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綁架天國

  寶船滿太郎剛坐下,就看了看剩下的兩個人。

  「以前本來有很多人的,現在終於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這有甚麼辦法?終究是會這樣的。」錢箱大吉冷冷地回應,「我本來還以為今年不辦了呢。不過既然你沒有寄送中止聚會的通知,我還是來了。只剩下三個人也沒關係,因為這場麻將大會是一年一度的樂趣嘛。」

  「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不過要是下次誰又翹辮子,就再也辦不成了。所以我才決定要辦的。而且聽說在關西,三人麻將才是主流哪。」

  「我從來沒打過三人麻將。」

  「有甚麼關係?我也只是前陣子打過一次而已,馬上就會習慣的。」

  「褔富,你呢?」錢箱轉向至今沉默不語的褔富豐作。

  「啊,甚麼事?」

  錢箱一語驚醒夢中人,褔富猛地回過神。都七十好幾了,他的雙眼還像個孩童般地骨碌碌轉動。

  「喂,你根本沒聽嘛!你在發甚麼呆啊?」

  「對不起,我在想金印的事。」褔富慢慢地說,「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活得很硬朗,沒想到會突然因為腦梗塞而……」

  「金印也過八十了。到了這個年紀,每年都是關鍵啊。」寶船說,「不過,我們幾個也差不多啦。」

  「我們也差不多該想想自己的身後事了。」褔富歎了口氣。

  錢箱笑道:

  「有甚麼好想!『人各有命』,就是這麼簡單。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甚麼好依戀的了。」

  「嗯,我也是。」寶船同意錢箱的說法。「想做的事,幾乎都做了。最近無聊得要命,只能煩惱該怎麼使用剩餘的時間和金錢。」

  「褔富,你有沒有甚麼心願未了?」

  「未了的心願是沒有……」褔富搔搔稀薄的白髮,「不過,若是我現在死了,只會留下一個遺憾。」

  「喔?說來聽聽。」寶船探出身子,「我真羨慕你,到了這把年紀還有未了的心願。」

  「其實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褔富乾咳了一聲,「我有點放心不下我的孫子……」

  「我還記得你孫子是在五年前出生的。」錢箱雖然上了年紀,記憶力卻絲毫未減。「也就是所謂的老來得孫。哪像我家,最大的孫子都已經上大學了,根本享受不到含飴弄孫的樂趣。褔富,你家現在應該每天都和樂融融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褔富囁嚅道,「老實說,我根本沒有跟我孫子好好玩耍過,就是這點讓我不甘心。」

  「想玩就去玩啊。」寶船一副「你幹嘛為了這種無聊小事煩惱」的模樣。

  「就是辦不到,我才煩惱呀。」褔富豐作的眉毛皺到八點二十分的位置。

  根據他的說法,由於女兒跟女婿太熱中於教育,替未滿五歲的孫子報名了補習班,另外還請了家教老師來教他讀書跟學才藝,導致褔富根本沒有時間和孫子好好相處。

  「甚麼嘛,原來是這樣。那還不簡單?叫你女兒女婿偶爾讓他出去玩一玩、喘口氣不就得了。」

  聽到寶船的話,褔富無力地搖搖頭。

  「這我也知道,可是我女兒跟我死去的老婆很像,嘴巴可利的。她總會像連珠砲似地,不停數落我說:『為了讓他繼承褔富財團,必須從現在就開始實施英才教育,否則就來不及啦!』一聽到這種疲勞轟炸,我的頭就發疼,只好摸摸鼻子逃走啦。」

  「你女婿怎麼說?」

  「他對我女兒完全是百依百順。」

  「那不是跟你一樣嗎?還真是代代相傳啊。」錢箱笑得樂不可支。

  「我知道了。我很想幫你,但這件事由不得我們這些外人插嘴……」寶船歪了歪腦袋。

  「要不要強行把他帶走?去國外玩個兩、三個禮拜,玩到過癮。」錢箱說,「我可以借你遊艇。我又新買了一艘可以容下三十人的遊艇。你可以把傭人都帶上去,和孫子兩人環遊世界一周啊。」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一想到事後我女兒可能會大發雷霆,我就……」褔富怯懦地說著。

  「瞞著你女兒偷偷擄走他,不就得了。」

  「你說甚麼蠢話?那不就變成綁票了?」

  「也是,果然不行。」錢箱豪爽地哈哈大笑。

  「不,等等,說不定這是個好主意。」寶船霎時一臉正經。「綁架他,就萬事OK了。」

  「怎麼連你都跟著胡鬧。」

  「我沒有胡鬧,我是認真的。既然小孩是被綁走的,你女兒就沒理由罵你。而且只要佯裝綁架犯告訴她,小孩子安全無虞,狀況就比失蹤來得清楚,你女兒也比較知道該如何處理。嗯,就這麼辦,一定行得通的,真是太有趣了!」

  「好像挺好玩的。」

  「喂、喂、喂,給我等一下。」褔富慌亂地交互看著兩個朋友。「做這種事,要是被警察逮到就麻煩了。」

  錢箱哼了一聲。「管他甚麼警察不警察!我只要稍微出馬叫他們閉嘴,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你是認真的嗎?」

  「我剛才就跟你說過,我是認真的。」寶船雙手抱胸。「嗯,用這件事來打發時間正好。剛剛我才說人生沒有遺憾,但仔細一想,我這輩子還沒幹過綁票案呢。好,就來玩它一玩吧。」

  「算我一份!」錢箱大手一拍,「我這一生幹過了不少壞事,但綁票還是頭一遭。你們總需要有人出去收贖金吧?有甚麼關係?這挺刺激的啊!嘻嘻。」

  「阿褔啊,這麼一來,你不就可以盡情的和孫子玩耍了嗎?沒有甚麼好挑剔的吧?」

  「嗯……」福富考慮了一會兒後,抬起頭說道,「可是,我不想讓健太害怕,在他的心中留下陰影……」

  「你孫子叫健太啊。你放心,我們會在不讓他害怕的前提下綁架他的。在綁架的這段期間,最好把他隔離在一個他可以盡情嬉鬧的地方。你有沒有甚麼好的建議?」寶船要求錢箱提供妙計。

  「不能隔離在這裏嗎?」錢箱環視室內。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牆上則懸掛著國內外的知名畫家作品。房間的大小應該有上百平方公尺,連日用品都是最頂級的。

  「這裏不適合小朋友吧?而且這裏是大家合資蓋的一年一度麻將大會專用別墅。」

  「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有家怪怪的遊樂園,因為經營不善正在拋售中。我們把它買下來。那裏的住宿設備齊全,你們可以住在那裏。」

  「我怎麼能夠讓健太住在那種破爛的地方!」褔富的語氣中透露出不滿。

  「安啦,我會負責將它改裝得漂漂亮亮。」

  「那就這麼決定囉?可以嗎?」

  寶船說完後,錢箱說了聲「我贊成!」褔富雖然面有難色,依然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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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褔富政子雖貴為褔富財團的年輕繼承人,還是儘可能親自陪同司機,接送自己的獨生子。因為坐在凱迪拉克的後座,邊瀏覽工作資料邊往返於住處和幼稚園,也是她生活的樂趣之一。

  今天她照常邊看著接下來預定施工的遊樂園計劃書,邊前往金滿幼稚園,接下來將健太載回家。

  「今天你學了些甚麼?」政子詢問兒子。

  「嗯,法國的用餐方式。」

  「這樣啊?學會了嗎?」

  「嗯。」

  「不是『嗯』,要說『是』。」

  「是……」

  「真巧,今天教法文的老師正好來了,就讓他看看你學會了多少吧。」

  「是。」

  「上完法文課後,要上的是小提琴吧?上次老師教的曲子,你都會拉了嗎?」

  「有些地方不太會……」

  「這樣子不行喲。要更努力練習才可以。」

  正當母子兩人如此交談之際,凱迪拉克恰巧進入某座隧道,前方出口處卻一片黑暗。

  「哇!」

  司機慌忙踩下煞車。

  政子和健太猛地撲向前方。

  「怎麼回事?」她沒好氣地責問司機。

  「對不起,出口好像被堵住了……」

  「出口堵住了?怎麼可能?」

  「我也不清楚……」

  「那就把車調回頭。」

  司機回了聲「是」打算將凱迪拉克調回頭,但這時突然傳來轟天巨響,連入口都牢牢堵住了。

  「啊!」健太叫了一聲。

  「怎麼回事?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政子歇斯底里地尖叫。

  沒過多久,伴隨著「咻咻──」聲,四周噴出了陣陣白色瓦斯。政子再度陷入恐慌,但她還沒來得及尖叫,意識就逐漸離她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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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亂來嗎?」褔富豐作滿臉不悅地抗議。

  「不這樣怎麼抓得到你的孫子?而且我沒有傷到他們一根汗毛,瓦斯也沒有副作用。」寶船滿太郎回答。

  「司機跟政子呢?」

  「我叫屬下用拖車將他們連同凱迪拉克運到你家附近,現在他們說不定已經醒了。」錢箱大吉看了看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手錶。

  「沒留下證據吧?」寶船詢問錢箱。

  「放心,隧道的機關已經被拆除,騙走前後方車輛的告示牌也收拾乾淨了。」

  「拖車會不會被人看見啊?」

  「也是,畢竟它那麼一大台。」錢箱稍微思考了一下。「那就偷偷在廢棄工廠處理掉吧。」

  「總之,第一階段已經成功!」說完後,寶船看了看坐立難安的褔富。

  「想見孫子就去見嘛。」他苦笑道。

  「不,我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想想……既然都擄來了,接著也該要求贖金了。」

  「沒錯、沒錯。」錢箱出聲同意。

  「跟他們要錢?」

  「這還用說,哪有人綁票後不開口要錢。」寶船看著褔富賊笑道,「安啦,錢我會全部還給你的。」

  「不用,麻煩你這麼多,給這點錢也是應該的……話說回來,你打算跟他們要多少?」

  「按說綁架是有行規的,我會比照一般行情來定數字。」

  「多少?」錢箱問道。

  「根據我的調查,像這樣的案子,至少也要一億吧?」

  「原來如此,一億啊。」錢箱點了點頭。「果然一般人都是以這個數字為基準。」

  「一億……嗯──」褔富喃喃自語,「如果要花上一億……我就很難直接奉送給你了。我知道這樣麻煩你,很不好意思……」

  「呃……」寶船一臉不解地問道,「你們說的一億是甚麼單位?」

  「咦?不是美元嗎?」錢箱說。

  「不是嗎?還是馬克(註:德國貨幣單位。)?」

  「這個嘛,我自己也覺得很難以置信,不過我指的是日圓耶。」

  「圓?你是說日圓嗎?」錢箱睜大雙眼,褔富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好像是。」

  「怎麼可能!」錢箱大聲嚷道,「贖金只要一億日圓?」

  「沒錯。」

  「你在開玩笑吧?就憑那一億圓來交換人命?」

  「而且是健太的命!」褔富語氣中帶著憤怒,「健太的命只值一億圓嗎?一億圓能買到甚麼?前陣子還可以用一億圓加入高爾夫球場的會員,現在頂多只能買到便宜公寓。難道健太的命跟那些東西一樣不值錢嗎?哪有這種蠢事,又不是在雜貨店買糖果!」他口沫橫飛地說道。

  「寶船啊,一億會不會有點太便宜了?也難怪褔富會生氣。一般人可能用這點價格就可以換到人命,但我們不必學他們吧?不要個五十億、一百億,面子怎麼掛得住?」

  「這樣還是很便宜啊!」褔富依然難掩怒氣。

  「我瞭解你們的心情,但這也是不得已的。」寶船說,「這次的綁票如果不想露出馬腳,作法就必須盡量不超出社會大眾的理解範圍。既然贖金的行情價是一億圓,我們也只好照做了。」

  聽到這段話,褔富臉色為之一變。「寶船兄,你是認真的嗎?」

  「現在重要的不是數字,而是我們必須讓這起案子看起來和其他案件沒有兩樣。」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說,一般的綁架犯都是為了這點小錢,就去做綁架這麼麻煩的事?」錢箱按著太陽穴說道。

  「正是如此。」

  「甚麼?」錢箱搖搖頭。「這實在是太蠢了。如果把這種膽量和智慧用在其他地方,輕輕鬆鬆就可以賺到一億圓了。」

  「我也不知道一般人的腦子裏到底在想甚麼。」

  「嗯──」錢箱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還有,」寶船看著褔富說道,「你的女兒跟女婿也不至於會為了這點零頭小錢去報警吧?」

  「那還用說?如果他們敢為了一億圓那種小錢跑去報警,我就跟他們斷絕關係。」

  「那麼就這樣說定咯。一億圓不會很佔空間,屆時交付贖金也比較好處理。阿福,之後的事情就包在我們身上,你只管和健太盡情玩耍就是了。你說怎麼樣?」

  「嗯,這個嘛……你們幫我這麼多忙,我也不好意思說甚麼。只是……用一億圓交換健太,總覺得有點無法接受……」

  「你就乾脆一點吧,就決定一億圓了。接下來就是打電話。」

  「在這之前,要不要先看看褔富家有甚麼變化?」錢箱提議道。

  「也是,那就先來瞧瞧吧。」

  寶船按下桌下成排按鈕中的某一顆,房間的一部份牆壁隨即「嗡──」地一聲打開,露出一個巨大的螢幕。

  「這玩意兒可以看到我家?」褔富詢問其他二人。

  「我在你家前後的住家都裝了攝影機。」寶船說。

  「那些住戶上哪兒去了?」

  「都在國外度假。」錢箱賊笑道,「我設計了一個電話猜謎遊戲,強迫他們抽中海外旅遊。現在他們大概全家人都在郵輪上歡度愛琴海假期吧?」

  寶船又按下其他的按鈕,這次畫面上出現褔富家的豪宅。宅邸四周圍了圈白色圍牆,走的是純日式風格;巨大的大門現在正敞開在眼前,數輛警車井然有序地排隊入內。

  「甚麼,警察已經來了?」錢箱吃了一驚。

  「糟了,來不及了嗎?」寶船拍了拍他那頭後梳的假髮。「大概是因為我們遲遲不聯絡,所以他們就先報警了。」

  「怎麼辦?」褔富不安地問道。

  「我打個電話給縣警總部長。」錢箱拿出手機,「我會跟他說這是我們鬧著玩的,叫他別插手。」

  「等等,不要打給他。」寶船出聲制止。

  「縣警總部長不夠力嗎?那警察廳長官(註:日本警察廳首長。)怎麼樣?那個還在流鼻涕的小鬼可是對我唯命是從。」

  「不是。我認為,好不容易決定要綁架,就別給警察施加壓力,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做都做了,乾脆玩個痛快。」

  「哈哈哈,你是說要跟警察拚個高下嗎?」錢箱一邊收起手機,一邊舔了舔嘴唇。「好像挺有趣的。」

  「看看這次能不能順利搶到一億圓,這比麻將好玩多啦。」

  「算我一份!褔富,你呢?」

  「我都可以,只要能和健太好好玩耍就好。」

  「那就這麼決定。該打電話了,錢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那當然。」

  錢箱說完後按了按眼前的按鈕,桌子中央於是緩緩打開,出現了電腦螢幕、鍵盤和電話。

  褔富嚇得仰身大歎:「這是啥啊!」

  錢箱嘻笑著說:

  「這是我跟前CIA間諜買來的玩具,它可以讓我的聲音在電話中轉換成別人。而且它在傳送時會通過全世界的網路,反追蹤裝置根本拿它沒轍。」

  「喔──還滿厲害的嘛。」

  「好,快來打電話吧。」

  寶船說完後,錢箱說了聲「看我的!」接著以滿佈皺紋的手指敲打鍵盤。

  ---

  在福富公館中,除了有當地警察署長坐鎮之外,從縣警總部的總部長到刑事部長、搜查一課課長也趕來會合。依照狀況判斷,褔富健太確實是被歹徒綁架,而他們也一致認為綁架這麼小的孩子,絕對是想利用他來勒索金錢。

  就像要證實這項假設似地,就在宅邸內的所有電話、傳真機才剛裝設好反追蹤裝置,歹徒就打電話來了。膽大包天的歹徒,居然打電話到警察首腦齊聚一堂的會客室。

  褔富政子緊張地拿起話筒。

  「喂,這裏是褔富家。」

  「嗨,妳好。」這是對方說出的第一句話。聲音聽來是個年輕男子,四周的人也透過錄音設備聽到了他的聲音。一個個探出身子的警方相關人員忽地鬆了一口氣,這口吻聽來這麼悠哉,想必不是歹徒吧?──然而,對方卻繼續說:

  「我是綁架犯。」

  所有人瞬間彈了起來。

  「你……你說……你是綁架犯?」政子結結巴巴地問道。

  「對啊,就是那個綁架犯。意思就是:我是綁架妳家寶貝兒子的人。」

  「在哪裏?健太人在哪裏?請把他還給我!」

  「要還可以,但總不能妳說還就還吧?要不然我幹嘛綁架他?得請妳付出一些代價才行。」

  「你要多少?要多少錢,你才肯把兒子還給我?」

  「別急別急,做生意時不能一下子就談到錢,否則會被對方吃得死死的喔。」歹徒的口吻泰然自若。「我想想……這次就算妳便宜點,一億如何?」

  「一億……」政子吞了口唾液。

  一旁的野田聽到以上對話,不禁面色凝重。歹徒果然開口要贖金了,而且金額相當驚人。聽到一億,家財萬貫的褔富政子似乎也亂了陣腳。

  政子開口了。

 「請問……單位是法郎(註:法國貨幣單位。)嗎?還是元?」

  野田瞠目結舌,其他警官也個個滿臉吃驚地盯著她瞧。

  歹徒答道:「哈哈哈,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問,這也難怪。不過單位既不是法郎也不是元,當然更不是馬克。」

  「這樣啊,那……應該是美金吧?」政子咬緊雙唇。「我明白了,我會把錢籌到手的。」

  野田呆若木雞地愣在一旁。一億美元……那不就大約有一百億日幣囉?

  「唉,為了心愛的兒子,出這麼點錢,也是理所當然的。」歹徒淡淡地說著。多虧他話多,這下子應該可以順利追蹤到他的位置。「可是呢,這次我說的也不是美元,當然也不是基爾德(註:荷蘭貨幣單位。)或巴布亞(註:巴拿馬貨幣單位。),而是日幣。府上只要準備一億圓就可以了。」

  「一億圓?還需要甚麼嗎?」

  「不需要其他東西,只要給我一億圓就好。在我給妳下一項指示之前,妳只要準備這個就行了,聽懂沒?」

  「不好意思……」政子說,「如果只要一億圓的話,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說完後,她用手摀住話筒,緊張兮兮地小聲吩咐丈夫良夫,「老公,幫我去保險箱拿一億圓出來。」

  「啊,好好。」良夫趕忙起身走出會客室。

  話筒另一端的男子再度開口:

  「我知道妳有錢。拉開抽屜找找零錢,隨便湊,都有一億圓吧?可是我們這裏必須按部就班得進行才可以,不然我幹嘛叫妳等我?好啦,我會再打給妳的。」

  「啊,請等一下。讓我聽聽健太的聲音吧。」

  「呃,啊……也是,會想聽兒子的聲音是很正常。但很不巧,他現在不在這裏,下次我打給妳時會讓妳聽聽他的聲音。」

  「怎麼這樣……」

  「抱歉,我們這邊也還有很多事情得適應。那就先這樣啦。」對方掛了電話。

  當政子放下話筒過了約莫十秒後,刑事部長這才回過神來。

  「喂,快點倒帶,準備分析音質!」

  「啊,是!」他的屬下急忙著手操作錄音機。

  「太太,您對剛才那男人的聲音有印象嗎?」搜查一課課長詢問政子,但她沒有回話,只是盯著空中。

  在這當頭,良夫回來了。

  「我把一億圓拿來了。」半透明垃圾袋裏的大把鈔票砰地放在大理石長桌上。

  政子面無表情地俯視那個袋子,接著面孔逐漸扭曲成齜牙咧嘴的般若(註:能劇的面具之一,頭上有兩根角,嘴巴裂至耳下,是代表女性憤怒與嫉妒的女鬼面具。)。刺耳的咬牙聲迴盪在現場所有人的耳邊。良夫彎下腰來雙手抱頭。

  「甚麼意思!」她的聲音迴盪在比五十張榻榻米還大的會客室裏。「一億日圓!只為了這區區一億圓就綁走我家的寶貝兒子健太?哪有這種蠢事呀?一億圓一億圓算甚麼?載貨用的馬還比這個貴多了!一億圓?只為了一億圓?」政子氣得直跺腳。「如果只想要這麼點小錢,幹嘛不在綁架健太前來跟我要?只要開口說一聲,我就會給了呀!」

  聽到政子這番話,在場的數名刑警本來想對她說些甚麼,但看到女主人怒氣沖沖的模樣,他們還是低下頭來把話吞了回去。

  「野田先生!」政子走到縣警總部長面前。「歹徒居然為了這點小錢就綁走福富家的繼承人,這正證明了治安欠佳。為了警方的威信,請你竭盡所能逮捕這名嫌犯。」

  「當然,當然。」野田隨即站起身,僵直著身子發出宣言。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打來的人是搜查小組的成員。一名年輕刑警拿起話筒抄下內容,接著望向上司們。「反追蹤大致上已經完畢。」

  野田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他是從哪裏打來的?」

  「呃……這個嘛……」年輕刑警搔了搔頭。「好像是雅溫得(Yaoundé)。」

  「啞瘟德?那是哪裏?」

  「喀麥隆共和國(Republic of Cameroon)的首都。」

  「啥?」

  ---

  褔富豐作現在正和孫子健太一起跨坐在旋轉木馬上。這座旋轉木馬是世界稀有的雙層式構造,不只如此,這座錢箱建造的遊樂園還備齊了大型雲霄飛車、摩天輪等極盡奢華之能事的頂級遊樂設施。

  當旋轉木馬停下來後,音樂也戛然而止。

  「健太,想不想再搭一次?」

  「不要,我不想再搭了。」

  「這樣啊,那接下來想玩甚麼?」

  「呃……我有點累了。」

  「甚麼,這樣就累了?我們才剛開始玩沒多久呢。」

  褔富和健太一同搭上了停在一旁的電動車(註:泛指以電能來驅動的車種。)。這輛車上畫滿了鮮艷的圖案,坐在駕駛席上的還是當紅動畫主角的人偶。褔富對人偶說道:「開去餐廳。」

  話一說完,車子就靜靜地啟動了。透過聲音辨識及模糊控制系統(註:一種語言控制器,可使操作人員易於使用自然語言進行人機對話。),人類可以對它下達各種指令。

  「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一醒來就看到這麼棒的遊樂園,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呢。」健太在餐廳邊吃著特製兒童餐邊說道。這裏的人,從侍者、女服務生到廚師無一不戴著面具,這全是為了不讓健太記住他們的長相。

  「哈哈哈,抱歉,爺爺不是有意要嚇你的。你應該懂吧?這裏的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嗯,我知道。我只要跟媽媽說自己被關在某個小房間裏就行了吧?」

  「沒錯。健太,你真聰明!」

  「我會遵守約定的。」說完後,健太又問,「爺爺,我甚麼時候要開始讀書?」

  「讀書?」

  「嗯,因為啊,」健太看著細小手腕上的手錶。「差不多快到讀書的時間了。」

  「別管它。在這裏你就忘了讀書的事,盡情玩個過癮吧。」

  「喔──」不知為何,健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時,兩個戴著猴子面具的人靠了過來,他們正是寶船和錢箱。

  「啊,是猴猴!」健太指向他們。

  「嗨,小弟弟,你玩得高不高興啊?」戴著大猩猩面具的錢箱問道。

  「嗯。」

  「怎麼啦?你看起來不太開心耶?」戴著紅毛猩猩面具的寶船說,「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望向福富。

  「他好像正在煩惱該不該唸書。真可憐,這麼小就得擔心這個。」褔富感歎著。

  「小弟弟,你不用擔心這件事。」大猩猩將手放在健太的頭上。

  「嗯。可是……我的朋友也都很想玩耍,但他們都忍下來了,我自己一個人玩總覺得……」

  健太的話讓三個老人面面相覷。認識了這麼多年,每個人都多少可以猜到對方心中的想法。

  猩猩寶船對少年開口了。

  「那,我們也把你的朋友帶來這裏好了。」

  正在吃著布丁的健太抬起頭來,雙眼閃閃發亮。「真的嗎?」

  「真的。這樣你們就可以一起玩啦。」

  「好棒!」健太的表情充滿了喜悅,這是他來這裏之後初次展露笑顏。

  大猩猩錢箱從外套口袋取出記事本。

  「可以告訴我你朋友們的名字嗎?」

  「嗯,好呀。我想想喔,第一個是月山,然後是……」健太開始扳著手指頭計算人數。

  ---

  縣警本部長野田正雙手抱胸坐在褔富家的會客室裏。歹徒還沒打電話來,從健太被綁架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小時。

  「該死的嫌犯,到底在搞甚麼鬼啊?不是說要讓家屬聽健太的聲音嗎?」耐不住尷尬的沉默,他只好嘟囔幾聲。身旁的褔富政子死命瞪著電話不放,眼神比惡魔刑警還要凶狠。

  這時,搜查一課的課長衝了過來。「本部長,大事不妙,又發生綁架案了。」

  「你說甚麼?」野田皺起眉頭看著部下。「快告訴我詳細狀況。」

  「呃……首先是隔壁町的月山家長男被綁架了,他今年五歲。」

  「咦?你是說月山家的一郎弟弟?」政子加入談話。

  「您認識他?」野田問道。

  「他和健太讀同一所幼稚園,而且也是同班同學。」

  「真是巧啊。」野田歪了歪腦袋。「不過,你的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首先是隔壁町……?『首先』是甚麼意思?難道還有其他案件?」他對著搜查一課課長問道。

  課長搔了搔頭。「嗯……其實還有另一件綁架案……」

  「甚麼?」

  「這件案子距離稍微遠了些,但也是在縣內。火村家的女兒被綁架了,這孩子也是五歲。」

  「唉呀,一定是火村亞矢小妹妹。」政子說,「她也跟健太同班。」

  「嗯……這是怎麼回事?」野田喃喃說道,「他們真的被綁架了嗎?會不會只是單純失蹤?」

  「是綁架沒錯,因為嫌犯已經來過電話了。」

  「他說了甚麼?」

  「一些奇怪的話,例如『詳情去問褔富家』之類的……」

  「也就是說,是同一個歹徒幹下的案子?有沒有提到贖金?」

  「關於這點,他甚麼都沒說。」

  「怎麼搞的,那個嫌犯到底在想甚麼?」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褔富政子快狠準地拿起話筒。「我是褔富。」

  「嗨,是我啦,我是綁架犯。」聽筒另一端的聲音和上一通一模一樣,語氣也依然一派悠閒。「我想依照約定讓妳聽聽貴公子的聲音。」

  「拜託,請快讓我聽聽!」

  隔了數秒後,聽筒中傳來少年的聲音。「喂,是我。」

  「健太,你是健太吧?我是媽媽,你認得出來嗎?」

  「嗯,認得出來。」

  「你現在人在哪裏?你知道是在甚麼地方嗎?」

  「不知道,我一醒來就在這裏了。」

  「那裏是甚麼樣的地方?」

  「嗯……是個又暗又窄的房間。」

  「唉呀,好可憐。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嗯,還好。」

  「有沒有吃飯?」

  「我吃了兒童餐,好好吃喔。啊,等一下喔,有人叫我把電話轉過去。」

  「啊,健太!」

  聽筒另一端似乎又換了個人,回到方才的男聲。

  「怎麼樣?他聽起來過得還不錯吧?」

  「算是吧……對了,你甚麼時候才會將健太還給我?」

  「當然是等交易順利完成之後啊。」

  「一億圓我已經準備好了,要交易就快一點。」

  「唉唷,妳先別急。好不容易將健太的朋友也找來了,我們就慢慢來吧。」

  「啊!」政子不禁叫出聲,「那,綁走月山家和火村家小朋友的果然也是……」

  「正是如此。可是,要一個個打電話給他們的家長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全部透過妳交涉。妳不介意吧?」

  「我無所謂,但你為甚麼要綁架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呢?如果是錢的問題,你只要綁走健太一個就夠了呀。」

  電話那端的男子笑了出來。「才不是兩個三個呢……算了,沒多久妳就會知道我在說甚麼。」

  「咦?」

  「不說這個了,總之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對了,野田縣警本部長應該也在妳那兒,可不可以請他來聽電話?」

  「呃、啊、好。」政子一頭霧水地將話筒遞給野田。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名,野田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是野田。」為了不被歹徒瞧不起,他拚命裝出威嚴的語氣。

  「嗨,辛苦啦,你被整得很慘吧?」

  「不,」哪裏哪裏──野田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嫌犯的聲音雖然是年輕的男聲,但他對那獨特的口吻卻有些印象,因此不自覺地露出逢迎拍馬的態度。

  野田乾咳了幾聲。「找我有甚麼事?」

  「你不用那麼緊張。」

  「我哪裏緊張了?你算哪根葱啊?不過是個綁架犯,態度還敢這麼囂張!」

  「喔──」低沉的笑聲透過電話線傳了過來。「我倒覺得你的架子比較大呢。如果你不滿意我的態度,也可以不跟我談交易啊。」

  聽到這段話,褔富政子急忙拚命搖頭,野田只好把怒火吞進肚子裏。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快說吧。」

  「嗯,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幫我準備二十輛警車停在福富家的院內,聽懂了嗎?」

  「二十輛警車?你想拿來做甚麼?」

  「交易時會用到。至於詳情我就先不說了,你慢慢期待吧。」

  「甚麼時候要準備好?」

  「越快越好。我會再聯絡你的,先這樣吧。」

  「啊,等等!」當野田說出口時,電話已經掛斷了。野田回頭望著部下,「這通電話講了這麼久,這次總該追查出對方的所在地了吧?」

  「應該會。」

  話說到一半,電話就打來了。野田的部下隨即拿起話筒。

  「啊,追查出來了嗎?是,咦?」部下的表情尷尬地僵住了。「是,我知道了……」他開始振筆抄寫內容,但面色依然凝重。

  「從哪裏打來的?」部下一掛上電話,野田馬上追問。

  「關於這一點……」他一邊看著備忘錄,一邊說道,「嫌犯入侵各國電腦使用了高度傳送機能。在此先向您報告,他剛才是從德黑蘭(Tehran)打來的。」

  「德黑蘭?之前是喀麥隆,現在是德黑蘭?那德黑蘭之前是哪裏?查不到嗎?」

  「不,最近的反追蹤技術也進步了不少,現在已經可以查出各個傳送點所在了。」

  「這不是很好嗎?」

  「這個嘛……德黑蘭是從聖多明哥(Santo Domingo)傳送過去的,也就是多明尼加共和國(Dominican Republic)。而之前是剛果(Congo)的布拉柴維爾(Brazzaville),更之前則是蘇利南共和國(Republiek Suriname)的巴拉馬利波(Paramaribo)。很遺憾,我們只能追查到這裏。」

  「我知道了,夠了。」野田搖了搖手。「放棄反追蹤吧,重要的是……」他轉向褔富政子。「關於錢的事,我想跟您談一談……」

  「怎麼了?」

  「這個嘛……除了健太之外,嫌犯似乎還綁架了其他小朋友,這樣一來,想必他會挨家挨戶要求贖金吧?可是,想當然耳,其他家庭無法像貴府一樣馬上就拿出一億圓。為了能及時應對嫌犯的要求,不知道能否請您大力相助?」

  「我明白了,贖金就先自我們家代墊吧。」爽快地一口答應後,政子突然靈光一閃。「不,別說代墊,全部金額都由我們負擔也行。」

  「咦?全部嗎?」野田大吃一驚。

  「正是如此。」說完後,政子眼光銳利地掃向縣警總部長。「當貴單位向媒體發表案情時,我希望可以把我們家負擔的金額,全說成是健太一個人的贖金。」

  「哈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樣一來,其他孩子不就變成免費的了?」

  「不行嗎?」

  「不,也不是不行。我知道了,交給我來辦。」

  野田心想:看來,當人有錢到這個地步,就連兒子的贖金也要面子了。

  「那麼……我們應該準備多少金額才夠呢?如果是一人一億圓的話……」

  「這個嘛,從嫌犯的說法看來,被綁走的似乎不止兩人三人,說不定要準備個五、六億呢。」

  「老公,這點錢我們保險箱裏應該有吧?」政子回頭望向毫無存在感的丈夫。

  「大概吧,我去瞧瞧。」

  正當褔富良夫想起身時,數名刑警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

  「不好了!又發生了綁架案,有兩個人遭到綁架。」

  「我這邊也有個男孩被綁架了。」

  「我這裏是三個人一次被綁走。」

  「甚麼!」野田睜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這樣加起來總共……」他屈指一算,「九個人?」

  沒過多久,別的刑警又飛奔進入房內。他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七嘴八舌地開始報告類似前幾名刑警說過的事情。

  ---

  「我這邊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寶船掛下電話,「錢箱兄,你那邊呢?」

  「搞定了!今晚大概就可以在所有地區佈下機關。」錢箱邊看著電腦螢幕邊說。畫面裏顯示著一張地圖,上面有幾個點正閃著亮光。

  「終於輪到交付贖金的階段了。」褔富說。「希望可以順利成功。」

  「絕對萬無一失啦,主導這個計劃的人可是我們耶。」寶船自信滿滿地回答,「對吧?錢箱兄。」

  「沒錯。以寶船的智慧加上我的高科技,簡直是如虎添翼。」

  「別忘了,我們三人還有雄厚的財力。」

  「這我知道,但小說和電視劇裏不是常常說『綁票最困難的部份在於交付贖金』嗎?」褔富依然滿臉不安。

  「所以反過來說,那也是最戲劇化、最有趣的部份啊。綁架犯有多少能耐,全看這部份的表現了。如果少了這個,整個案子就像沒氣的啤酒一樣,一點看頭都沒有。」

  「我好期待明天喔,嘻嘻嘻嘻。」錢箱聽了寶船的話後,露出詭異的笑容。

  「好啦,我們去看看孩子們吧。」

  寶船站起身,其他兩人也跟著「嘿咻」一聲挺起腰桿,接著戴上猿猴面具。這次褔富也戴上了黑猩猩面具,因為他不能讓健太以外的孩子看到自己的樣貌,而健太也被千叮萬囑絕對不能洩漏黑猩猩的真面目。

  至於孩子們,他們早已用「你們的爸媽在這兩三天內要將你們寄放在這遊樂園裏。」的說法打發掉了。

  分別戴上紅毛猩猩、大猩猩跟黑猩猩面具的三名老人離開建築物,走進了遊樂園。他們搭上米老鼠駕駛的電動車,在園內來回巡視。「喔,在那裏!」大猩猩錢箱指向前方。

  三個男孩並排坐在長椅上,神色看來悵然若失。

  電動車在他們的面前停了下來。

  「怎麼啦?小朋友,你們不去玩嗎?」錢箱開口搭話。

  三個小孩面面相覷,但誰也沒答腔。

  「你們討厭遊樂園?」錢箱接著問道。

  右邊的男孩搖了搖頭。

  「是喜歡才對吧?」

  這次三人都點頭同意。

  「那你們為甚麼不玩呢?這裏甚麼遊樂設施都有,去玩一玩嘛。」

  三人再度面面相覷,接著陷入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中間的男孩才囁嚅地說道:「該玩哪個才好呢?」

  「玩哪個……想玩哪個就玩哪個啊,這還需要想嗎?搭個旋轉木馬也好啊。」

  「那就玩那個吧。」中間的男孩站了起來,其他兩人也跟著仿效。

  「不是啦,你們不一定得搭旋轉木馬,也可以去坐會轉來轉去的咖啡杯啊。」

  錢箱說完後,正打算邁出步子的三人又停下腳步。

  「那就坐咖啡杯。」方才的男孩再度開口,接著三人便一同走向咖啡杯。

  「呃、喂、等一下啦。」錢箱叫住三人。「你們不必照著我的話做啊。說說看,你們自己想玩甚麼?」

  這麼一問,三名男孩再度面面相覷,最後居然開始哭泣。

  「哇!喂,怎麼回事?你們幹嘛哭啊?」錢箱亂了陣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們別哭。」寶船忍不住插嘴。「這樣好了,你們先去坐咖啡杯,接著是旋轉木馬,然後再依照注音的順序玩遍各項設施,如何?」

  很不可思議地,三名小孩聽完後就不再哭泣。他們用力點了點頭,昂首闊步地朝著咖啡杯走去。

  「搞甚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錢箱望著他們的背影,喃喃說道。

  「這就叫做死腦筋。」寶船說,「他們從小就被教導必須甚麼事都照著老師父母的話做,一旦沒有人下指令,反而甚麼事都做不成。」

  「甚麼玩意兒啊,這不就跟最近的上班族沒兩樣嗎?」錢箱說。

  「原因是一樣的。因為考試地獄越來越低年齡化,所以症狀出現的時間也提早了。」

  「唉,真是世風日下。」

  這兩人的對話讓褔富無法置身事外。孫子健太連來到這裏,還依然掛念著讀書的事,這不就像是現今的工作狂上班族嗎?

  三名老人再度開始探視其他小孩的狀況。某個女孩因為怕弄髒衣服被母親責罵,因此既不敢搭乘遊樂設施;也不敢在長椅上坐下,只敢佇立在某個地方。而另一名男孩雖然興致盎然地瞅著打靶機,卻遲遲不下場玩。問他為甚麼不玩,他的回答是:「因為我不擅長玩這個。」他像強迫症般地被「凡事皆須盡善盡美」的觀念給束縛住了。

  「怎麼會這樣?沒有半個小孩有小孩樣。」繞了一圈後,錢箱感歎的說道,「他們完全像是日薄西山的中老年人。」

  「這個世界簡直是瘋了。」寶船丟下這句話。「對那麼小的孩子施行填鴨教育是不可能會有好下場的。家長們根本就在狀況外,那群孩子在被我們綁架之前,早就被名為文憑社會的怪物給綁架了。」

  ---

  隔天早上,一輛輛警車魚貫地開進褔富家大門。這些車都是野田找來的,其中數輛還兼具護衛運鈔車的功能。運鈔車裏面塞滿了二十億圓,也就是說包含健太在內,被綁架的小孩共有二十人,而這正是健太幼稚園班上的總人數。

  健太以外的十九名小孩的家長也在褔富家齊聚一堂,不只如此,連親戚朋友、褔富財團相關企業的社長及要員、知名藝文人士亦全數出席。由於會客室無法容納所有來賓,一干人便被安置在宴會用的大廳等候;不過在嫌犯主動聯絡之前,眾人只能枯坐乾等,任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容許客人受到一絲怠慢的政子,旋即十萬火急地找了愛樂交響樂團,來辦了場迷你演奏會。接著她又想到或許有人正飢腸轆轆,因此又找來了知名餐廳的廚師們,準備了許多可以站著大快朵頤的料理,儼然一場家庭宴會。

  「今日承蒙各位來賓為了小犬健太的綁票案特地蒞臨寒舍,本人不勝感激。」政子甚至還發表開場演說。「能夠得到這麼多來賓的支持與鼓勵,我相信健太一定可以平安歸來;此外,我們還遵照嫌犯的指示準備了二十億圓,以做為健太的贖金。」說到金額時,她面露得意之色,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全場來賓聽到後,不禁發出聲聲驚歎。

  其他那些小孩遭到綁架的家長雖然也身在會場,但他們對政子的發言並沒有絲毫微詞。畢竟對方替自己負擔了全額贖金,自己沒甚麼立場說三道四。

  「接下來,我想請今日即將大展身手的重要人物來為各位說句話。請各位歡迎人民的保母──野田縣警總部長。」

  這時的野田正愁眉苦臉地觀察群眾,面對政子突然的指名,他嚇得腿都軟了。

  「呃、這……我不好意思上去……」

  「您就別客氣了,讓各位來賓聽聽您鋼鐵般的決心吧。」

  最後野田還是被趕鴨子上架了。

  「呃……我是縣警的野田。今天我絕對要將可恨的嫌犯逮捕歸案,請各位拭目以待。」

  野田一說完,底下馬上傳來「說得好」、「日本之光」、「老大」之類的呼聲。

  當他冷汗直冒地走下講台,屬下們隨即一擁而上。「總部長,嫌犯寄來了包裹。」

  「甚麼?真的嗎?」

  「是的。」

  「你怎麼知道是嫌犯寄來的?莫非你開過包裹?」

  「不,我還沒有打開,但相信您看了之後也會認定是嫌犯寄來的。為了預防萬一,我已經將包裹送到後院了。」所謂的「萬一」,指的就是包裹內可能藏有炸彈。

  「好!」野田對褔富政子說明了緣由,請她一同前往後院。

  到了後院,兩人便看到成堆的紙箱,數量共有二十個。

  「這些全都是嫌犯寄來的?」

  「好像是。」

  野田首先望向寄件者欄,上頭只寫著「綁架犯」三個大字。原來如此,確實一看就知道是嫌犯寄來的包裹。

  「他在玩甚麼鬼把戲?好,打開來看看!」

  在野田的命令之下,防爆小組透過遠端操作慎重地選了一個箱子打開,而其他人則遠遠地站在一旁觀看。費盡一番功夫後,箱子是打開了,但沒有爆炸。裏面的東西似乎只有碟型天線和通訊裝置。

  「這是啥?」野田探向紙箱,歪了歪腦袋。緊接著,他又命令屬下打開了全部的箱子,但內容物卻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天線上標示著一到二十號的數字。

  這時褔富家的傭人衝了過來。

  「總部長先生,您的電話。」

  「誰打來的?」

  「這個嘛……呃……」傭人搔了搔臉頰。「他自稱是嫌犯。」

  野田聽了立刻飛奔而出,跑到會客室拿起話筒。「我是野田。」

  「嗨,包裹好像送到了,你打開來看過沒?」

  「看過了,那些東西到底是甚麼?」

  「沒甚麼啦,只是單純的對講機罷了,就是衛星通訊那種。裏面應該有說明書,記得要仔細看過之後才能使用。碟型天線我已經調整過了,可以把它們安裝在車頂上。」

  嫌犯的態度依然囂張跋扈,讓野田聽得一肚子火。「你想要我怎麼做?」

  「首先,將準備好的錢分配到二十輛警車上。」

  「也就是一輛警車裝一億圓?」

  「喔?你們準備了二十億啊?」

  「有甚麼不對嗎?一個人一億,全部加起來不就是二十億?」

  「我懂了,那就這樣做吧。把錢分配好後,接著就將對講機安裝到警車上,電源可以從點菸器上拆下來。對了,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天線上面標了數字?」

 「有啊。」

  「那些號碼就是我到時用來叫號的編碼,麻煩你吩咐駕駛的警員把它記下來。一號車是給你搭的,畢竟如果沒有負責人,遇到問題時就頭大了。」

  「沒問題,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要坐上去。」

  「不錯不錯,真是有種。我會用無線電給予你們指示,二十輛車的周波數都不盡相同,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你就是為了這個,特地準備對講機?」

  「是啊,不行嗎?因為你們到時會開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我不確定警用無線電或手機能不能收到訊號嘛。」

  野田覺得疑惑,對方到底想要警方把車開到哪裏去?

  「當以上的事項準備完畢後,在六點之前吩咐所有警員坐上警車,而且要能夠隨時出發。到這裏有沒有甚麼問題?」

  「甚麼時候可以放了小孩?」

  「這個問題留到交易成功後,我再回答你吧。先這樣嘍,六點時我會再聯絡你的。」

  和嫌犯通話完畢後,野田立刻對屬下下達命令,接著和搜查一課的課長商討對策。

  「為甚麼他會要求將贖金分配給二十輛警車運送?」野田首先提出疑點。

  「會不會是因為覺得光憑一輛警車很難運送二十億圓?」某個刑警說道。

  「即使如此,一輛一億圓也太費時費力了。」搜查一課課長反駁。

  「我還是認為他的目的是為了擾亂辦案。以警備的立場來看,二十個目標……這數量未免太多。」

  「說得有理。」野田同意他的看法。「也就是說,嫌犯企圖讓我們無法顧全每輛車的警備。」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好,總之就先請附近縣市的警力協助我們,因為我們無法預知嫌犯會要求我們移動到哪裏。接下來再緊急湊足二十支手機交付給每輛警車的警員,以防止大家分散。」

  時間終於到了六點。

  「野田老弟在嗎?」當野田坐在一號車的副駕駛座等候時,對講機的通話口傳出了聲音。

  野田拿起麥克風。「我在這兒。」

  「很好,你們可以出發了。首先從國道南下,接著再開上東名高速公路;之後就依下行車道一路開下去,記得不要超速。」

  「要開到哪裏?」

  「你不用管這些,趕緊出發就是了。」

  通話結束了。沒辦法,野田只好指示其他警車出發。

  ---

  牆上的巨大螢幕顯示出一張地圖,有二十個點正在上面移動著,每個點上都標有一到二十的數字。

  「再沒多久就要走到岔路了。」錢箱說道。畫面上的二十個點目前正井然有序地朝著高速公路西行。「差不多該下指示了吧?」

  「也是,好!」寶船拿起麥克風。「野田老弟,請說。」

  「我是野田。」螢幕上傳出極為不悅的聲音,錢箱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到達下一個交流道時,一號到十號要下高速公路,而十一號到二十號則繼續開在高速公路上。這樣瞭解嗎?」

  「為甚麼要兵分兩路?」

  「這個就要你自己想囉。總之照著我的話做吧。」

  「我知道了。只要在下一個交流道讓一到十號下高速公路就可以了吧?」

  「麻煩你一字不漏地,如實吩咐你的屬下。」

  「一號到十號車輛下了高速公路之後,要做甚麼?」

  「下去後會遇到一個T字路口,屆時就右轉直走。」說到這兒,寶船關掉通話,看向地圖。「到下一個岔路還需要三十分鐘。」

 

  一號車下了交流道離開高速公路後,遵照嫌犯的指示從T字路口彎向右方,而二號車到十號車也一一跟進。緊接著,警車、休旅車、警用摩托車等警備車輛也追了上去。這排詭異的車隊在高速公路上已經讓周遭車輛的駕駛避之唯恐不及,在一般馬路上更顯得格格不入;連行人們都瞅著警車的行進方向不放,猜想是不是有甚麼刑案發生了。

  「該死的嫌犯,他果然是想讓我們分散兵力!」野田語帶憤怒。車隊分成兩組,就代表警備車輛也必須各分一半。

  手機響了。野田旋即接起電話,打來的人是坐在十一號車上的搜查一課課長。

  「剛剛嫌犯下指示了。」

  「甚麼樣的指示?」

  「十一號車到十五號車要在下一個交流道暫時開出高速公路,接著再從上行車道重開一次來時的路線。」

  「搞甚麼,又要把車隊分成一半?」

  「怎麼辦?」

  「沒辦法,只能照他的話做了。記得把警備車隊也分成兩組。」

  「是。」

  掛掉電話後,野田歎了口氣。嫌犯到底在打甚麼鬼主意?

  對講機傳出了聲音。「嗨,野田老弟,是我。」

  「又有甚麼事?」野田怒吼道。

  「怎麼,你好像心情很不好嘛!現在才開站不爽,已經來不及啦。老弟。」

  「閉嘴!甚麼『老弟』,給我放尊重點!」

  「噯,你別這麼激動嘛。再沒多久,你們就會看到一條通往富士五湖的道路,轉進去後直直開到河口湖,接著再進入中央車道(註:日本東京都與山梨縣富士吉田市、兵庫縣西宮市、長野縣長野市連絡的國土開發幹線車道,為高速國道之一。),聽懂沒?」

  「接下來呢?」

  「到時我會再聯絡你,拜啦。」通話單方面地中斷了。

  野田一行人的車隊進入中央車道後,隨即又接到嫌犯的指示。

  「一號到五號車在大月交叉口(註:大月交叉口,連接山梨縣大月市的中央車道本線和富士吉田線。)那兒開到下行車道,其他車則開進上行車道。」

  「等等,可以告訴我最後會開到哪裏嗎?」

  「你知道這些有個屁用呀?別管這麼多,乖乖照我的話做就是了!」說完後,嫌犯不等野田回話,就切斷了通訊。

  「可惡──這下子不是全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嗎?」野田恨得咬牙切齒,但現在除了聽從嫌犯的指示外,別無他法。

  沒多久,大月交叉口出現了。野田的車隊中有五輛警車開入下行車道,而其餘則開向上行車道;到了這裏,警備隊又減少了一半。

  「他一定是想藉此削減我們的警力!可惡,怎能讓他稱心如意!」野田一拿起手機,馬上撥給搜查一課課長搭乘的十一號車。

  「這裏是十一號車。」聽筒傳來課長的聲音。

  「喂,我是野田。你那裏的狀況怎麼樣?」

  「現在我們正開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再一會兒就要分成兩組了。」

  「分成兩組?怎麼分?」

  「他要我們從十一號到十三號車經由練馬進入關越車道,而十四和十五則開進東北車道。」

  「警備呢?」

  「老實說很薄弱。」搜查一課課長的口氣聽來有些消沉。

  「聯絡那附近的警察,叫他們協助警備。」

  「是。」

  「順便知會一下其他的警車。照這樣看來,我們很有可能會被一一分散。」

  「是。」

  和搜查一課課長結束通話後,野田也對其他車隊下了同樣的指示。西行於東名高速公路上的十六號到二十號車尚未遭到分割,但一過了名古屋便會遇到眾多岔路,屆時必然會被強迫分組。

  聯絡完一輪、掛上電話後,對講機隨即傳出了嫌犯的聲音,儼然對方已嚴陣以待許久。

  「就快到岡谷交叉口了。你們就這樣直直往西走,至於四號車和五號車,我會吩咐他們往松本方向行駛。」

  「你到底想幹嘛?為甚麼把我們分散得這麼徹底?這樣一來你還得兜上好大一圈才收得完錢,不是很麻煩嗎?」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呢,我們不需要動,需要繞來繞去的只有你們。拜拜。」

  ---

  時間剛過凌晨兩點,寶船滿太郎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到了這個時間,還真是敵不過睡意啊。哪像以前,喝到天亮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連你這個人稱『夜店帝王』的男人,也敗在歲月的摧殘下啦?」錢箱賊笑著說,「沒關係,再撐一下就結束了。」

  「嗯,我知道。畢竟他們已經幾乎全部都快抵達指定位置了。」寶船邊說邊看著牆上的畫面。

  二十個點目前正散落於整個本州(註:日本最大的一個島,位於日本列島的中部。)島上,最西遠至岡山縣,最東則位於岩手縣,兩輛警車都不是行駛在鬧區。現在他們應該已經開進深山裏了吧?不,不只他們,其他十八輛應該也相去不遠。

  「叫他們開到那種荒郊野外,不會有問題吧?」褔富一臉擔憂的問道。

  「別緊張,靜靜看下去吧,接下來只要再給每輛警車發出一次指示就行了。但話雖這麼說,加起來也要聯絡個二十回,真算不上輕鬆啊。」說完後,寶船按下對講機的開關。

  野田焦躁地望向前方的黑暗。他所搭乘的一號車現在正行駛於石川縣與岐阜縣的邊境,周遭盡是大片森林,加上時間已經是深夜,連野田和負責駕駛的警官都無法正確掌握目前車子正開往何方。

  對講機發出了聲音。「嗨,辛苦啦。」

  聽到嫌犯悠哉的語氣,野田氣得真想殺了對方,而促成他產生這個想法的正是睡意和疲勞。

  「你到底想把我們帶到甚麼鬼地方啊?」野田怒氣沖沖地問。

  「就快到啦。再往前開個一公里左右會出現一條右彎的小路,往裏邊開到底就會看到一座舊祠堂。祠堂裏有個大紙箱,你就把它打開來看吧,接下來的指示就放在裏面。就這樣,路上小心。」

  「那錢呢?」當野田問出口時,通訊已經切斷了。

  沒辦法,野田只好吩咐司機照做。行駛了一會兒,前方果然出現嫌犯口中的小路,於是警車就開了進去。

  沒多久路就走到底了,豎立在那兒的是一座搖搖欲墜的祠堂。野田走下警車伸了個懶腰,接著步向祠堂。

  一打開門,紙箱便出現在野田面前。兩個負責開車的警官將它拖出來放在地上,打開了蓋子;裏頭裝的是一疊類似紅色塑膠布的東西和四方形的黑箱子。箱子上面有個蓋子,而蓋子上面則放著一張紙。

  『打開黑箱的蓋子,放入五百萬圓。闔上蓋子後按下箱子旁的按鈕,離開紙箱。以上。』

  「真奇怪,為甚麼是五百萬圓?」警官說道。「虧我們特地運了一億圓過來。」

  「總之先照著做吧。」

  他們從警車上拿了數疊百萬圓紙鈔放進箱內。原來如此,裏面恰巧可以放進五疊紙鈔。

  闔上蓋子後,野田再度上下打量了箱子一遍,接著按下旁邊的按鈕。

  說時遲那時快,紙箱中的塑膠布猛地破箱而出,讓野田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仔細一看,原來塑膠布並非衝出箱外,而是被吸入的氣體逐漸撐大了體積。塑膠布一下子就膨脹到約莫直徑兩公尺,甚至還開始飄向天空,看來當中的氣體似乎是氦氣。黑箱子就綁在氣球的下端,野田一行人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這個裝有五百萬圓的黑箱緩緩上昇而去。

  「快追上去!」野田對警官們下達命令,迅速搭上警車。

  然而,當司機踩下油門,就明白一切為時已晚;氣球高高地往上飛去,消失於黑夜中。

  「不行,找不到!」坐在駕駛座的警官抬頭望著天空,語氣相當絕望。

  野田急忙撥電話向其他人求助,但不知是因為地處深山,或是因為屬下們的所在地出了些問題,電話並沒有接通。

  「快開到鬧區!」野田命令司機。

  由於他們到此地的行經路線淨是些複雜的山路,因此光是離開這裏,就花了一小時以上的時間。折騰了老半天,電話終於接通了;第一個聯繫上的人是搜查一課課長。

  「對不起,我們中計了!」課長的聲音近似慘叫。「現在我們的位置是奧利根(註:位於群馬縣。),在大約一小時前,氣球劫走了五百萬圓!」

  ---

  「今天,全國各地都有民眾目擊到不明飛行物體。根據目擊者表示,該物是類似紅色或藍色的鮮艷球狀物,飄浮在深入雲端的天空中。除此之外,在岐阜縣的稻田中也發現了狀似粉紅色氣球的墜落物。關於以上現象,警方尚未發表任何說明。」

 

  自氣球從野田一行人眼前飛上天空後,已經過了十幾小時的時間。搜查本部現在正忙著收集氣球的相關情報。

  「總而言之,一點頭緒也沒有。」搜查一課課長有氣無力地搖搖頭。昨晚的奔波已經讓他筋疲力盡,下眼瞼烙著重重的黑眼圈。「雖然發現了好幾個墜落在地的氣球,但其中都沒有現金,看來也不像是被歹徒拿走的;由此可見,那些氣球應該不是我們當初看到的東西。」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野田大力把桌。「為了不讓我們追上氣球,歹徒故意放出好幾個假貨來擾亂辦案,真是一群老奸巨猾的混帳!」

  「自衛隊也出面幫我們尋找了,但終究找不到尚在飛行中的氣球。」

  這還用說?──野田在心中說道。天空那麼寬廣,直徑才兩公尺的小氣球是不可能被輕易發現的。

  「自衛隊說若從氣流來推測,氣球在今天天亮前八成會飛到太平洋那一帶。」

  「那是指沒有動力的情況吧?」

  「是這樣沒錯……」

  有個搜查員說他在氣球飛起來時,用手電筒照了過去,發現黑箱子下面有一個折疊式螺旋槳。真相大白,原來嫌犯是用某種方法來操控氣球的去向。

  「查出對講機的發訊地了嗎?」野田問道。

  「現在我們正委託全國的電信業者進行調查。製造商錢箱電產我們也問過了,但對方說不清楚。」

  「問製造商大概也是白搭吧。」野田點點頭。「好,總之就循著這條線索著手搜查,畢竟它可是唯一的物證。」

  「是。」搜查一課課長滿臉疲憊地回答。

 

  在遊樂園待了三天之後,小孩們總算恢復活潑開朗的表情。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不再害怕失敗。除此之外,這裏也產生了秩序;孩子們當中出現了領袖,簡單說就是回到了原本的孩童社會。

  「太好了,太好了!小孩子就是要這樣才像話嘛!你看他們的表情,每一個都神采飛揚呢。」戴著紅毛猩猩面具的寶船看著在巨大沙坑上奔跑的孩子們。

  「不過他們也漸漸開始想家了,昨晚小紫還嗚嗚哭了好一陣呢。」褔富說道。

  「很好啊,這才像小孩子嘛。撒嬌也是他們的義務之一喔。」錢箱說。

  在沙坑堆了座隧道的健太正想讓玩具汽車通過去,這時──「啊,是氣球!」他抬頭望向天空。

  聽到這句話,其他小孩也跟著往天空看去。「啊,真的耶。」

  「是紅色的氣球。」

  「它往這裏飛過來了。」

  三個老人也把頭轉向天空望著。紅色氣球不偏不倚地往他們飛去,後方不遠處還尾隨著另一個藍色氣球。

  錢箱拿出懷錶。「比我預料的還快,看來氣流幫了我們不少忙。」

  「你到底裝了甚麼機關?」褔富佩服不已。

  「其實也沒甚麼,只是從這裏發出訊號把它們引過來而已。減輕電源這方面花了我不少功夫,幸好有用了太陽能電池。」

  「真了不起!氣球這點子是錢兄想出來的嗎?」

  「算是吧。我在戰時曾設計過氣球炸彈,所以就藉機用上了。」

  「那個炸彈是被設定為投到美國的吧?」寶船問。

  「沒錯。跟那個比起來,讓氣球著陸在這座離本土(註:指北海道、本州、四國、九州、沖繩本島。)僅僅數十公里的小島上,簡直比放屁還簡單。」

  色彩繽紛的氣球一個個浮現於西邊的天空中。它們緩緩降下高度,掉落在遊樂園內。

  「各位小朋友,大家來撿氣球吧。」在褔富一聲吆喝下,孩子們精神十足地奔了過來。

  二十個氣球全都被孩子們一個不剩地撿了回來。每個氣球下面都塞滿了五百萬圓的紙鈔,二十個加起來總共是一億圓。

  接下來,只要將所有孩子還給父母後就大功告成了。和綁票時一樣,他們打算用特殊催眠瓦斯讓孩子們陷入沉睡。

  「大家都累了吧?在這間房間裏好好休息,等到你們睜開眼睛時,就是到家的時候嘍。」褔富對孩子們說。

  「你們要再帶我們來這裏喔。」牀上的男孩說著。

  「嗯,我答應你。」

  「各位小朋友,當你們回到家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甚麼?」錢箱問。

  孩子們稍稍思考了一會兒,接著便異口同聲地回答:

  「讀書!」

  戴著猿猴面具的三名老人面面相覷,輕輕歎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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