否會在客人背後偷笑,然而撲克臉只是默默地將那盆觀葉植物搬回原處。

  「真是大失敗啊。」拓也說道。

  「他的臉上連一絲苦笑都沒有呢。一句『這是常有的事』就四兩撥千斤帶過,太強了。」

  「唔……,這個梗可能太平凡了。」拓也又躺回牀上,「也對,脫光光被鎖在門外的確是常有的事。」

  「拜託不要現在才講這種話好嗎?我剛才丟臉死了耶。」慎吾穿上衣服之後,打開了電視。

  「你還有心情看電視?」

  「我只是要確認一下有哪些頻道嘛。」慎吾拿起節目表,坐到椅子上一看,突然笑了出來,「嘿嘿,拓也,這麼高級的飯店也有A片頻道耶。」

  「怎麼可能。」

  「真的啊,你自己看。」

  拓也一看節目表,在收費頻道那一欄的確列出了播放成人影片的頻道。

  「這裡的客人看上去裝模作樣的,門一關上還不是愛看這種東西。」慎吾冷笑著說道。

  「飯店的人應該是看穿了客人的好色心吧……。等等,」拓也突然坐起上半身,「我知道了!來試試這招吧!」

 

  (您好,這裡是接待員櫃檯。)話筒傳來一板一眼的話聲。

  「不好意思,我們房間裡的電視好像怪怪的。」

  (是。請問是甚麼樣的狀況呢?)

  「很奇怪耶,我們轉到的是付費頻道,可是沒有畫面。」

  (我明白了,馬上過去幫您處理。)

  過了一、兩分鐘之後,響起敲門聲。打開門,門外正是撲克臉接待員。

  「不好意思,一直麻煩你。」拓也對接待員說道。

  「應該的。您說電視怪怪的是嗎?」

  「是啊。」

  接待員走近擺在窗邊的電視,只見電視螢幕一片青色,沒有半點影像。

  「嗯,真的怪怪的。」接待員說著探頭望向電視後方,很快便一副瞭然的語氣說:「哦,原來如此。」

  其實只是收費頻道的收訊盒連接電視機的電線沒接上,而不用說,這正是拓也兩人的傑作。

  接待員將手伸往電視機後方,將電線接上。

  下一秒,電視畫面清楚地播出一對全裸交纏的男女,喘息聲透過電視喇叭傳了出來。

  拓也心想,這下你總該有些表情變化了吧,一邊望向接待員。沒想到撲克臉依舊一臉嚴肅地凝視著電視畫面,那眼神與其說是在觀賞內容,更像是在觀察螢幕顯示正常與否,畫面上女子赤裸的胴體似乎完全沒有映入他的眼簾。接著接待員抬頭望向拓也兩人說:

  「我想這樣應該沒問題了。」他的聲音與語氣毫無變化。

  「呃,啊,喔……」慎吾一逕呆立著。

  「咦?可是,還是很怪呀。」拓也望著畫面說道:「怎麼有些部份看不清楚呢?」

  「有嗎?」接待員一臉狐疑,視線又移向螢幕。

  畫面中的女子正在幫對方口交,拓也指著女子的嘴邊說:「有啊。你看,這裡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楚嘛。」

  嘿嘿,那兒打了馬賽克,當然看不清楚嘍。拓也暗自竊笑,等著看接待員忍俊不禁的表情。

  「客人,」然而,接待員的語氣依然沉穩,「根據我國的法律,過於激情的性描述影像是不能播放的,因此會針對這些部份加上後製使其模糊化。您所看到的這部份也是被認定隸屬該範疇,所以非常遺憾,可能無法讓您看到更清楚的影像了。」

  「喔……,沒辦法啊……」

  「是的,很抱歉。」接待員似乎打從心底為此事感到遺憾,低頭行了一禮。

  拓也與慎吾互望一眼,他們已經無計可施了。

  「那麼,不好意思,」接待員抬起臉說:「事情就如我所說,並非電視故障,還請二位多多包涵。」

  「啊,我知道了。」拓也點點頭,「辛苦你了。」

  「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如果還有甚麼狀況,請隨時吩咐。」接待員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過意不去的神情,兩人愕然地目送他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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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黃色笑話是行不通的。」拓也得出了結論,「像這種飯店,一定有很多男女都是為了幹那件事而前來投宿,所以飯店的人應該很習慣有關那方面的種種危機處理吧。」

  「真想來這裡當接待員啊。」慎吾的語氣還頗認真。

  「和性慾扯上邊行不通的話,那麼和食慾呢?」拓也拿起餐桌上的客房點餐菜單。

  「你想幹嘛?」

  「看著吧。」拓也拿起電話話筒,按下號碼鍵。

  (您好,這裡是客房服務中心。)

  「你好,麻煩給我們咖哩飯、咖啡、飯,各一份。」

  (好的,您點的是咖哩飯、咖啡、飯,各一份。謝謝您的點餐,馬上幫您送過去。)

  「麻煩了。」拓也掛上電話。

  「你在幹甚麼?白飯也點太多了吧?」慎吾說到這,突然拍了個手,「啊,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一人份的咖哩倒到兩人份的飯上吃吧?真聰明耶。」

  「你覺得我現在還有心情想那種窮酸的事嗎?別講那些有的沒的,等一下就照我說的做吧。」

  拓也接著下了指示。慎吾一聽,滿臉不情願地說:「呿,一定要那樣做嗎?」

  「這是為了我們的搞笑事業,你就忍一忍吧。」

  拓也話才剛說完,傳來敲門聲。

  「抱歉讓二位久等了。」撲克臉接待員端著盛滿食物的餐盤現身了,「請問我將餐點放在哪裡,二位比較方便呢?」

  「麻煩幫我們放到餐桌上吧。」

  慎吾早已在餐桌旁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副就是等著餐點上桌的模樣。

  「啊!」慎吾突然大喊:「這不是我點的餐!」

  接待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不好意思,請問餐點送錯了嗎?」

  「錯了啊!我才沒點這種東西呢!」

  拓也看了看桌上的餐點,咋了個舌說道:「啊,真的耶,他說的沒錯,餐點送錯了。」

  「呃……」接待員拿出訂餐單確認,「二位點的是咖哩飯、咖啡和白飯,對嗎?」

  「不對啊,我不是點這些。」

  「咦?不好意思,請問二位點的是……?」

  「人家不要吃這樣全都分開來的東西啦!」慎吾像使性子的小孩似地跺著腳。

  「別氣嘛,那這樣不就好了。」拓也說著拿起咖啡壺,將裡頭的咖啡直接澆到那碗白飯上頭,白色米飯旋即染成了咖啡色。

  慎吾於是拿起叉子舀了一口吃進嘴裡,眼神頓時閃著喜悅的光芒。

  「哇!就是這個味兒!」慎吾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這碗咖啡色的飯,接著高高舉起叉子說:「這正是最完美的咖啡飯啊!」

  「咖啡飯?」撲克臉也不禁睜大了眼。

  「對呀!我們點的是咖哩飯、咖啡飯各一份。」拓也豎起兩根手指。

  這下他總會笑出來了吧?

  但接待員還是沒笑,默默地望著慎吾吃了好一會兒,突然向拓也點了個頭,走出了房間。

  房內的兩人一時間愣愣地望著關上的房門。

  「沒用嘛!」慎吾扔掉叉子,「完全失敗。他根本沒笑啊,只是被嚇到,覺得很噁心罷了。」

  「唉,我還以為這招肯定夠力呢。」

  「還害我吞了這麼難吃的東西下肚,這是人吃的嗎?噁……」慎吾拿起水杯灌水。

  「難道是這個梗太難懂了嗎?」

  「很難懂啊,腦子要轉好幾圈才懂你的笑點在哪吧。」

  慎吾話剛說完,又響起敲門聲。拓也過去開門,發現門外站著那位接待員。

  「不好意思,我想,使用叉子可能不是很方便吃咖啡飯,所以……」接待員說著遞出一支擦得閃閃發亮的湯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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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門聲響起,門外站著的是撲克臉接待員。

  「您說浴袍有問題是嗎?」他以非常客氣的口吻說道。

  「嗯,可能是尺寸不合吧。」拓也回過頭看向房內,「不過我覺得更有可能是設計的問題耶。」

  身穿浴袍的慎吾現身了,看到他那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萬分詭異吧,因為他身上的浴袍根本是上下顛倒的,衣襟的部份在腹部一帶,而本來應該掩上軀幹的部份則是圍住他的頭,浴袍腰帶還像條領帶似地繫在頸子上。

  接待員怔怔地望著慎吾好一會兒,拓也滿心期待著這位撲克臉噗哧笑出來。

  「非常抱歉。」但接待員只是一臉認真地低頭道了歉,「由於敝飯店的疏失,不慎提供了品質不良的浴袍,真的是萬分過意不去,我馬上替您換上全新的。」說著他攤開自己帶來的浴袍,「能麻煩您先將身上的浴袍脫下來嗎?我幫您換上這件。」

  「喔……,好的。」一身愚蠢打扮的慎吾慢吞吞地脫掉那件倒著穿上身的浴袍,接待員接著將自己手上攤開的浴袍袖子套上慎吾的手臂。

  「這樣會不會太緊還是太鬆?」接待員一邊幫慎吾繫好浴袍帶子一邊問道。

  「呃,不會……,這樣剛剛好。」慎吾回道。

  「不好意思,給二位添麻煩了。如果還有任何狀況,請隨時吩咐。」接待員拿起慎吾脫下的浴袍,恭謹地行了一禮,走出了房門。

  拓也與慎吾面面相覷之後,不約而同地癱坐在地。

 

  響起敲門聲,那位撲克臉又出現了。

  「請問有甚麼我能為您服務的嗎?」

  「呃,是這樣的。我朋友啊,一定要有人唱搖籃曲給他聽才睡得著覺,所以我想說今晚就由我下海為他唱歌吧,可是啊,我朋友卻說他聽了我的歌,怎麼都睡不著,我想麻煩你幫我聽聽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好嗎?」

  「原來如此。」接待員顯得有些困惑,「由我來聽,可以嗎?」

  「你先聽聽看吧?」

  「好的。那麼,請開始吧。」

  拓也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扯開嗓門唱起歌來。被窩裡的慎吾頓時輾轉反側,似乎很難入睡。

  拓也進入搞笑藝人這一行,雖然搞笑功力普普,唯獨一項特技,他有絕對的自信能夠逗笑別人,那就是他的歌喉。他從小就是個嚴重的音癡,即使自認是認真地唱著歌,但只要聽過他五音不全歌喉的人,總會笑得東倒西歪的,屢試不爽。

  然而,當聽眾是這位撲克臉時……

  接待員靜靜地聆聽到最後,不但眉毛動都沒動一下,甚至還鼓起掌來。

  「我覺得您唱得很好呀!」這是他的第一句評語,「或者可說是非常前衛吧?總之,是非常有個性的歌喉哦。」

  對方不但沒被這破鑼嗓子逗笑,居然還大為讚賞,拓也不禁當場傻眼。

  「只不過呢,如果要當催眠曲的話,這種唱法可能不是那麼合適,或許有點太刺激了。」接著接待員突然站得筆直說道:「請您跟我這樣發聲。啊──啊──啊──」接待員發出完美的男中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拓也模仿著接待員的唱腔。

  「您的肩膀太緊張了,請放輕鬆。來,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好多了。再試一次吧。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歌唱訓練持續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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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是回鄉下老家去好了。」慎吾歎著氣說道。他與拓也正享用著早餐。「想得到的梗都試過了,卻連個接待員都搞不定,看樣子我們真的不是吃這行飯的料。」

  拓也沒吭聲,默默地吃著眼前的早晨套餐,因為他的喉嚨太痛了。經過昨夜魔鬼式的歌唱訓練,喉嚨整個腫了起來。他本來很擔心隔壁客房的人會不會過來抗議,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昨晚鄰近似乎都是空房。

  拓也也打算退出搞笑藝人圈子了,他已經深深覺悟到,他與慎吾這對搞笑搭檔根本毫無前途。

  兩人離開餐廳來到大廳,那位接待員正走過眼前,一見到兩人,立刻停下了步子。畢竟是共處了好一段時間,兩人的面容他都記得了吧。

  「二位今日退房嗎?」

  「嗯,是啊。」

  「這樣啊。有不周到之處,還請二位多多包涵。」他深深地低頭行了一禮。

  拓也心想,不必向我們鞠躬好嗎?我還比較希望你賞個臉笑一下。

  「別這麼說,我們才要謝謝你的多方照顧。」拓也說道。

  這時,身旁的慎吾突然伸手進背包裡拿了個東西出來。

  「貴飯店萬分舒適,寡人相當盡興。」他邊說邊將那東西戴到頭上。那是他們昨天上台表演短劇時所用到的古代君王假髮。

  這應該是慎吾最後的一搏了吧,但這張王牌畢竟還是揮棒落空。空虛的沉默包圍著三人,接待員的臉部肌肉動也不動,視線盯著一頭古代男子髮髻的慎吾看。

  「哦──」接待員開口了,「原來您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呀。」

  「嗯,是啊。」慎吾一副下了表演舞台的神情,摘下了假髮。

  「工作很辛苦吧?」

  「很辛苦啊。」回答的是拓也,他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必須手很巧才能走這一行吧。」

  「也還好啦,手不巧也無所謂吧。」

  「可是,不是得將頭髮一根一根植上去嗎?」

  「啊?」拓也不禁盯著接待員的那張撲克臉,「你在說甚麼啊?」

  「呃,因為,二位應該是製作假髮的師傅吧?」接待員交替望著慎吾與拓也。

  拓也覺得全身登時沒了力氣。

  「不是的,我們兩個是搞笑藝人。」

  「搞笑……」

  「看也知道吧?不然我們昨天幹嘛玩出那麼多有的沒的的花樣啊!」慎吾的語氣難掩怒意。

  「您是說,二位的工作是搞笑藝人?」

  「沒錯。」兩人同聲回答。

  撲克臉接待員凝視著兩人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二位真是愛說笑呀。」

  接著他面朝斜下方,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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