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光榮的證詞

  正木孝三在黑輪攤吃完一盤黑輪、喝了罐啤酒後踏上歸途。對他來說,這是最奢侈的度週末方式。今天是星期六。他所屬的金屬加工公司還沒跟進週休二日制,再加上大好的星期六還得為了趕上出貨日而加班,因此他常常得像今天一樣被迫加班到這麼晚。他那廉價手錶的指針正指向近十二點。

  孝三手插口袋、駝起背脊,邊盯著地面邊走在陰暗的道路上。家裏沒有等待他回來的親人,他今年都四十五歲了,依然是個光棍,從沒結過婚。此外,他也沒有願意介紹結婚對象給他認識的親友。

  「你最好多出去增廣見聞,否則根本沒機會邂逅對象。你啊,個性有點太消極囉。」

  公司的社長前幾天也這樣說他。孝三自己也清楚,社長心中認為他是個陰沉的人,也知道他曾對別人說自己沉默寡言,是個連句客套話都不會說的陰鬱男。

  孝三並不討厭人群,但他很不擅長找話題與人搭訕,因此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總是想:如果有人對自己搭話,他就要竭盡所能地回答對方;然而,沒有人想要沒事找他聊天。

  一名男子從道路的另一側走了過來,他高大挺拔又比孝三年輕,而且穿著十分時尚。孝三心想:這種男人一定很有女人緣吧?當他們擦身而過時,孝三趕緊垂下頭來,因為他不想和對方不小心四目相交,而被誤認為是在找碴。他從小到現在都不曾打過架,一次也沒有。

  孝三又向前走了幾步。當地來到住處附近時,聽到旁邊傳來喀的一聲。他停下腳步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看到了一條小巷。聲響似乎就是從那邊傳出來的。他依然把手插在工作褲的口袋裏,小心翼翼地向前窺探。

  有兩名男子正在爭吵,身材一瘦一胖,粗重的呼吸聲遠遠地傳到了孝三耳裏。

  他們要打架了──他在心中如此判斷,接著迅速地離開現場。酒量不好的他光是喝罐啤酒就足以微醺,這一嚇讓他酒意全醒了。

  回到無人等候的住處後,他脫下外套倒頭躺在地板的棉被上,接著打開電視,把昨天借來的A片放進錄影機中。在小巷看到的那一幕,已在他腦中變得逐漸模糊。

  沒多久,畫面裏出現一名年輕女子的臉部特寫,孝三見狀馬上用遙控器按下快轉鍵,直到性愛場景出現時才停止快轉。

  過了半晌,他脫下褲子,順帶拉下內褲。

 

  一陣嘈雜的人聲吵醒了孝三。看看時鐘,時間才剛過八點。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孝三於是抹了抹臉,看向窗外。他的住處位於這棟房子的二樓。

  路上停了幾輛警車,旁邊還圍了一群湊熱鬧的群眾。仔細一看,數名警察正來回出入在昨天孝三所目擊的那條發生爭吵的小巷中。

  孝三就這樣穿著充當睡衣的運動上衣走出門外,繞到圍觀群眾後面。

  「請問……發生了甚麼事?」他詢問前面的家庭主婦。

  「好像是有人在巷子裏遇害了。」女人答完後看了看孝三的穿著,接著便匆匆離開。也難怪她會落荒而逃,畢竟孝三的運動上衣不知道多久沒洗了,正發出怪味。更何況,他根本從未跟這附近的人說過話。

  「凶殺案……」

  孝三吞了口唾液。案發現場是那條巷子?這麼說來,昨晚看到的那兩個人應該和這個案子有關囉?

  「這一帶晚上本來就不得安寧。」旁邊有人說話了。

  「對啊──連路燈也老是出問題。」

  「聽說是胸口一刀斃命耶!大概是強盜殺人吧?每當經濟不景氣,這種案子就會變得多起來。」

  「真討厭!」

  孝三聽著這對夫妻聊天,一邊引頸探向小巷,可惜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到了下午,房東到孝三的住處收房租。房東是個年近七十的老爺爺,他站在玄觀掃視了孝三的家中一圈,接著板起臉來。

  「你能不能打掃一下房子?這裏到處都是灰塵,而且還有股怪味!」他說完後,嗅了嗅周遭。

  「啊、對不起,我本來想趁著今天打掃的。」

  「拜託你務必打掃一下!住在這兒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一個!」房東臭著臉說道。

  付完房租後,孝三畏畏縮縮地說了句,「外面好像有凶殺案呢。」

  房東滿臉不悅地點了點頭。

  「世風日下啊。這附近的名聲又要變差了。」

  看來房東在意的是這間公寓的空屋率。

  「不知道遇害的人是誰?」

  「好像是公車道上那家中華料理的老爹。我沒去過那兒就是了。」

  孝三也沒去過那家店。

  「有任何關於嫌犯的線索嗎?」他試著詢問。

  「這個嘛,刑警剛才在這附近到處詢問有沒有人目擊這樁凶殺案,但不大可能找得到目擊者吧?凶案發生時間是昨天晚上。但這附近一到晚上,路上就沒甚麼行人了。」

  房東正欲走出門外時,孝三抓住了他的手。「呃,請問……」

  「幹嘛?」房東皺起黑白毛參半的眉頭。

  「請問……房東先生,刑警去府上拜訪過了嗎?」

  「還沒,就算他來了,我也無可奉告。我們家是很早睡的。」

  「刑警會不會來這兒?」

  「這裏?誰知道。或許會吧,那又怎樣?」房東語帶不耐。

  孝三猶豫了一會兒,接著鼓起勇氣說道:

  「不瞞您說,我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甚麼?」

  「我是說……我看到了案發現場。昨晚……」

  「咦!」房東睜大雙眼。「真的嗎?你沒騙我?」

  「嗯。我下班後看到的,大概是十二點左右吧?我在那條小巷……」

  房東認真地看向孝三。

  「那你就必須跟警察說清楚啊!這是很不得了的證詞耶!快去跟警察聯絡!」他說得口沫橫飛,噴了孝三滿臉。

  「呃,可是,說不定兩件事沒有關係……」

  「那種事交給警察去判斷就行了,說不定它會成為一條重要的線索呢!好,我懂了,我來聯絡警察吧!」說完後,房東便走出孝三家,步下樓梯。裝有房租的收款袋,就這樣被他忘在孝三家中的鞋櫃上。

  三十分鐘後,刑警來了。一個是方臉的彪形大漢,另一個則是眼神凶惡的年輕男子。他們兩人都穿著灰色的西裝。

  「請您儘可能詳細描述昨晚的事發經過。」方臉刑警說道。他的表情散發出一股嚴肅的氣息。

  孝三略顯緊張地開始娓娓道來。

  「……我離開黑輪攤後便走到小巷附近,呃……那時大概是十二點左右。我聽到小巷傳來一陣聲響,走過去一看,發現那兒有兩個男人。」

  「他們兩人當時在做甚麼?」

  「他們……」

  孝三本想說「他們正在爭吵」,但還是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他怕說出口後刑警會問他為甚麼不上前勸阻,屆時就難以回答了。若當時孝三上前勸架,中華料理的老闆或許就不會慘遭殺害。

  「沒做甚麼……啊,他們好像是站著聊些甚麼。」

  「您是說他們兩人在小巷裏站著聊天,是嗎?」方臉刑警向孝三確認。

  「是的。」

  刑警頻頻點頭,似乎聽懂了孝三的說詞。孝三鬆了口氣,看來刑警沒有對孝三的證詞起疑心。

  「您還記得那兩人的長相與體型嗎?」

  「一個矮矮胖胖的,呃……另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的。」

  兩名刑警同時點頭,看來其中一人的體型和受害者一致。

  「長相呢?您還記得嗎?」

  「長相……啊。這……我只是稍微瞥了一眼,記不了這麼多。」

  孝三的眼角餘光注意到年輕刑警正滿臉失望,於是擔心自己的證詞幫不上他們的忙。

  「如果讓您看那男人的臉,您可以回想起來嗎?」年長的刑警問道。這句話對孝三來說可真是天賜良機。

  「嗯,我想……大概可以想起來吧。」

  刑警頷了頷首,彷彿心中正想著「很好」;年輕刑警也一臉滿足,振筆記下重點。

  「您還記不記得那兩人的其他特徵?尤其是那個瘦瘦高高的男人。」

  「特徵……」

  「比如服裝之類的。」

  「服裝啊……」孝三急了,他心想一定要回想起甚麼出來才行。目前為止的證詞對兩名刑警來說似乎沒甚麼幫助。

  這時,他腦中突然憶起了些甚麼。「對了!」他猛地擊掌。「他當時穿著條紋毛衣……」

  「條紋?您確定嗎?」

  「不會有錯的。他穿的是……呃──灰紅相間的條紋毛衣。嗯,沒錯沒錯。」

  孝三成功地回憶起了衣服的配色,他們其中一人穿的就是那樣的衣服。嗯……是哪一個?

  「是那個瘦子。」他說,「穿著那件衣服的是瘦男人。」

  兩名刑警的眼神為之一變,明顯和方才不同。年長的刑警對年輕刑警使了個眼色,年輕刑警於是說了聲「失陪」便走出門外。

  「還有沒有想起其他的事?」留在現場的另一名刑警問道。

  「其他啊……沒有耶,其餘的我就不大記得了。啊,不過──」孝三看了刑警一眼。

  「我無意中想起他的長相了。」

  「他長甚麼樣子?」

  「我記得他的臉頰很瘦,眉毛稀疏,頭髮很長。」

  孝三不假思索地答了出來。為甚麼記憶會突然變得如此鮮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發現屍體的隔天,辦案當局根據正木孝三的證詞逮捕了山下一雄。

  山下在各方面都符合嫌犯的特徵。

  他是受害者下田春吉的表弟,平時遊手好閒,常常向春吉借錢。他欠春吉的錢已經累積到將近一百萬,春吉最近常常為此責備他。

  案發當晚,山下於十點左右離開了同居女友的租屋處,離開時只對她說了句「我辦完事馬上回來。」該女已證實他當時穿的服裝是白色休閒褲和紅灰相間的毛衣,而那件毛衣也在租屋處找到。

  然而,山下在偵訊室中否認犯案。他說當晚自己確實和下田春吉見了面,但目的只是為了歸還一部份的借款。兩人的見面地點是距離案發現場兩百公尺遠的一座公園,他在還了下田春吉二十萬圓後便離開了。

  警方問山下如何籌措那二十萬圓,山下剛開始三緘其口,但後來或許自覺這樣將加深自己的嫌疑,便老實說出那筆錢是賭麻將贏來的。這個說法的可信度不低,但山下的嫌疑並不會因此而洗清,因為受害者下田春吉的隨身物品中並沒有二十萬圓現金。

  除了毛衣的花樣,警方也很重視「有兩名男子在小巷中談話」這個證詞,這表示受害者認識嫌犯。

  經過數次偵訊之後,辦案人員將正木孝三喚來警署,讓他透過單向鏡看到山下的面貌。

  「沒錯,就是那個男人。」孝三作證道。

  「簡單來說呢,我當晚走在路上時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我在黑輪攤喝了些酒,心裏想著『啊,我這星期依然工作表現滿分。』,一邊正想打道回府,誰知道卻在經過那條小巷時聽到奇怪的說話聲。那裏怎麼會有人呢?這也太奇怪了!我懷著好奇心上前一探,這一瞧就看到了那兩個人。胖胖男和高瘦男面對面站著,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感覺不太對勁。這兩人就這樣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些印象,幸好那時我多留意了那個瘦男人幾眼,因為啊,凶手竟然就是他呢!嗯,沒錯,他穿的是紅灰相間的毛衣,我當時還暗自覺得這衣服太過花俏哩。話說回來,我當時做夢也沒想到,這一點後來竟然變成了關鍵證詞呢。」

  孝三滔滔不絕地說著,幾乎沒碰紙杯裏的咖啡。現在是工廠的休息時間,一群打工阿姨正聚在一起聽孝三描述目擊過程。

  「哇!那樣你不就立下大功了?」一名阿姨露出欽佩的模樣,其他人也同表贊同地點了點頭。

  「沒有啦──哪算得上甚麼功勞啊,我只是歪打正著而已。不過呢,如果我沒有想起這些,現在嫌犯應該還逍遙法外吧?所以……算是多少有些貢獻啦。」

  「那當然啊!豈止如此,你的貢獻可大呢!」阿姨說道。

  「是嗎?嗯,大概是吧。」孝三得意洋洋地喝下略微冷掉的咖啡。

  孝三的這席話,在這群打工阿姨中有些人已經聽了兩次,但沒人擋得住興頭上的孝三那番連珠砲攻勢。正職員工之所以不在休息時間進來休息室,也是因為他們從第一天就聽膩了孝三的目擊話題。

  「刑警先生還告訴我,」孝三從口袋中取出香菸,裝模作樣地緩緩點菸,然後吸了一口。「我必須去法院一趟呢。」

  「咦──法院?」

  這群阿姨第一次在這個話題中聽孝三提到法院,於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這還真是不得了,想必是因為你是關鍵證人吧?」

  「嗯,好像是這樣吧。對警方來說,我的證詞關係著所有案情嘛。我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嫌犯有罪或是無罪,這麼一想就……兇手雖然是壞蛋,但若是他因此被判死刑,我心裏也會覺得有疙瘩嘛。想到這裏,就覺得心情有點沉重。」

  孝三擠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眼神卻洋溢著幸福。

  這兩三天對他來說,真可謂輝煌榮耀。只要提到自己的證詞促成了警方成功逮捕凶嫌,人人都亟欲知道後續發展,聽完後也很賞臉地驚歎連連或佩服不已。

  在他的人生中,迄今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關注他、重視他,他還以為自己或許會就這樣終老一生。

  然而當這起凶案發生後,他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的證詞為許多人帶來了影響,光是一句「我看到了。」就會令一個男子受罰。

  孝三的證詞已經在左鄰右舍間蔚為話題,這全都是因為他連去附近購物,都不忘提起這件事。

  「不瞞你說,我看到了嫌犯的長相。警方因此一天到晚找我問話,真是累死人了。」

  聽到這兒,大部份的人都會大吃一驚,急著想問個究竟,這時孝三就會裝模作樣地大談目擊過程。或許是這件事讓他出了名,現在鄰居太太們漸漸會對他打招呼,有時甚至還會追問「那個案子現在怎麼樣了?」每當這時,孝三總隱約覺得自己像個明星。

  孝三的這個故事在不斷複述中,越來越有模有樣,而原本不清楚的部份也在不知不覺中自圓其說。孝三尚未注意到這樣的行為其實是「渲染」,亦開始誤將自己捏造的部份當成是事實。

 

  案發隔週的星期六,孝三再度光顧了熟悉的黑輪攤,同時也想起自己還沒對老闆提到目擊一事。

  「那件凶案的嫌犯是不是還沒認罪?」他若無其事地打開話匣子。

  頭上綁著毛巾的黑輪攤老爹有些不解。

  「呃……甚麼嫌犯?」

  「就是那個啊,我說的是那件在前面巷子發現屍體的凶案。」

  你該不會忘了吧?孝三的語氣彷彿正如責備老爹。你怎麼可以忘了那件大案子?你怎麼可以忘了那件一般人一輩子都沾不上邊的案子?

  「喔,你說那件案子啊。這……我也不曉得,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我沒有看報紙,所以不大清楚。」老爹淡淡地說著,他似乎比較在意鍋子的火候。

  孝三覺得很不是滋味,差點「嘖」了一聲。案發才過了一星期,這人怎麼能夠如此漠不關心?凶案可是就發生在這附近耶!

  然而,不止黑輪攤老爹,工廠同事和鄰居們也從昨天起就不再熱衷於這個話題。

  他們不可能無時無刻都想著這樁和自己無關的案子,因此自然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忘這件事,更何況他們也差不多聽膩孝三的話了。

  但是,孝三本人尚未察覺這一點,心中甚至還焦躁了起來。對他來說,這起凶案關係著他的存在價值,他也深知當人們淡忘這件案子,就代表他也將被人們忘懷,必須再度回到那平凡、不起眼又死氣沉沉的生活。

  「說到那個嫌犯啊──」孝三將啤酒倒入杯中喝了一口,滋潤喉嚨。「當時我碰巧目擊到案發現場,之後告訴了警方嫌犯的特徵,後來他們就抓到嫌犯了。」

  「咦?是這樣啊?」聽到這裏,連原本無動於衷的老爹也吃了一驚。

  「是啊!我上星期不是也來了這兒嗎?後來我就在回家途中目擊到了。」

  「哇!這可真不得了!」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老爹,終究讓孝三看到了期望中的反應。他流暢地大談目擊過程,而老爹也不時以「真嚇了我一跳」、「真不得了」之類的話回應孝三,這下讓他不禁更加滔滔不絕。

  孝三比平常多喝了一罐啤酒,接著便從黑輪攤的椅子上起身。晚風吹撫著他火紅的臉頰,令他心曠神怡。

  他循著與上星期相同的路線返家,一邊想著「當時真沒想到之後會發生這麼件大事──」

  他忽地停下腳步。

  他的腦中突然浮現了一幅光景。

  上星期他離開黑輪攤後,在走到案發小巷前曾和一名男子擦身而過,現在他想起那名男子了。

  孝三感覺到一股炙熱感從脖子竄升而上。他心跳加速,從太陽穴流出一滴汗珠,汗水冰冷得教人發毛。

  接著他開始雙腳發抖。連站都站不穩的他,瞞跚地邁出步子。

  「紅灰相間的條紋、紅灰相間的條紋……」

  他唸經般地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紅灰相間的條紋毛衣,原來是那名和他擦身而過的男子當時的穿著;消瘦的臉頰、稀疏的眉毛與長長的頭髮也都是那名男子的外貌特徵。

  以上特徵沒有一項屬於凶案嫌犯。孝三在目擊小巷凶案前見過那名男子,於是將他的特徵誤認為嫌犯的特徵了。

  而──

  那個人就是山下一雄。和孝三擦身而過的人,就是山下一雄……。

  和山下擦身而過後,孝三便在小巷看見那兩名男子,當時他們正吵得不可開交。

  因此山下並不是兇手。

  不只如此,孝三還是足以證明他清白的證人。

  我得去警署一趟!他想。他得去警署將真相和盤托出。

  但是若真的說出來,大家會怎麼說他呢?

  孝三眼前浮現了刑警怒氣沖沖的模樣。警方依據孝三的證詞而逮捕了山下;現在他卻改口說山下是無辜的,任誰聽了都會生氣吧?

  而孝三周遭的人肯定也不會再理會孝三了。

  「瞧他說得大言不慚,結果根本是自己搞錯了嘛!」

  「甚麼,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覺得奇怪,那種遲鈍的傢伙怎麼可能記得住嫌犯特徵?」

  「警方被他耍得團團轉,也真夠受的了。」

  「最慘的是被逮捕的那個人吧?平白無故被抓,真是倒楣透頂。」

  「聽說他這次要證明那個人的清白呢。」

  「他說的話能信嗎?蠢斃了!」

  他彷彿聽到了大家的謾罵聲。一陣唾棄之後,等待他的肯定是比以往更陰鬱絕情的漠視。孝三心想:我絕不能說出實情,只能將錯就錯了!我的確看到了,我看到了兇手穿著紅灰相間的條紋毛衣。我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山下,我只說長得很像,並沒有一口斷定。或許我認錯人了,但即便如此也是警察的責任,跟我無關。如果山下不是兇手,只是偶然在當晚穿上紅灰相間的毛衣,那也只能說是巧合。兇手穿了紅灰相間毛衣,而他也穿了紅灰相間毛衣,就只是這樣而已。

  孝三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住處,一邊擬定了今後的方針:那就是絕口不提自己記錯人,也絕不推翻至今的證詞。

  他來到了案發的那條小巷。他和當晚一樣窺向小巷深處,裏頭比想像中還要漆黑。

  孝三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他驚覺在這麼暗的情況下,根本無法看清楚人的服裝與外貌,同時也想起上星期在這兒看見那兩名男子時,自己因為太暗而無法看個仔細。

  可惡,為甚麼會這麼暗呢?他環視四周一圈,發現答案就在斜上方──裝在電線桿上的路燈因為太過老舊,僅能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光芒。

  孝三感到胃部一陣脹痛,他顫抖著痙攣的臉頰奔向住處,一踏進家門便癱坐在地板的棉被上。

  他那混亂的腦袋拚命地絞盡腦汁思考。

  警方會知道路燈燈光昏暗這件事嗎?

  他們並沒有在夜晚勘查現場,因此大概還不知道吧?

  可是或許有一天他們會發現這件事。辯方或許會在法庭上藉此反駁,說那麼暗的地方不可能看得清楚衣服花色。

  孝三看向窗外。現在路燈的燈光依然昏暗。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環視室內一圈,注意到了流理台上的日光燈──它和路燈燈管尺寸正好一致。

  他扭開日光燈管,拿了下來。

 

  另一方面,辦案當局正為了案情丕變而一頭霧水。

  「怎麼,你是說那個人才是真兇?」負責指揮調查這樁凶案的警部對屬下大肆咆哮。

  「是的,似乎就是他。他對於案發現場的描述和事實一致,而我們剛才也在他所說的凶器棄置地點發現了染血的小刀,另外他也持有受害者的錢包。」身為屬下的刑警答道。

  「而且錢包裏面還放了錢是吧?」

  「是的。裏頭有現金十萬多圓,其餘的錢似乎已經花掉了。」

  「這下麻煩了。」警部無力地說道。

  他們之所以如此頭疼,是因為別的警署今天逮捕了一名涉嫌強盜的男子,而他的口供令人瞠目結舌。該名嫌犯坦承自己除了犯下強盜案外,亦是殺害下田春吉的真兇。他和下田春吉素不相識,只是在他計劃襲擊身懷巨款的人時,湊巧碰到下田春吉罷了。

  「他犯案時穿著甚麼衣服?」

  「咖啡色的夾克。」

  「搞甚麼,這跟之前的證詞根本不合嘛。」

  「是的。此外那位目擊者也說過嫌犯和被害人當時站在小巷中談話,這點也和口供內容產生了矛盾。」

  「這下麻煩了。」警部又重複了一次,啪嘰啪嘰地扭動脖子。「外行人就是這樣才教人傷腦筋。」

  「嗯,他說的話確實可信度不高。警部,我之前曾向您報告過路燈的事吧?」

  「你說燈管老舊那件事嗎?」

  「是的。在那麼昏暗的燈光下,不可能看得清楚小巷深處的人穿著甚麼樣的服裝。那名自稱目擊到凶案的男子,八成是看錯了吧?」

 

  午夜零時一過,孝三旋即偷偷摸摸地離開住處,手上還握著從流理台上拆下的日光燈管。

  來到裝有路燈的電線桿下方,他先是將燈管夾在褲子的皮帶上,接著確認四周沒人後便馬上跳上電線桿,使盡四肢的力氣爬上去。

  我必須趁著今晚將燈管換掉!

  說不定這麼一來就可以瞞過警方了。

  我不想讓別人認為──

  我的證詞都是胡說八道!

  對於平日疏於運動、放任啤酒肚日益肥大的孝三來說,爬電線桿簡直比登天還難。他邊喘著氣邊流著口水向上攀爬,汗水滲進了他的眼中。

  終於,他爬到了路燈伸手可及之處。他拚命伸長左手拆下日光燈啣在口中,接著握住夾在皮帶上的自家燈管。

  他和方才一樣伸出左手,正當他想要換上燈管時──

  他的右手滑了一下。

  在落地前他想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死了就解脫了」這個念頭。

  然而他沒有死,只是在附近派出所警員發現他之前,不省人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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