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捉住了一隻死手

  那人一面說,一面塞了一張紙在我手中,就走了開去,我打開紙一看,上面是一個地址。我不知那個地址是在甚麼地方,我只好召了一輛街車,將那個地址給那司機看。

  那司機皺了皺眉頭:「這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先將一張大額鈔票塞在他的手中:「你照這地址駛去好了!」

  鈔票永遠是最有用的東西,那司機立時疾駛而去。正如司機所說,那是一個十分之遙遠的地方,車子足足走了近一個小時,才在一幢白色的小洋房前,停了下來。

  那幢小洋房十分幽靜,也很雅緻,在開羅,那是十分高級的住宅了。

  我抬頭向那屋子看去,屋子的門窗緊閉著,裏面像是沒有人。但是既然我已到了這個地址,我自然要設法進屋子去看一看。

  我下了車,來到了屋子門前,按了門鈴,幾乎是立即地,就有人來為我開門。替我開門的是一個埃及僕人,他一開了門之後,便以一種十分恭順的姿勢,將我延進了屋子之內。

  屋內的陳設,可以說得上十分華貴,但是太古色古香了些,使人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在一張寬大而舒適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那個僕人退了開去,我等許久,仍不見有人來,正在感到不耐煩之際,忽然,我所坐的沙發扶手中,有聲音傳了出來:「衛先生,是你來了麼?抱歉,使你久等了!」

  那聲音突如其來之際,不免令我吃了一驚,但是我隨即料到,那只不過是傳音機之類的玩意,是不值得我吃驚的,而且,我也聽出,那果然是鄧石的聲音。我怒道:「哼,果然是你。」

  鄧石續道:「當然是我,衛先生,由於你太不肯合作,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胡博士已被帶到了一個秘密地方,你是決定能否使他恢復自由的人。」

  這該死的鄧石!本來,他是要聽我們提出條件來的,但是如今,我卻要聽他的條件了,就是因為胡明到了他的手中。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甚麼條件?」

  他冷冷地道:「那片金屬片。」

  我又沉默了。這令我十分為難,胡明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落到了這個不擇手段的鄧石的手中,我當然要盡一切力量去救他。

  而且,我也確信,當我將那片金屬片交給鄧石之後,鄧石他的確會放回胡明來。

  但是,問題就是在鄧石如果得到那片金屬片之後,那我們就再也沒有法子可以知道鄧石的秘密了。我更可以相信,胡明在恢復自由之後,得知他的自由是那片金屬片換來的,知道他再也不能知曉鄧石的秘密之際,他是可能立即與我絕交!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還有第二個辦法?」

  「沒有,獨一無二的辦法,就是那金屬片,你將那片對你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東西交出來,就得回你的朋友。」

  我儘量拖延時間:「那金屬片對我來說,倒也不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至少,有一個時期,它值得十分可觀的金錢。」

  鄧石「嘿嘿」的笑著道:「可是,你白白地錯過了這機會。」

  我用拳頭輕輕地敲著額角,突然間,我想起如果我能夠在將金屬片交給鄧石之前,便了解到那金屬片上的秘密呢?我需要時間,於是,我道:「請給我時間,我要考慮考慮。」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好幾天的時間,以便去儘量設法了解那金屬片上的秘密,卻不料鄧石道:「可以,我可以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去考慮。」

  我不禁陡地站了起來:「十分鐘?開玩笑麼?」

  鄧石道:「聽說你是一個當機立斷的人,如果你肯答應的話,現在你就答應了,如果你不肯答應,那麼,給你一年時間去考慮,也是枉然的。」

  我怒氣沖天:「好,買賣不成功了,我將立即去報警,看你有甚麼好收場。」

  鄧石的聲音,卻異常鎮定:「我本來就沒有甚麼好收場了,還在乎甚麼?可憐的是胡博士,竟交了你這樣的一個朋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鄧石,如果你肯開誠佈公,將你現在遭遇到的困難,切切實實地向我講,那我或者可以幫助你!」

  鄧石冷然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憐,我只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去考慮,十分鐘之後,如果我還未曾得到你肯定的答覆,我毫不猶豫地先開槍射死你,然後再去對付胡明,你知道,殺一個人和殺兩個人,是完全一樣的。」

  我還想說甚麼,可是鄧石講完了之後,立即道:「從現在開始。」

  從他那種近乎瘋狂的眼色中,我知道他真有可能照他所講的那樣去做的。

  十分鐘,我只有十分鐘的時間!

  我在他手槍的射程之內,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射中我,看來我除了答應他的「勒索」之外,沒有第二個辦法可以想了。

  但我當然不會立即出聲答應他的,我只是試圖踱步,但是鄧石制止我。我抗議道:「我需要考慮。」

  他冷冷地道:「你可以站著考慮。」我的雙眼盯在他的持槍的手,心中在盤算著,如何才可以將他手中的槍奪下來。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了。

  我聽到在鄧石的喉間,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來,接著,他的腕骨上發出了一陣如同擰開旋得太緊的瓶蓋時所發生的軋軋聲。

  然後,他的右手,竟突然離開了他的手腕,向上升了起來。

  他的右手是仍然握著手槍的,手和手槍一直向上升著,升到了將近天花板處才停下,我的視線一直跟了上去,等到那手和槍停了下來,槍口仍然對準著我的時候,我仰著頭,只覺得頸骨發硬,幾乎難以再低下頭來。

  鄧石已分裂為二了,一部分是他的全身(除了手),另一部分,則是他的一隻右手。

  而他的右手,雖然已離開了他的身子,卻還仍然是聽他的思想指揮的,因為那支巨大的德國軍用手槍的槍口,仍然對準了我。

  我聽到了鄧石的聲音:「九分鐘!」

  原來還只是過了一分鐘!

  我慢慢地低下頭來,鄧石正以一種十分陰森的神情望著我:「你看到了沒有?你是全然無法來和我作對,不論你用甚麼辦法,只要你在十分鐘之後,不答應我的要求的話,你都不免一死!」

  鄧石的話雖然聽來令人反感,討厭到了極點,但是卻也使人不得不承認那是事實。

  如果不是鄧石的手,和他的身子分離了開來,那我或者還可以設法冒險撲向前去,將他手中的槍奪了過來,可以反敗為勝──這樣做,可以說是我的拿手好戲了,我是曾經在種種惡劣的情形下,奪過對方的槍械的。

  但如今,我還有甚麼法子可想呢?他的手離開了他的身體,上升到了天花板上,但是槍口仍然對準我,手指顯然仍可以活動,而我卻無法將它奪下來。

  這使我感到一陣昏眩,我失聲道:「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鄧石突然怪笑了起來:「你還不明白麼?我是一個支離人。」

  我重複地道:「支離人?支離人?」

  老實說,在這以前,我從來也未曾聽到過「支離人」這個名稱。

  我吸了一口氣,鄧石已然道:「還剩七分鐘了。」

  我抬頭望了望鄧石,才道:「你是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的?我相信你是唯一的這種人了,這實在是……十分令人噁心的。」

  鄧石冷笑著:「不論你怎樣說法,我是你無法對付的一個支離人,六分鐘了!」

  我後退了一步,當我後退的時候,我偷眼向上看去,看到那隻手也跟著我的移動而動了一下。我知道我是無法退出門口去的。

  鄧石道:「別想離開去,五分鐘了。」

  我不安地動了一動,不再說甚麼,腦中卻在急促地轉著念頭,鄧石則每隔一分鐘,就提醒我一次,直到最後一分鐘了。

  我聽到了頭上響起了「卡」的一聲,那是手槍的保險掣被打開的聲音。

  我忙道:「好了,你贏了。」

  鄧石立即道:「拿來。」

  我道:「當然不在我的身邊,我要去拿。」

  鄧石道:「可以的,我會跟你去。」

  我是早知道鄧石會跟我去的,我之所以願意在最後一分鐘屈服,當然也不是真正的屈服,而是因為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而如果情形改變了一下的話,譬如說,他和我一起走,那麼我便有機可趁了。所以,我並不怕他要跟我一起去取那金屬片的。

  我又抬頭向上看了看,他的手仍然在原來的位置,我立即聽到了鄧石的命令:「轉過身去,低下頭。」

  我只能照做,就在我剛一轉過身去的時候,突然之間,像有甚麼東西,鑽進了我的外套之中,我猛地一怔,道:「甚麼玩意?」

  鄧石「桀桀」地笑了起來:「這是我的手,我握住了槍的手。」

  我驚怒道:「這算是甚麼?」

  鄧石道:「我說過了,我要跟你去,我的手握著槍,始終在你的背後,你是沒有法子摸到它的,一個人不能彎過手臂來摸到自己的背心部分,這是最普通的常識,是不是?」

  鄧石的話,使得我遍體生涼。

  而鄧石繼續所講的話,更是令我垂頭喪氣!

  他又道:「我給你一小時的時間,你拿了那金屬片,到我這裏來。一小時,我想足夠了,一小時之後,我就發射了。」

  我忙道:「一小時是絕對不夠的,至少兩小時。」

  由於鄧石的話,將我原來的計劃全打亂了,所以我顯得有些慌亂,竟只討了兩小時的時間!

  因為我本來是想,在我答應了他之後,情形便會有一些好轉的,可是如今卻並沒有,我仍然處在毫無反抗餘地的情形之中!

  鄧石道:「好,兩小時。」

  我再想改口,鄧石已經道:「行了,兩小時,你還是快去吧,告訴你,如果有甚麼東西碰到了我的手,或是你除下了外套的話,我就開槍!」

  那槍的槍口,正緊貼在我的臂上,我實在是不能想像,這槍若是發射了,我的身子會變成甚麼樣子。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我當然只好聽憑他的吩咐。

  我向外走去,到了馬路邊上,沿著路急急地走著,走出了相當遠,才有一輛街車經過,我連忙上了車子,向司機講出了酒店的名字。

  那司機駛著車向前去,我無法將背部靠在椅背上,因為我背後有一隻手,有一支槍!

  我只能以一種奇怪而不自然的姿勢坐著,再加上我面色的難看,這使得司機頻頻轉過頭來看我。我自然無法向他說明甚麼。

  到了酒店,踏進了房間,我看了看時間,花去了五十分鐘。我要用五十分鐘的時間趕回去,也就是說,我只有二十分鐘的空檔可以利用。

  我怎樣利用這二十分鐘呢?

  我在房間中團團亂轉。

  要命的是時間在那時候,過得特別快,轉眼之間,便已過了十分鐘了。

  我可以利用的寶貴的時間,去了一半!

  我還是想不出辦法來,我的手彎過背後,碰不到鄧石的手,我努力地試著,背對著鏡子,我突然心中一動,我的手,不錯,是碰不到鄧石的手的,但是,如果我手中有槍的話,我卻是可以彎到背後去,射中鄧石的手的!

  我立即取槍在手,以背部對著鏡子,慢慢地將手臂向後彎去,直到我手中的槍,離開背後的隆起部分,只有一吋許為止。

  在那樣近距離射擊,是斷然沒有射不中的道理的。

  問題就是在我射中了他之後,他的手,是不是還會有發槍的能力,我的心猛烈地跳動了起來,這是比俄羅斯輪盤更危險的賭博,但是我卻不得不從事這樣的賭博!

  我下定了決心,已經要發射了。

  但是,在那一剎間,我卻想起了胡明!

  我這一槍若是射了出去,肯定會害了他。

  但是,如果我能夠將那隻受傷的手捉住,不讓他回到鄧石的手腕之上,那麼,鄧石為了得回他的手,是不敢將胡明怎樣的。

  我一想到這裏,連忙跳了開去,將所有的門窗,一齊關上,使得受傷的手沒有逃走的可能!

  然後,我再度背對鏡子,我扳動了槍機。

  我的槍是配有滅音器的,是以我扳動槍機,只不過發出了極其輕微的「拍」地一聲響。然後,我閉著眼睛,等著。

  我是不必等太久的,只消十分之一秒就夠了,如果鄧石的手還有能力發射,我在十分之一秒內,必死無疑,但如果他已無力發射的話,我也可以看到他的手「逃走」的情形。

  這要命的十分之一秒,長得實在使人難以相信,我遍體生涼,頭皮發麻,然後,我才聽到了「拍」、「拍」兩聲響,有東西跌下來。

  我連忙轉過頭去,眼前景象的駭人,實是使人難以逼視的。

  那支德國軍用手槍跌在地上,一隻鮮血淋漓的手,在地上亂爬。

  我那一支槍,射中了他的三隻手指,但是卻沒有令他有一隻手指斷折,但是他的手指卻已沒有能力發槍了,我連忙一腳踏著了那柄槍。

  就在那時,那隻手向上,跳了起來。

  一隻鮮血淋漓的手,向上跳了起來,那種恐怖,實是難以形容!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了一步,那隻手滴著血,撞在門上,它立即沿門而下,去握住了門把,但是卻無力旋動。

  我這時,仍是呆呆地站著,因為我實在是被眼前的情形,嚇得呆了。

  那手又「拍」地一聲,跌到了地上,然後,迅速地移動著,到了窗口。在那隻手到達窗口之前,我已經恢復了鎮定了。

  我順手掀起了一隻沙發墊子,向前拋了出去,剛好擊中了那隻手,使那隻手在未曾飛到玻璃窗之前,又落了下來,我立即又脫下了上衣,向那隻手罩了上去,罩住了那隻手之後,我用力按著,而那隻手,則以一種可怕的大力在掙扎著。

  我竟可笑地叫道:「別掙扎,別掙扎,別動,你是逃不了的,如果你快些停下來,我還可以快些為你裹傷!」

  我竟不停地那樣說著,雖然我明知我的話,那隻手是絕聽不到的,由於那隻手掙扎起來越來越大力,我逼得用膝蓋頂著它,約莫過了兩分鐘,自手上流出來的血,已滲出了我的外衣。

  這時,我已毫無疑問地知道,那隻手,雖然遠離了鄧石的身子,但是它的一切動作,仍然是接受鄧石的神經系統的指揮。

  但是,何以會有那麼多的血呢?要知道,指揮手的動作,是出自腦細胞的活動,而放射出微弱的電波之故,腦電波是無形無質的,可以在遠離身子的地方去指揮一隻手的動作,似乎還有一些「道理」可講的,但是,血難道能夠超越空間?

  我出死力按著那隻手,直到那隻手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終於不動了為止。

  我慢慢地提起膝蓋來,被我蓋在上衣下的那隻手,仍然不動。

  我又慢慢地掀起上衣。

  我看到了那隻手!

  那隻手是被按在一汩鮮血中的,但是它本身,卻是可怕的蒼白,傷口處已沒有鮮血流出,血已經流盡了,所以它不再動了。

  我站了起來,心中感到難以形容的紊亂。我本來以為我是可以有機會捉住一隻活蹦活跳的手的,但如今,我卻得到了一隻死手。

  不論是死手或是活手,這一切都令人迷亂,荒誕到了難以想像,根本上,在「手」這個字眼中,加上「死」或是「活」的形容詞,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然而,我卻確確實實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我本來有希望捉到一隻活手,而如今卻得了一隻死手,在這樣的情形下,我有甚麼法子不慌亂呢?

  我呆立著,望著那隻蒼白的手,突然之間,一陣急驟的敲門聲傳了過來。

  那陣敲門聲,是來得如此之急驟,以致令得我根本連是不是應該開門的考慮都沒有發生,便已一個轉身,打開了門。

  門一打開,一個人像是發了瘋的公牛一樣,衝了進來,將我撞開一步。

  那人直向地上撲去,向那隻「死手」撲去,直到他撲倒在地上,我才看到他是鄧石,他左手抓起了那隻手,在地上滾著。

  自他的喉中,發出了一種十分奇異的聲音來,那種聲音,就像是有利鋸在鋸著人的神經,任何神經堅強的人,聽了都免不了會毛髮直豎。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令得人心驚肉跳,眼花繚亂,所以我竟完全未曾看清楚鄧石在抓住了那隻手的動作。

  等到鄧石停止了打滾,停止了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而站了起來之後,我才看到,他的左手,托著右手,但是那右手已不再是單獨的,已和他的右腕連接在一起。

  而且,右手的顏色,也不再是那麼蒼白,已有了隱約的血色了。

  我們兩個人都呆立著,漸漸地,我看到他右手的傷口處,又有鮮血滲了出來,我才道:「鄧先生,你手上的傷口,需要包紮。」

  鄧石發出了一聲怒吼,衝向地上的那柄德國軍用手槍,但是我卻先他一步,一腳踏住了那柄手槍,並且兜下巴給了他一拳。

  鄧石的身子一晃,那一拳,令得他仰天向後跌了出去,倒在地上。他竟立時向我破口大叫起來:「畜牲,你這個發瘟的畜牲……」

  他面色鐵青,咬牙切齒,滔滔不絕地罵著。我冷笑道:「鄧石,你失敗了,你不向我低頭,卻還在這樣的罵我,那是不智的。」

  鄧石跳了起來,嚎叫道:「你會後悔,我告訴你,你逼得我太絕,你會後悔,一定會後悔!」

  當他講這幾句話的時候,自他眼中射出來的光芒,簡直便是毒蛇的蛇信。這令得我相信,他這樣恐嚇我,不是沒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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