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跟蹤狂入門

  「噯,我們分手吧。」

  事情發生在某個晴朗的星期天,華子突如其來地單方面要求分手。當時我們面對面坐在表參道的露天咖啡座,我正以吸管喝著冰咖啡。

  「咦?」我的嘴離開吸管,眼睛眨了好幾下,「分手?呃……,甚麼意思啊?」

  或許是受不了我傻乎乎的反應,華子將眼前那杯芒果汁的吸管猛地抽掉,一把抓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乾了果汁。

  「真是個遲鈍的傢伙,分手還有甚麼意思?就是我和你不再交往了。永別了。等一下踏出這間店,從此各奔東西,老死不相見了。懂了嗎?」

  「等等嘛,怎麼這麼突然……」我知道這樣很窩囊,但我忍不住語帶懇求地問道。鄰桌的兩名女子似乎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大剌剌地望過來。

  「你或許覺得很突然,但對我而言可是一點也不意外。總之,我們不要再聯絡了。我受夠了。」

  華子粗魯地站起身,氣沖沖地朝店門走去,只差沒將旁邊的桌椅踹開清出路來。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我完全沒頭緒,一逕呆立當場,連應該追上去的念頭都沒浮上我的意識表層,腦中只有無數的問號化為漩渦。

  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連忙衝出店門,身後隱隱傳來其他客人的竊笑聲。

  我在表參道上東繞西轉,卻遍尋不著華子的身影,我只好死了心回家去。

  我怎麼都想不透,明明昨天我和華子還要好得不得了,昨晚我們也通了一個多小時的熱線電話,就連今天的約會,在踏進那家咖啡店之前,兩人都是開開心心的,她也始終是滿面的笑容呀。

  難道是進了那家店之後,我做錯了甚麼事嗎?我努力回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再說,我們待在那家咖啡店裡的時間只有短短十多分鐘而已。

  我實在無法接受,於是當天晚上,我撥了電話給她想問個清楚,但待接鈴聲還沒來得及響,電話便被掛斷了。看樣子她的情緒不是普通的激動,我決定今晚還是別打擾她,讓她冷靜一下再說。

  我在自己骯髒的住屋裡躺了下來,直盯著天花板上的污跡,那是一塊與華子的側臉形狀非常類似的暗影。

  我和華子是在漢堡店打工時認識的,兩人自然而然地愈來愈親近,自然而然地上了牀,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的戀人,並沒有哪一方強求哪一方,真要說起來,我們就是極為自然地相互吸引,成了情侶。

  而我現在任職於設計事務所,華子則是白天就讀專門學校,晚上在居酒屋打工,她立志成為自由文字工作者,但在我看來,她這個夢想實現的可能性根本是零。

  總之我打算再過個一、兩年就把她娶進門,這件事我也告訴過她,她雖然沒有清楚地答應我,但也沒有表示抗拒,於是我一廂情願地以結婚為目標持續存著錢。

  然而,卻是這樣的結果。

  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這麼突然地提分手,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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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的分手事件之後,過了整整一星期,這一晚,華子打了電話來,一聽見我的聲音,劈頭就質問:「你到底是甚麼居心?」

  「呃?沒有甚麼居心啊……」

  「上星期日發生了甚麼事,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甚麼事……?你是說約會時妳提的那件事嗎?」

  「是啊!喂,你被我甩了吧?該不會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吧?」

  華子似乎非常不開心,火爆的聲音不斷衝擊著我的鼓膜。

  「我當然知道啊,妳話都講得那麼絕了。」

  「那你應該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嘍?」

  「那是一定的啊,事情來得這麼突然。」

  「既然如此,」透過話筒聽得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為甚麼你沒有任何行動?」

  「行動?」

  「這一整個星期,你完全沒有試圖挽回我,對吧?」

  「喔。」

  「為甚麼不聞不問?麻煩解釋一下好嗎?」

  「解釋啊……」我不由得暗自點頭,因為我知道她為甚麼發脾氣了。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一通電話也沒打給她,原因是我覺得讓她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但這似乎又惹得她更不開心了。

  呿,搞了老半天,還不是在等我的電話。──我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我在等妳冷靜下來啊。小傻瓜,看樣子妳也很後悔說了那種話吧。」我故作輕鬆地說道。

  「後悔?為甚麼我要後悔?」

  「因為那天妳應該是出於原因不明的情緒低潮,才會說出那種違心之論吧?可是又不好先低頭道歉,所以只好等著我打電話過去──」

  「少臭美了!」華子打斷了我的話,「我一丁點兒也不後悔,倒是你才應該後悔吧?被我甩了也無所謂嗎?你完全沒想過應該做點甚麼努力嗎?」

  「我想過啊,就是想等妳平靜一點,再找妳好好談談……」

  我努力解釋著,話筒卻不時傳來她咂嘴的聲響。

  「你真的甚麼都不懂耶。再說,我根本不想和你談復合,不是都跟你說我要分手了嗎?」

  「我就是不懂妳為甚麼會這麼突然提分手啊。」

  「夠了,別再講了。」華子忿忿地說道:「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你到底把我當成甚麼了?是愛我嗎?還是討厭我?想分手嗎?還是不想分手?」

  「我、我很愛妳啊,我不想分手。」我開始語無倫次了。

  「那麼這種時候,你應該有非做不可的事吧?」

  「非做不可的事?呃,所以我說,我想找妳談一談……還是,妳想要禮物?」

  「你是白癡嗎?甩掉男友的女生還會想收到對方的禮物嗎?」

  「可是……」我一手握著話筒,另一手搔著頭,「我搞不清楚了嘛,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不是我希望你做甚麼,應該說,那些是我不希望你做的事,但卻是你非做不可的事。如果你是真的愛我的話。」

  華子這番話聽得我一頭霧水,頭也開始隱隱作痛。

  「完全聽不懂。妳饒了我吧,直接告訴我怎麼做好嗎?」我懇求道。

  電話彼端傳來華子深深的歎息。

  「你真的很遲鈍耶,就是這樣才會被我甩啦。算了,我就好心告訴你吧。聽好了,男人一旦被愛人甩了,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當跟蹤狂。」

  「啊?那是甚麼?」

  「沒聽到嗎?跟蹤狂啦!跟、蹤、狂!」

  「跟蹤狂……?就是人們平常說的那種跟蹤狂嗎?」

  「廢話,不然還有哪種跟蹤狂?當男人察覺對方不肯接受自己的愛,就會化身為跟蹤狂。」

  「等、等一下,妳的意思是,要我跟蹤妳?」

  「對啊。」

  「妳在說甚麼傻話,我怎麼當得了跟蹤狂?」

  「為甚麼當不了?」

  「呃,因為……」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你沒看電視嗎?有時候不是會播特別節目探討跟蹤狂嗎?那些接受訪問的跟蹤狂每一個都說:『因為我打從心裡愛著她才會忍不住跟蹤她,請不要干預我。』換句話說,那也是一種示愛的方式。」

  「是嗎?」

  「你不想幹嗎?」

  「提不起勁啊。」

  「哼,你的意思是,你對我的愛並沒有那麼強烈吧,所以我們分手也無所謂嘍?」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夠了,我明白了。沒辦法當跟蹤狂,正說明了你對我的愛情有多膚淺。再見!」

  「啊,等一下……」

  電話已經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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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下班後,前往華子打工的居酒屋。一進店裡,就看到一如平日披著薄外掛(註:原文作「法被」(はっぴ),日本夏季祭典時常見的薄外掛,沒有鈕釦也沒有帶子,只有束在腰上的腰帶。)為客人點餐的華子。我找了個空位坐下。

  沒多久,華子似乎發現我了,但不知為甚麼,她是蹙著眉頭走過來的。

  「喲。」我打了聲招呼。

  華子粗魯地將濕巾擺到我面前,劈頭說道:「你來幹甚麼?」

  「來幹甚麼?……來當跟蹤狂啊。」

  「跟蹤狂?」

  「嗯,我昨晚想了很久,決定照著妳說的做做看,所以,我就來找妳了。跟蹤狂嘛,只要糾纏著喜歡的女生就對了吧?」

  聽到我這麼說,華子露出一臉厭煩。

  「所謂的跟蹤狂,應該要更陰鬱、更偷偷摸摸行事才對,真正的跟蹤狂會躲在暗處監視著目標,哪會像你這樣兩光地和對方打招呼?還『喲』咧。」

  「啊……,是喔。」

  「沒有跟蹤狂會大剌剌地走進對方上班的地點啦,你應該躲在外頭電線桿後方等到我下班走出店門呀。如果你真的有心要幹,麻煩事前多做一點功課好嗎?」

  「是,對不起。」我不知不覺低頭道了歉,但我不明白為甚麼自己得道歉。

  「你喝完一杯啤酒就趕快出去吧,這裡不是跟蹤狂該來的地方。」華子丟下這句話,轉身便離開了。

  我無計可施,只好照她說的,喝完一杯啤酒便走出了店門,接著張望一圈,發現附近沒有適合藏身的電線桿,於是我走進居酒屋對面的咖啡店,而且幸運的是,那是一家漫畫網咖,我一邊看著《大飯桶》(註:原名《ドカベソ》,日本經典棒球漫畫,作者為水島新司,一九七二~一九八一連載於《週刊少年Champion》。主角山田太郎總是帶著一個超大便當而有了大飯桶的綽號,故事敘述他帶領一群個性派隊員向甲子園進軍,過程感人勵志),不時望向窗外的居酒屋門口。

  剛過十一點沒多久,華子走出了店門,我連忙衝出咖啡店跟了上去。雖然很容易就能追上,我刻意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走在她的後方。

  但是華子毫無預警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瞪著我說:

  「你也跟太近了吧?」

  「咦?會嗎?可是要是離得太遠,我怕會跟丟啊。」

  「那你要自己想辦法克服啊。」

  「喔,要想辦法啊……」沒想到當個跟蹤狂這麼麻煩。

  「還有啊,」華子繼續說:「你剛剛那段時間都在幹甚麼?」

  「幹甚麼?我在等妳下班啊。」

  「你一直待在對面的咖啡店裡,對吧?」

  「嗯,因為沒有適合埋伏的地方嘛,而且等那麼久又很無聊……」

  華子一聽,登時雙手扠腰直搖頭,一副我這個人實在無可救藥的表情。

  「你是打算利用看漫畫的空檔順便當一下跟蹤狂嗎?很悠哉嘛。」

  「不是啦,我沒有那個意思……」

  「身為跟蹤狂,必須滿腦子都是無法撼動的執著,哪還有閒情逸致嫌無聊?你既然決定要當跟蹤狂,拜託你拿出一點誠意好嗎?不要偷懶啊!」說完華子一個轉身,迅速邁出步子。

  因為她說五公尺太近了,這回我便拉開距離,隔了十公尺繼續跟在她後頭。她偶爾會回過頭來探看我的狀況。

  我跟著她搭上了同一輛電車,在同一個站下車,朝同一個方向走去,終於來到華子的租處前。那是一棟只租給女性房客的公寓大樓。

  華子打開大門自動鎖,走進大樓裡。身影消失前,她還刻意回頭看了我一眼,而我則是待在電線桿後方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終於跟到她進家門了,應該可以收工了吧?於是我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但才走了十公尺左右,手機響了。

  「喂?」

  「你要去哪裡?」是華子的聲音。

  「去哪裡……,當然是回家啊。沒我的事了吧?」

  「你在說甚麼啊?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耶!」

  「咦?還要做甚麼嗎?」

  「廢話,跟蹤狂在確認目標返家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電話給對方呀,這樣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一直被監視著。」

  「哦──,原來如此。」

  「聽懂的話,麻煩你好好幹吧!」她說完便自顧自掛斷了電話。

  真是夠了。

  我回到先前的電線桿後方,拿出手機撥了華子的住家電話,待接鈴聲響了三聲之後,她接了起來,「喂?」

  「是我啦。」

  「有甚麼事嗎?」她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對照方才通話時的她,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啊?……不是妳叫我打給妳的嗎?」

  「沒事的話,我要掛電話了。」話才說完,她還真的掛了電話。

  搞甚麼啊,莫名其妙,明明就是自己叫我打去的。

  算了。我正打算打道回府,手機又響了。

  「你要去哪裡?」她這通電話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而且顯然是在生氣。

  「我剛剛打電話給妳了嘛,是妳自己掛我電話的……」

  「不過是被掛了一次電話就死心,哪有這種跟蹤狂啊?應該要毫不氣餒地一直打一直打才對吧?」

  「甚麼──」

  「就這樣,我掛電話了。不要甚麼事都要我提醒好嗎?」

  我仍握著手機,忍不住偏起了頭。接著,我又撥了她家裡的電話,但電話響了好幾聲之後,只聽見答錄機的語音說著:「您所撥的電話目前無人接聽,請於嗶聲之後……」

  「哎喲,為甚麼要轉答錄機啊?」我對著手機說道,因為我知道她的電話機此刻一定正播放出我的話聲,「妳不想接那也沒辦法了,那我先掛了哦,明天再打給妳。」

  我說完就要掛電話,但是在我的拇指即將按下結束通話鍵時,傳來了華子的聲音:「你這個笨蛋!」

  「哇啊!嚇死人了。妳為甚麼不接電話?」

  「透過答錄機過濾奇怪的來電,這是常識呀。可是就算我不接,你也未免放棄得太快了吧?」

  「那妳到底要我怎麼辦嘛?」

  「你要講話給我聽啊,不管我接不接,你自顧自地講就對了。」

  「自言自語……。可是,要講甚麼?我又不是落語家(註:「落語」為日本傳統表演藝術。落語家坐在舞台上,繪聲繪影述說滑稽故事,類似中國傳統的單口相聲。),沒有人應聲,很難自己一個人一直講話耶。」

  「你就講關於我的事情啊,像是我今天一天都做了甚麼,我最近的生活有甚麼變化之類的。這麼一來,聽到內容我就會明白自己被跟蹤了,心裡開始覺得很毛,你的目的就達成了啊。」

  「是喔?」

  「懂了嗎?那你再打一次哦。」

  我聽話地又撥了電話過去,依然是轉到答錄機。我吸了一口氣之後,開口了:「呃,妳今天去了專門學校上課,之後去居酒屋打工,然後大概十一點剛過的時候離開了店裡,十二點五分左右回到家。報告完畢。」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但就在我掛電話之前,又傳來華子的聲音:「零分。」

  「咦?甚麼?」

  「我說你這通電話的表現是零分。你在幹甚麼啊?又不是小孩子在寫圖畫日記,難道沒有精采一點的事情可講嗎?」

  「可是就差不多這些事啊。」

  「還有很多事情吧,比方說我今天的早餐吃了甚麼?昨天我在家裡做了些甚麼事?」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麼細的事情?」

  「為甚麼不可能知道?你不是跟蹤狂嗎?跟蹤狂是無所不知的。」

  「太亂來了啦。」

  「哪裡亂來了?總而言之,明天開始,麻煩你做出點跟蹤狂的樣子出來,知道了嗎?」

  華子一口氣說完之後,兀自掛了電話。

  ---

  隔天,我利用彈性上班制度提早兩小時下班,來到華子就讀的專門學校大門口,等到她走出校門後,隔著十公尺左右的距離跟在後頭,而她顯然曉得我在跟蹤她,因為她不時會回頭瞄向我這邊。

  明明直接前往打工的居酒屋就行了,華子卻一路東逛西逛,先是去了書店,進去服飾店晃了一圈,還繞去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而她每走進一間店,我就得在外頭找到適合監視的藏身處,癡癡地等著她走出店門。

  好不容易華子抵達了居酒屋,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七點了,我想起昨天的教訓,於是我沒跑去對面漫畫網咖,而是躲在離居酒屋大約二十公尺遠的一座郵筒後方等她下班,一邊等,還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她這一整天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事,寫完之後,我仍然待在原地愣愣地望著居酒屋的店門,無聊到快死了,而且腳又痠又疼,我很想去買個雜誌來看,但要是被華子看到我在翻雜誌,一定又少不了一頓好罵,還是作罷了。

  一旁藥局的老闆見我一直杵在那兒,一臉就是見到可疑人物的神情。終於撐到和昨晚差不多的時間,華子出現了,我也快累癱了,但我的跟蹤任務還沒結束。

  和昨天同樣的路線,我跟蹤到了她的租處外頭,等她一點亮屋裡的燈,立刻撥了電話過去。

  「喂?」

  「喔,是我啦。」

  「……有甚麼事嗎?」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對話。

  但接下來我可不能說出和昨天一樣的內容。

  「呃,我有事要向妳報告。」

  「報告?」

  「妳今天在下午五點多的時候離開學校,接著妳跑去站前的書店買了雜誌,之後去逛服飾店,在連身洋裝和裙子那一櫃逛了一會兒,甚麼都沒買就離開了。還有哦,我還知道妳去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櫃買了睫毛膏,接著逛了絲襪、錢包和皮包專櫃,然後才去居酒屋上班。怎麼樣?我全都說對了吧!」我盯著筆記說了一大串。

  華子沉默了數秒,然後夾雜著歎息說道:「完全不成氣候。這種程度的跟蹤根本嚇不了我啊,你難道沒辦法說出一些像是我昨晚吃了剩下的宅配披薩,或是我昨天月經來了之類的嗎?」

  「妳月經來了喔?」

  「連這點小事都查不出來,算甚麼跟蹤狂啊。」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呢?我又沒跟妳跟到廁所去。」

  華子一聽,又是一陣沉默。我聽見她歎了口氣。

  「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幾嗎?」

  「星期幾?不是星期二嗎?呃……,剛剛過十二點,所以現在已經是星期三了。」

  「星期二呢,」她說:「是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每過二、四、六共三天。不可燃垃圾要到星期一才能丟。」

  「是喔。可是怎麼會扯到垃圾上頭呢?」

  「我說了這麼多你還聽不懂嗎?我今天早上也拿了垃圾去放置場丟了。只要檢查一下,很多細節都會知道的,像是我吃了些甚麼,月經來了沒之類的。」

  「啊?!」我不由得驚呼出聲,「妳是要我去翻垃圾?」

  「不是翻垃圾,是調查。」

  「不是一樣嗎?天啊!一定得做到那種程度嗎?」

  「調查生活垃圾可是跟蹤狂的最高指導原則呢。」華子說得斬釘截鐵。

  ---

  第二天早上,我一睜開眼,覺得頭痛欲裂,還有些發冷。拿了體溫計一量,果然發燒了,看樣子是因為在戶外跟蹤的關係受了風寒。我打電話去公司請了病假,吞了感冒藥,再度鑽回被窩裡。跟蹤狂今天當然也休假一天。

  我睡到傍晚,感覺身子輕鬆了一點,卻開始打起噴嚏來,鼻水流個不停。我才在想可能是重感冒,手機響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你在幹甚麼啊!」是華子,而且不出所料,她非常生氣。

  我向她解釋說我感冒了。

  「感冒算甚麼,你也太小看跟蹤狂的使命了吧?哪能讓你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再說你會感冒,正代表了你的身心都太懶散了。」華子氣勢逼人地說道。

  「是。對不起。」我老實地道了歉。

  「算了,今晚就特准你不必打電話給我。但是明天就要準時現身哦。」

  「嗯,謝謝妳。那我今晚好好地睡上一覺補足體力,明天再繼續努力!」

  我心想,我這麼說她應該很滿意吧,沒想到話一出口,又惹得她動怒了。

  「你在說甚麼?哪有時間讓你溫溫吞吞地睡覺啊!」

  「咦?怎麼了?」

  「你忘了我昨晚說的嗎?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明天是星期四。」

  「啊……」

  我知道她想說甚麼了。昨天她在電話裡提到了翻垃圾……不,調查垃圾一事。

  「好,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過去調查垃圾。」

  「一早是多早?」

  「呃……,大概七、八點吧。」

  「哦?你覺得那時間算早嗎?」

  「不算嗎?」

  「要是你無論如何都想拖到那個時間再過去,我是不會攔你啦,但是你一定會後悔的。」

  「為甚麼?」

  「因為啊,那個時間放置場已經有好幾包垃圾了,加上我們這棟公寓大樓全是租給獨居的,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會偷偷把垃圾拿出去。你覺得在那麼多包垃圾裡,你分得出來哪一包是我丟的嗎?」

  握著話筒的我無言以對。她說的沒錯,我的心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反正就是這樣,隨你高興甚麼時候來吧。」華子冷冷地吐了這句。

  結果我還是在那天深夜便出門了。鼻腔裡癢得慌,我塞了滿滿的面紙在口袋裡。

  華子那棟公寓大樓的垃圾放置場位於建築物後側,不遠處停了一輛小貨車,似乎是個不錯的監視地點,於是我躲到小貨車的暗處等著華子現身,不時擤著鼻涕。現在才十一月,吹在我身上的風卻已感覺得到冬意。

  雖然華子那麼說,卻完全不見提早丟垃圾的缺德鬼。我抱著膝強忍睡意,揉著眼等待著,我看下次還是帶收音機或隨身聽來好了。

  接近清晨六點,新的一天緩緩揭開序幕,終於有人拎著垃圾袋出現了,是一名身穿灰色套裝的女人,並不是華子。女人年約三十出頭,相當胖,臉也很大,而且想遮掩大臉而剪的髮形一點也不適合她。女人將垃圾擺到放置場內,似乎略微張望了一下四周,旋即離去。

  接著出現的就是華子了,她穿著成套的粉紅色運動服,非常顯眼,我整個人倏地醒了過來。

  等華子離去後,我站起身子,而可能是因為長時間坐著的關係,兩腿一時有點站不直。

  我走到華子丟棄的垃圾袋旁,一邊留心著四下的動靜,一邊打開垃圾袋口,瞬間一股廚餘的臭味撲鼻而來,即使我感冒鼻塞,還是忍不住仰身別開臉。我看到袋子裡有哈蜜瓜的皮。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從大樓走了出來,我來不及封上垃圾袋口便倉促閃到一旁去。

  走出大樓的是一名二十四、五歲的美麗女子,高佻纖瘦,一頭飄逸長髮,細長秀麗的雙眸給人的印象尤其深刻。女子看都沒看我一眼,放下手中的垃圾袋便離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回到華子的垃圾袋旁,繼續探頭檢視裡頭的東西。除了廚餘,她還扔了一些碎紙和雜誌。我一想到搞不好得全部翻出來查過一遍,心情便無比沉重。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我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正朝垃圾放置場走來。由於他一臉嚴肅,我心想大概是來指摘我的吧,沒想到他完全沒理會我,直接走向方才那名美女丟棄的垃圾袋旁,接著從口袋拿出口罩戴上,再戴上手術用的薄橡膠手套,然後以熟練的動作打開了垃圾袋封口。

  我看得目瞪口呆,男子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也抬起頭望著我,語帶訝異地問道:「怎麼了嗎?」

  「不……,呃……,請問你也是跟蹤狂嗎?」

  「是啊。」男子臉不紅氣不喘地點了點頭,「之前沒見過你呢,新來的?」

  「呃,是。所以……,唔,總覺得抓不太到要領。」

  「大家剛問始都是這樣的啦。哇嗚,哈蜜瓜皮啊。」他探頭望向我手邊的垃圾袋,眯細了眼說道:「那個夠嗆了吧。還有啊,蝦子或螃蟹的殼也很恐怖。」

  「是啊,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借你吧。」男子說著從口袋拿出口罩與手術用手套遞給我,「我都會帶備份在身上預防萬一。」

  「啊,真是太感謝了,幫了大忙。」

  我立刻戴上口罩與手套,這麼一來,調查作業總算沒那麼痛苦了。

  男子將手伸進那名美女扔出的垃圾袋裡一抓,拿出了一張粉紅色的薄紙。

  「這是大吉豆沙包的包裝紙,站前的和菓子屋就有賣,這是她最愛吃的甜點,可是吃多了會胖,她總會克制自己不要吃太多。哦?這次一口氣吃了三個?這樣不行哦。」

  「可是,又不一定全部是她一個人吃掉的吧?」我說。

  男子搖了搖頭說:

  「她下班後去和菓子屋買了豆沙包之後,就一直是一個人獨處的狀態,家裡也沒有訪客。我看八成是昨晚整夜和女性友人一邊講電話一邊吃掉的吧。」

  男子說得自信滿滿,我不禁由衷佩服,這個人真是跟蹤狂的典範啊!

  這時又有一名女子拎著垃圾袋過來了,她個頭嬌小,長相甜美可人。我一見有人來,正想轉身就逃,沒想到身旁的男子只是默默地繼續翻著手邊的垃圾。

  女子似乎毫不在意我們,利落地扔下垃圾袋便離去了。而緊接著不知從何處又冒出一名男子,迎面走來的他一邊向我們兩個輕輕點頭示意。

  「早安。」我身邊的男子先開口打招呼了,「你們家那位今天的垃圾好像很少呀?」

  「喔,因為她回老家去了,昨天剛回來。」後來出現的男子回道。接著看了我一眼說:「哦?有新人呀?」看來這名男子也是跟蹤狂。

  「你好,請多指教。」我也向他打了招呼。

  「請多指教。請問,你是哪一間小姐的……?」

  「是三○五室。」我報上華子的房間號碼。

  「哦,那位很時髦的小姐呀!嗯嗯嗯。」男子頻頻點頭,看樣子他對這棟公寓大樓的住戶非常熟悉,顯然是跟蹤狂的箇中老手。

  又有一名女子拿著垃圾袋過來了,她的骨架壯碩,外貌令人聯想到岩石,眼睛與嘴巴宛如岩石上的裂縫,然而女子的打扮卻是走少女風格。

  女子見到我們三個,似乎想說甚麼,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放下垃圾袋便離去了。

  「那是四○二室的。」後到的男子嘟囔著:「完全沒興趣。」

  「放在這兒擋路幹嘛啊。」我身旁的男子將岩石女扔下的垃圾袋移到一旁,就放在最早出現在垃圾放置場的胖女人的垃圾袋旁邊。

  接下來這棟公寓大樓裡的女性住戶也紛紛出來丟垃圾,兩位跟蹤狂只挑了當中幾包垃圾來翻,其他的全都堆到一旁去。

  我一邊聽著兩位跟蹤狂大前輩的指點,一邊調查華子的垃圾。處理完之後,要離去之前,我望了一眼旁邊那座無人聞問的小垃圾山。

  不知怎的,總覺得那些垃圾有些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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