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鐘錶店的狗

  即使冷氣是開著的,腋下還是冒著汗。米岡彰文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時,總是這樣,所以他都會固定放替換用的T恤在店裡。他拿著維修工具的手一邊動作著,一邊心想,等工作告一段落就去換件乾淨衣服吧。

  他將不到一公釐的螺絲放進相應的螺孔裡,才剛輕吁一口氣,店門打了開來。他暗自慶幸,幸好這位客人挑了這個時機進來,要是自己正在進行精密作業,突然有客人衝進店裡,害他一個分心把零件給弄飛出去就慘了,這種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走進店門的是一名身穿T恤、外搭短袖襯衫的男子,揣著一個小小的文件公事包,看上去感覺比彰文大了幾歲,大約三十五、六吧,身材精實,臉頰毫無贅肉,而且滿面笑容,這讓彰文安心了幾分,不過話雖如此,男子的一雙眼卻散發著銳利的光芒。

  「歡迎光臨。」彰文打了招呼。

  男子衝著他一笑,搖了搖手,接著伸手進褲子口袋拿出東西。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買鐘錶的。這是我的名片。」

  彰文一看男子遞出的名片,不由得繃緊了神經。男子是日本橋警察署的刑警,姓加賀。

  「請問有甚麼事嗎?」彰文問道。

  「嗯,想打擾一下。」刑警似乎不打算清楚說明來意,「請問貴店是否有一位寺田玄一先生呢?」

  「有的。呃,他就是我們店老闆。」

  他們的店名是「寺田鐘錶店」。

  「我想也是。請問他現在在店裡嗎?」

  「他在後面工作室裡,要去叫他嗎?」

  「麻煩你了。」加賀露齒微笑。

  店後方是一間小小的工作室,再裡面就是寺田家的起居室。玄一正在工作室裡盤起胳膊,瞪著面前一座拆解到一半的掛鐘,緊抿的嘴撇成了ㄟ字形。

  「師父。」彰文出聲叫他。

  「問題在齒輪啊。」

  「咦?」

  「齒輪缺齒了,而且是掉了兩個。」玄一指著缺損的齒輪說道。

  彰文湊上去一看,也點了點頭。複雜精密的齒輪組當中的一枚齒輪,確實呈現玄一所說的狀態。

  「這應該不難搞定吧?」

  玄一一聽,大眼珠一轉,瞅著彰文說:「為甚麼不難?」

  「因為這枚齒輪的尺寸還算大,只要把缺的齒部銲上去就成了吧?這種小事交給我就好啦。」

  「你這個傻小子。」玄一低聲罵道:「問題又不在於缺的齒部要怎麼補上去,重點是為甚麼會造成缺齒啊。」

  「不是因為經過長年使用,齒輪變得脆弱的關係嗎?」

  「你既然知道原因,為甚麼還會覺得不難搞定?這可是缺了兩齒耶,就算補了上去,又沒辦法保證其他的齒部不會在哪天斷掉。還是怎麼?你覺得反正掉一齒就銲一齒嗎?」

  「……您的意思是,要把齒輪全部換新嗎?」

  「至少換得起的都要換掉才行了。」玄一的視線再度回到掛鐘上頭。

  彰文也明白玄一會如此傷腦筋的原因何在。由於這是一座古董級的掛鐘,零件在市面上當然都已經找不到,換言之,要換新齒輪就得自己手工製作了。

  他還記得顧客抱著這座掛鐘來店裡時,言詞中透露了不想花太多錢在修理上頭。要是量身打造齒輪,修理費絕對壓不下來,但是他從玄一的口吻也聽得出,師父其實放心不下其他齒輪的狀況。

  看來師父又要和顧客吵上一架了,彰文想到這,不禁憂鬱了起來。

  「啊,對了,師父,有一位警察先生上門來,說要找您呢。」彰文將加賀的名片遞給玄一。

  「警察?找我幹嘛?」

  「不曉得呢。」彰文也很納悶。

  「該不會是那個小混混幹了甚麼好事吧?」玄一緩緩站起身。

  彰文跟在玄一身後回來前店,只見加賀湊近工作檯上的一個座鐘細看著,正是彰文剛剛在埋頭修理的時鐘。

  「我就是寺田。」玄一開口了。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因為有件事必須向您請教一下。」

  「甚麼事?」

  「寺田先生,請問您認識三井峰子女士嗎?」

  「三井女士?唔,是我們家的顧客嗎……?」玄一搔了搔眉尾。

  彰文才在想,沒聽過叫這名字的客人呢,就在這時,加賀點了點頭說:

  「我想您應該認得的,就是這位。」加賀說著從文件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玄一戴上老花眼鏡,接下照片一看。

  「嗯,我的確見過這個人。不過……是在哪兒見到的呢……?」玄一低喃著。

  「請問您在六月十日傍晚六點左右,是否外出去了哪裡呢?」

  「六月十日?」玄一看向貼在牆上的月曆,「就是兩天前啊。」

  「師父,」一旁的彰文插嘴道:「六點左右的話,不就是您帶鈍吉去散步的時間嗎?」

  「咦?啊,對耶。沒錯沒錯,我去散步了,帶了狗兒一起。我們都大概在五點半出門的。」

  加賀露出了柔和的眼神,笑著問道:

  「那麼您在散步途中,是否曾經遇到誰呢?」

  「遇到誰?甚麼意思?」玄一說到這,突然張大了口,視線又落在那張照片上,「對了,就是這個人。」

  「您想起來了吧?」

  「想起來了。我去散步的時候,偶爾會遇到她。對耶,她好像跟我說過她姓三井。」

  「全名是三井峰子,漢字是這麼寫的。」加賀遞出一張便條讓玄一看,上頭以原子筆寫著「三井峰子」四個字。「您的確遇到她了吧?」

  「遇到了,不過只是互相打個招呼而已。」玄一將照片還給加賀。

  「你們是在哪裡遇到的呢?」

  「在──」玄一說到這兒突然住嘴,以窺探的眼神看向刑警,「請問啊,這到底是在調查甚麼?我遇過這個人又怎麼了嗎?」

  「不是的,只是單純地想向您做個確認。方便告訴我,您是在哪裡遇到三井女士的嗎?」

  「沒甚麼方便不方便的,反正又沒有要隱瞞甚麼。是在公園裡遇到的。」

  「公園?哪一座公園呢?」

  「濱町公園。那是我帶狗兒散步的固定路線。公園就位在明治座再過去一點──」

  玄一正要詳細說明位置,加賀苦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嗯,我知道那座公園在哪裡。請問當時三井女士是獨自一人嗎?」

  「是啊,感覺好像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個人。」

  「你們聊了些甚麼呢?」加賀從口袋拿出筆記本。

  「哪有聊甚麼,我就說只是打打招呼而已啊,又沒講到幾句話。」

  「三井女士應該不會一直待在公園裡吧?她有沒有和您說她接下來要去哪裡?」

  「沒有。」玄一盤著胳膊偏起頭,「我想我也沒過問吧,那個人感覺也只是出來散散步而已啊。」

  「她那天的穿著打扮呢?有沒有提著大包小包之類的?」

  「我不記得她穿甚麼衣服啊,不過我想應該沒拎甚麼大行李吧,不是很確定就是了。」玄一皺起眉頭。

  彰文在一旁聽了,差點沒笑出來。玄一是絕對不可能對女性的穿著打扮留下任何印象的。之前師母穿了套裝要去參加同學會,玄一目送妻子出門,還一直以為她只是要去超市買東西呢。

  「那麼三井女士當時的神情或是舉止如何呢?」加賀臉上不見絲毫失望之色,繼續問道。

  「你問我這個……」

  「任何小細節都好,您有沒有察覺她哪裡不太一樣?」

  「我看是都很平常啊,只是覺得她似乎滿開心的。」

  「滿開心的?」這時加賀臉上浮現了訝異。

  「也不是啦,說開心也有點怪,應該說是心情不錯吧,就是覺得她好像很享受散步的樣子啊。」

  「我明白了。」加賀點點頭,將筆記本收回口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了。」

  「都問完了吧?」

  「是的。喔,對了──」加賀看向工作檯上的那個座鐘,「這個時鐘很特別呢,有三個數字盤啊。」

  「喔,您說那個呀。很罕見吧。」

  那是一座三角柱形狀的鐘,三面各有一個數字盤。

  「這三面全都指向同一個時刻嗎?」加賀問。

  「是啊,三個數字盤上頭的指針是同步運作的。」

  「同步?」

  「不準時的時候就三面都不準時;要是一面停下來,另外兩面也會停的。」

  「是喔。好厲害的設計呀。」加賀又看了看時鐘,接著交互望向玄一與彰文,低頭行了一禮,「非常感謝二位的協助。」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甚麼嘛?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刑警。」玄一睜圓眼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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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警前腳剛走,志摩子後腳便回來了,兩手分別拎著購物袋和白色塑膠袋。又高又胖的她這副模樣,整個人顯得非常之健壯。彰文其實在私底下,都戲稱這對寺田夫妻為「巨人夫婦」。

  志摩子說她買了大福回來,馬上幫大家沖茶。

  幾分鐘後,傳來志摩子的呼喚,彰文於是走進後方的工作室。工作檯旁邊有一張小餐桌,大福和裝著麥茶的玻璃杯就擺在上頭。下午三點是他們寺田鐘錶店的午茶時間,這個習慣打從彰文來這裡工作就一直持續至今。

  「對耶,報紙上好像登了消息,說小傳馬町那邊發生命案吶。」志摩子聽說了刑警上門一事,便如此說道。

  「甚麼叫『好像登了消息』,不是妳自己從報上看來的啊?」玄一問。

  「我是在超市聽別人家太太聊到的嘛。」

  「哼,我想也是。」

  「那甚麼態度?我也是會看報紙的呀。」

  彰文當作沒看見這對夫妻的怒目相視,逕自翻開這幾天的報紙查閱,很快就找到那起案子的報導了。命案發生在小傳馬町,被害人是獨居的四十五歲女性。一看到被害人的名字是三井峰子,彰文不禁輕呼出聲。

  他把報導拿給玄一看。玄一看了之後,突出下唇,眉頭深鎖。

  「嗯……,發生了這種事啊,沒想到那個人會……。真是太殘忍了。」

  「那位女士,是怎麼樣的人呢?」志摩子問。

  「我跟她又不熟,只是常遇到,後來會打招呼而已。」

  「四十五歲還自己一個人住,是有甚麼苦衷嗎?為甚麼到這個年紀還沒結婚呢?」

  「不是啊,記得她說她有孩子。」

  「是喔?那是先生過世了嗎?」

  「誰曉得啊。我不是說了,我跟她不熟嘛。」

  「不知道她是做甚麼工作的喔?」

  「妳很煩耶,要我講幾遍?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我又沒問你,人家只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她有沒有工作喔……」

  「不要講那種容易被誤會的自言自語啦。」

  「真是可憐吶,才四十五歲,不就和我差不多年紀嗎?」志摩子看著報導,輕輕搖了搖頭。

  「妳已經過五十了吧?哪裡差不多了?」

  「兩邊都四捨五入就一樣了啊。不知道她的孩子幾歲了喔?應該比香苗小一點吧?」

  一聽到香苗的名字出現,彰文連忙加快吃大福的速度。

  「那又怎樣?」不出所料,玄一的語氣登時一沉,聽得出來他非常不開心。

  「沒怎樣啊,只是聊到孩子幾歲了而已啊。」

  「這跟那是兩回事,不准提起那個滾出家門的傢伙。」

  「只是講一下名字會死啊。」

  「反正妳不准再講,我已經說我不想聽到了!」

  一如彰文所預測,眼看著火藥味愈來愈濃,得趁還沒被牽連進去,早早開溜才是,於是他大口大口嚼下大福,和著麥茶沖進胃裡。

  加賀再度上門,是在隔天晚上七點過後,玄一和鈍吉剛散步回來沒多久,店已經打烊了,彰文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您說您遇到三井峰子女士的地點是濱町公園,您確定沒錯嗎?」刑警的神情比昨天多了幾分嚴肅。

  「沒錯。」玄一答道。

  「希望您能再確認一下,誰都有記錯事情的時候。請您再一次、詳細回想當時的情景。您確定那個地點真的是濱町公園嗎?」

  「刑警先生,你這人也很難纏耶。我並沒有記錯地點。」

  「這樣啊。」但加賀臉上不見失望神色。

  「不過話說回來,刑警先生,我比較好奇的是,為甚麼你會知道我那天和三井女士打過照面?」

  「噢,我沒告訴您嗎?是這樣的,我們在三井女士的電腦裡,找到一封未完成的電子郵件,上頭寫著『遇到了小舟町的鐘錶店老闆』。」

  「是喔。電子郵件啊。」

  「您之前說,您遇到三井女士的當時,她是獨自一人的。這一點也是確定的嗎?麻煩您再仔細回想一下。」

  「當時她只有一個人。或許還有其他同伴在附近吧,但我看到的她是只有獨自一人而已。」

  「我明白了。那麼,地點確定是濱町公園?」加賀看向玄一的眼神非常尖銳。

  「是。就是在濱町公園。」玄一也瞪回去。

  「您散步回來通常是幾點呢?」

  「七點左右吧。」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擾了。」加賀說完便離去了。

  「這刑警怎麼淨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啊。」玄一兀自嘀咕著,轉身回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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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玻璃店門打開的聲響,彰文抬頭一看,嚇了一跳,因為站在門口的又是加賀。這下這位刑警已經是連著三天上門來了,但是他今天的打扮不同於前幾天,穿了件比較正式的深色外套。

  「您又來啦。」

  「不好意思,因為有件事怎麼都想不通呀。」

  「您要找我師父的話,他今天要到夜裡才會回來哦。」彰文說道。他曉得玄一今天去參加朋友的法事,會忙到很晚。

  「這樣啊,那真是傷腦筋呢。」但是看加賀的神情,似乎並沒有太傷腦筋,只見他轉向彰文說:「就快五點半了,不是該帶狗兒去散步了嗎?還是今天會由老闆娘帶出去呢?」

  「師母去買東西了,我會負責帶鈍吉去散步的。」

  「你去?那店裡怎麼辦?」

  「先打烊再出門。本來過了傍晚就不太有客人上門了,我們六點以後通常都是關起店門來,在裡頭專心修鐘錶。師父說今天五點半就可以關門了。」

  「這樣啊。那麼,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能讓我跟著你們去散步嗎?」

  「你要跟我和鈍吉一起散步?是無所謂啦,可是我們也只是沿著固定路線走一圈而已哦。」

  「我就是想知道那條固定路線怎麼走,麻煩你了。」

  見加賀客氣地鞠躬拜託,彰文於是含糊地點了個頭。

  到了五點半,彰文將店頭的鐵捲門拉下,牽著鈍吉走出後門,再繞回來店門口。等著彰文的加賀俯視狗兒,眯細了眼說:

  「是柴犬呀,幾歲了呢?」

  「呃,記得是八歲吧。」

  但鈍吉只是抬頭看了加賀一眼,似乎很快便失去了興趣,偏過頭看向別處。玄一常咕噥說「真是一隻不可愛的狗」,可是其實最疼愛鈍吉的,就是玄一了。

  只見鈍吉自顧自邁出步子,於是彰文拉著牽繩跟在後頭。散步路線該怎麼走,鈍吉顯然比彰文還清楚。

  「鈍吉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呢,是老闆取的嗎?」加賀與彰文並肩走著,開口問道。

  「不是,是大小姐取的。其實一開始說要養狗的也是大小姐。」

  「哦?寺田夫婦有女兒呀?」

  彰文暗呼不妙,這下子說了不該說的事了。但對方是刑警,要調查一個家庭的成員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他要瞞也瞞不住。

  「大小姐最近剛結婚,所以搬出家裡了,現在住在兩國那邊。」

  「這樣啊,所以寺田小姐算是狗兒的乾媽嘍。」

  「大小姐當初取的名字是Donkey,可是師父覺得洋味這麼重的名字和我們家不搭調,自作主張喊牠做『鈍吉』(註:原文做「ドソ吉」(donkichi),發音近似Donkey。),後來不知不覺大家就都這麼叫牠了。嗯,不過看牠這副模樣,的確會覺得鈍吉比Donkey 要適合牠呢。」

  至於這隻鈍吉,正一面嗅著道路的氣味,一面朝前方不斷走去,偶爾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小個便,而且好像是因為天氣太熱,牠的舌頭一直懶洋洋地垂在嘴邊。

  經過日本橋小學之後左轉,左手邊有一間知名的雞肉料理專門店,繼續前進一會兒,前方橫亙的便是人形町大道,越過這條馬路就會進入甘酒橫丁,而這整段路就是鈍吉固定的散步路線,再過去就是濱町公園了。

  然而,他們才剛越過人形町大道,鈍吉突然停了下來,一臉迷惘地左右張望。

  「咦?怎麼了?」彰文低喃道。

  「走錯路了嗎?」

  「是往這裡走沒錯啊。」

  彰文扯了扯牽繩,往甘酒橫丁方向走去,鈍吉便乖乖跟了上去,接著又恢復先前的速度,兀自走在最前方。

  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出現一處兼具馬路分隔島作用的細長形小公園,正是濱町綠道,而《勸進帳》故事主角的弁慶(註:武藏坊弁慶,平安時代末期的僧兵,為武士道精神的傳統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日本人所愛戴的武士源義經最親密忠誠的家臣。源義經受其兄迫害,四處躲藏,弁慶一路相護,由北陸逃往奧州途中曾發生「勸進帳」(即「募款帳冊」)插曲,弁慶機智救主,此段歷史後來成為歌舞伎與能劇當中膾炙人口的腳本。)銅像就矗立在公園入口處。鈍吉想在銅像腳邊小便,被彰文用力一扯牽繩制止了。

  「那座三角柱形的時鐘,很有趣呢。」加賀突然開口,「那三面數字盤無論準不準時或是停止運轉,都是同步動作吧?可是既然有三個數字盤,表示背後的運作機械應該也有三組嘍?那究竟是怎麼讓那三組機械完全同步的呢?」

  彰文一聽,哈哈大笑,「很不可思議吧!我一開始也搞不懂原理,拆解開來一看,嚇了好大一跳,真的很佩服前人的創意呢。」

  「不方便告訴我是甚麼樣的機關嗎?」

  「呵,要不要告訴您呢……」

  前方看得到明治座,再前進一小段路就是濱町公園了。

  「寺田鐘錶店是甚麼時候開業的?」加賀換了個話題。

  「我們店是師父的父親創立的,聽說開業當時的店面是在茅場町那邊,後來因為失火燒掉了,才搬過來現在的小舟町這邊。」

  「那麼是相當有歷史的老店嘍。」

  彰文苦笑道:

  「師父很不喜歡人家稱我們是『老店』,他說在日本橋有太多營業超過百年的店了,人家那才稱得上是老店。而且我們店和別家店也不太一樣,我們賣的並不是某樣地方名產,販售的商品也都是向製造商進貨來的。要說真的靠自己掙錢的,應該就只有幫客人修理鐘錶這一塊了吧。」

  「沒錯,我也聽說你們店賣的是技術,尤其在修理古老時鐘這個領域,可說是天下第一店呀。」

  「師父的技術真的是沒話說,沒有他修不好的鐘錶呢。別看他個頭那麼大,指尖之靈活,可是會嚇壞人的哦,我不管再磨多少年都不可能贏過師父的。」

  「你為甚麼會來寺田鐘錶店工作呢?」

  「原因說穿了也沒甚麼。我從小就很喜歡鐘錶,如此而已。而且不是石英電子鐘錶或是電波鐘錶,而是透過發條或鐘擺運作的機械鐘錶哦。我第一次見到古典時鐘的內部時,那整體結構之精細,看得我感動不已,當下就打定主意自己將來也要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了。」

  「很了不起呢。」加賀點著頭,「寺田鐘錶店後繼有人,寺田老闆應該也能夠放心了。」

  「我還差得遠啦,只是啊,看到擁有修理機械鐘錶技術的師傅愈來愈少,更覺得自己得努力把這個技術學起來、傳承下去才行。不過話是這麼說,機械鐘錶本身其實愈來愈沒落,未來會變得怎樣也很難講就是了。」

  「放心吧,好東西是禁得起時間考驗的。」加賀說得很肯定。

  兩人一狗經過明治座前方,走進了濱町公園。

  橫越鋪著步道磚的公園腹地,來到草坪旁,已經有許多帶狗兒出來散步的飼主,正三五成群地聊著天,而放眼望去,他們帶出來的清一色是高級品種的狗。

  「這裡每到傍晚啊,很多養狗的人都會過來遛狗哦。」彰文悄聲說道。

  「是呀,這裡應該算是愛狗人士的交誼場所了吧。」加賀回道。看樣子他已經來濱町公園做過走訪調查了。

  一位帶著貴賓狗的白髮老婦人經過他們身旁,打了招呼說:「晚上好。」彰文也回她:「晚上好。」彼此交換問候,心裡的確感覺暖暖的。

  接著老婦人抬頭看到加賀,眼鏡後方的雙眼突然睜大,似乎頗訝異。

  「昨天很謝謝您的協助。」加賀低頭行了一禮。

  「後來您有沒有問到人呀?」

  「沒有耶,所以還滿傷腦筋的。」

  「是喔,刑警先生您也很辛苦啊。」

  老婦人離去後,彰文問加賀:「她問您有沒有問到人,是甚麼意思呀?」

  「是關於這位女士。」加賀拿出一張照片,正是彰文前天也見過的那張三井峰子的照片,「我問不到有誰曾經見到這位女士。」

  「咦?怎麼回事?」

  「前天我去問寺田先生,他說六月十日傍晚六點多,他是在這座濱町公園遇到三井峰子女士的。你當時在場也聽到了吧?」

  「嗯。」

  「於是昨天傍晚,我就跑來這裡詢問這些愛犬人士,問他們有沒有見過照片上的女性,可是呢,問到的人都說沒見過。當然,大家都記得那天見過寺田先生和鈍吉君,你們家鈍吉君在這一區好像很有人氣呢。」

  「因為名字太怪了吧。」

  「就在我東問西問的時候,寺田先生和鈍吉君也來到了公園裡,我連忙藏了起來。所以昨天再度去貴店拜訪,就是那之後的事了。」

  「難怪您會那麼晚上門。」

  而且彰文這才明白,為甚麼加賀昨晚會那麼執拗地追問玄一是不是記錯地點了。

  「因為這樣,我才有點傷腦筋,想不透為甚麼除了寺田先生,沒有半個人見過三井女士。」

  「那位三井女士也是出來溜狗的嗎?」

  「三井女士沒有養狗。」

  「那就是她在公園裡的時候,很偶然地單單遇到了我師父吧,可能她並沒有靠過去狗飼主們聚集的那一區呀。」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產生另一個疑點了。」加賀從口袋拿出一張摺著的紙,攤開來讓彰文看。

  上頭的文字似乎是電腦打字列印出來的,內容是:「我現在剛到家。今天去了常去的那處廣場,摸了幼犬的頭,而且又遇到了小舟町的鐘錶店老闆,彼此相視而笑說:「我們都跑得很勤呢。」

  「這上面寫著『摸了幼犬的頭』,對吧?照這樣子看來,那隻幼犬應該不是流浪狗,換句話說,三井女士在遇到寺田先生之前,應該是和某個帶著幼犬的飼主在一起。」

  「原來如此。」彰文看向狗飼主們聚集的那一區,「那,會不會是那位帶著幼犬的飼主在十日來了公園,但是昨天和今天卻沒來,是這樣嗎?」

  「我原先也是這麼推測,但是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打聽出這樣的一位飼主,那些愛狗人士也不記得這號人物。我聽剛才那位老婦人說,會來這座公園溜狗的人們,彼此之間就算不熟悉,對於來這裡散步的狗兒都多少有印象。」

  彰文心想,加賀說的確實很有可能,因為即使像他只是偶爾帶鈍吉來公園散步,卻總會感覺到那些愛狗人士的視線。

  「不過刑警先生您也很辛苦耶,連這麼細微的線索都得奔走調查。」

  「沒有哪個工作是不辛苦的吧,而且其實這樣查案,有時候還是會發現一些小樂趣的。」

  「會有樂趣嗎?」

  「比方說,」加賀刻意頓了一頓才繼續,「為甚麼人形燒裡面會包了山葵餡呢?之類的。」

  「山葵餡?」

  「今天晚上我為了解開這個謎,得去一家料亭用餐,所以我才穿了深色外套出門。」

  「是喔,原來如此。」彰文嘴上如此應聲,但其實他完全聽不懂加賀在說甚麼。

  兩人繞完公園一整圈之後,踏上了歸途。

  「小混混是指誰呀?」加賀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問題。

  「咦?」

  「前天,我去貴店打擾的時候,寺田先生在裡面工作室不是喊了一句:『該不會是那個小混混幹了甚麼好事吧?』」

  「喔喔。」彰文想起來了,那是他去報告玄一說有刑警來找他時的事,「您聽到了啊?」

  「那麼大聲,不聽到也難吧。所以呢?那個人是誰?」

  彰文第一個反應是想蒙混過去,最後還是和盤托出了,因為感覺要是在刑警面前耍甚麼花招,只會讓事情變得棘手。

  「他是大小姐的結婚對象。」

  「喔?是寺田先生的女婿呀?」

  「您這話要是讓師父聽到,他會破口大罵哦。」彰文苦笑道:「沒辦法,誰教大小姐是私奔離家的。」

  「私奔?」

  「請別讓師父知道是我說出去的啊。」

  「嗯嗯,那是當然的。」加賀的眼神中開始浮現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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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田夫婦的獨生女香苗,今年春天才剛從高中畢業。然而前往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的她,就再也沒回到寺田鐘錶店了,只有一則簡訊傳到了志摩子的手機,內容是:「我決定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對不起。」

  寺田玄一得知之後震怒,直接衝去位於附近的澤村家,因為他曉得澤村家的長男秀幸就是香苗的男友。

  秀幸大香苗兩歲,兩人小學和中學都就讀同一所學校。香苗升上高中後,他們還是經常混在一起,日久生情,發展成戀愛關係。

  但是玄一很不中意秀幸,最主要的原因是,秀幸大學中輟,又沒有安定的工作,再加上他高中時沉迷於玩摩托車,還曾經撞到人,這讓玄一至今仍認定秀幸是飆車族出身的不良少年。

  「妳要跟著誰我都不管,唯獨那個傢伙不行!我絕對不會答應的!」玄一對香苗如此明講了。

  但是現代的女孩子當然不可能乖乖聽從這種命令,香苗持續與秀幸暗通款曲,兩人甚至約好了,等香苗高中畢業就離家一起生活。

  玄一衝去澤村家大吵大鬧,但澤村家的當家──澤村誠造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說,兩情相悅的情侶決定相守,哪裡不對了?玄一勃然大怒衝上前要打誠造,沒想到反吃了誠造一記漂亮的外勾腿摔,原來人家誠造可是柔道三段的高手。

  玄一回家擦藥療傷,卻收到香苗傳來的簡訊,上頭寫著:「拜託你不要幹這麼丟臉的事好嗎」玄一一看火冒三丈,將手機往地上使勁一扔當場摔壞。他接著怒氣沖沖地對志摩子和彰文吼道:

  「斷絕關係!這種傢伙不是我們家的女兒!你們以後也不准再提起那傢伙的名字,絕對不准!聽到了沒!」

  彰文敘述著這段往事,加賀似乎聽得很開心,聽到玄一被誠造摔出去的那一段,還哇哈哈地張口大笑。

  「就是因為這樣,現在在我們店裡,絕對不能提起有關大小姐的任何事。」

  「原來如此啊。不過你們還曉得她現在住在兩國那邊嘛。」

  「是澤村先生告訴師母的。」

  「那麼就有可能去把她帶回來嘍?」

  「話是這麼說,可是師父只是氣呼呼地大喊說,別想要他們去帶她回來,要是想恢復親子關係,叫她自己回家來磕頭道歉;而當然還有附加條件,就是得和那個男的分手才行。」

  「嗯,寺田先生也相當頑固呢。」

  「那已經不是頑固,而是冥頑不靈的老爹了。不過也是因為這個脾氣,師父在工作上從不妥協,才能夠練就那一身好功夫吧。」

  彰文拉著鈍吉的牽繩,與加賀並肩走在來時路上。來到了人形町大道等著綠燈,只見加賀一臉嚴肅地直盯著左方,不知道在看甚麼。

  兩人就快回到寺田鐘錶店時,路口剛好停著一輛計程車在等綠燈,右後座坐著一名女乘客,彰文見到乘客的側臉,不禁「啊」了一聲。「是師母。」

  「咦?」加賀也看向計程車。

  車子沒多久便發動,又駛了數十公尺之後才停下。

  似乎是因為付車資時花了點時間,彰文與加賀都走到店門口了,志摩子才慢吞吞地下了計程車。

  「師母。」彰文先打招呼。

  「喔喔,阿彰啊,你帶鈍吉去散步回來啦。」志摩子說到這才看向加賀,似乎有些訝異,微微點了個頭致意。

  「這位就是之前提到的刑警先生。」彰文說:「因為他想知道鈍吉的散步路線,所以我們一起走了一趟。」

  「咦?是喔?」知道狗兒的散步路線能幫助破案喔?──志摩子一副很想這麼問的神情,畢竟是沒說出後面那句。

  「您去銀座逛街嗎?」加賀看向志摩子的手邊問道,她正拎著印有百貨公司商標的紙袋。

  「嗯嗯,是啊,去訂中元節的禮品。」

  「您一個人去逛嗎?」

  「是啊,怎麼了嗎?」

  「不不,沒甚麼。您去銀座的回程都是搭計程車呀?」

  「沒有都是啦,平常會搭地鐵,今天是覺得有點累了才搭計程車的。」志摩子看向彰文,「別跟你師父講哦,不然又要被他唸說太浪費了。」

  「我知道啦。」彰文回道。

  「那我先告辭了。」加賀看著手錶說:「已經六點半了呢,不好意思打擾了這麼久,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哦,謝謝你。」說著朝彰文行了一禮。

  等到看不見加賀的身影之後,志摩子問彰文:「你跟人家講了甚麼很有參考價值的事情嗎?」

  「我也搞不懂,都是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啊。」彰文也是一臉納悶。

  彰文繞到店後方,將鈍吉繫到狗屋旁之後,從後門一走進屋內,就看到志摩子在講手機。

  「甚麼──!真的嗎?哎喲,那個人真是丟臉丟到外頭去了!……是喔?所以沒有惹火別人吧?那就好。……真的很抱歉啊。……嗯,謝謝你告訴我。……好,那先這樣了。」

  掛上電話後,志摩子愁著一張臉對彰文說:「那個人又亂來了啦。」

  「亂來?師父嗎?在人家的法事會場上?」

  志摩子撇起嘴。

  「好像是有人多嘴講了甚麼『小倆口恩恩愛愛的,就讓他們在一起有甚麼關係』,還有『自己看女兒的男友不順眼就反對他們在一起,未免太不講理了』。」

  「聽到這種話,師父一定會氣到大暴走啊。」

  「聽說他潑了人家一身啤酒,雙方扭打成一團。真是夠了,都幾歲的人了,到底是在幹甚麼嘛。」志摩子歎了口氣。

  彰文也只能露出苦笑,一邊開始收拾準備回家。還是早早撤退得好,要是再磨咕下去,等一下玄一回來,被颱風尾掃到就有得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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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早,彰文一到店裡,不出所料,玄一一張臉臭得跟甚麼一樣。

  「這個修得怎麼樣了?不是說好今天要交給客人的嗎?」玄一從標示「未修理」的箱子裡拿出一隻手錶,大聲問道。

  「那隻手錶的零件還沒送到,我已經請客人延到下星期再來拿了。」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彰文很確定自己轉告過玄一,但是這個當頭也無法反駁他,只好低頭說了聲:「對不起。」

  「真是的,每個傢伙都光會給我找麻煩……」玄一咂了個嘴,走進後面的工作室,但下一秒便傳來他撞上甚麼的聲響。「好痛!可惡,為甚麼這東西會放在這裡?這不是擺明了要害我撞到膝蓋嗎!」

  明明就是你自己放在那裡的啊。──彰文硬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玄一似乎心情稍微好轉一點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打烊的時間了。

  「好啦,我和鈍吉去散個步。阿彰,剩下的就交給你嘍。」玄一走出工作室,一邊伸了個大懶腰一邊說道。

  「好的。您請慢走。」

  玄一離開大概十分鐘左右,店門打了開來。彰文一看到進店來的這個人,登時蹙起了眉頭。又是加賀,他今天的打扮也比較正式,穿了件黑外套。

  「您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加賀一聽便伸掌搖了搖手說:

  「不是的,今天我來是有些話想告訴你們。」

  「喔,這樣啊。呃,可是,師父剛剛帶鈍吉去散步了。」

  「我曉得,我看著他走遠了才進來的。唔,請問老闆娘在嗎?」

  「在。我去叫她來?」

  「嗯,麻煩你了。」加賀微笑道。

  志摩子正在準備晚餐,彰文請她來前店,只見她一臉訝異地走了出來。

  「真的很抱歉,三番兩次上門打擾。不過請放心,這是最後一次了。」加賀和氣地說道。

  「請問到底是怎麼了?」志摩子問道。

  加賀看向彰文,「昨天在公園談的事情,你有沒有向寺田先生與太太……」

  「我沒說。因為師父今天心情一直很差。」

  「這樣啊,那就好,我也覺得可能別和寺田先生說比較好。」

  「甚麼意思?昨天談的事情?」志摩子看看加賀,又看看彰文。

  加賀將他在濱町公園裡對彰文說的事告訴了志摩子,她聽了也露出一臉不解。

  「嗯,真的滿怪的。那麼是我家那口子說謊了嗎?」

  「很有可能。」加賀看著彰文繼續說:「根據你師父說,那一天的散步,他是在下午五點半出門去的,然後在七點左右回來,換句話說,他花了大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啊。」彰文訝異得張開嘴。他當時也在場聽到了這番話,卻沒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仔細一想,確實怪怪的。

  「昨天我和你走了一趟散步路線,可是走得再慢,了不起一個小時吧。雖然每個人牽著狗走路的速度有差異,但我想拖上三十分鐘也太久了,一定不對勁呀。」

  「您的意思是,師父散步的路線和我昨天走的不一樣嗎?」

  「這樣想比較合理吧。恐怕你師父是途中繞去了其他地方,而他遇到三井女士,就是在那個地方,但是寺田先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去了那裡,才會謊稱他是在濱町公園遇到三井女士的。──我想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他是繞去了哪裡呢?」志摩子看向彰文。

  「誰知道呢。」彰文也只能偏起頭,一臉納悶。

  「其實我曉得寺田先生繞去了哪裡,也明白他為甚麼不想告訴別人。當然,這件事與案件毫無關係,所以我本來是想,就默默地隨它去吧,可是站在我的立場,又沒辦法向上司報告未經確認的事,因此明知會造成你們的困擾,我還是厚著臉皮再度上門來了。我也想過是不是直接向寺田先生確認好了,但是依他的脾氣,很可能還是不願意向我坦白,再說我又不可能跑去那個地點埋伏堵他,更何況,擁有不為人知的樂趣也是一種幸福,我不想沒品地破壞了寺田先生品嘗幸福的時光。」

  加賀這段兜了好大一圈的話,聽得彰文和志摩子面面相覷,不曉得這位刑警究竟想說甚麼。

  「請您別吊我們胃口了,我先生到底是繞路去了哪裡啊?」

  「我想先請教一個問題,是關於令千金的事。聽說她結了婚,現在住在兩國?」

  「我女兒怎麼了嗎?」志摩子臉上浮現不安神色。

  彰文也滿臉困惑地看著刑警,不明白為甚麼此時會突然提起香苗。

  「令千金懷孕了吧?」

  聽到加賀這句話,彰文登時「咦?」了一聲,然而更令他驚訝的,是志摩子的反應。

  「您怎麼知道的?」

  加賀嘻嘻一笑,「看來我猜的沒錯了。」

  「咦?是這樣嗎?」彰文問志摩子。

  「別告訴那個人哦。」

  「寺田太太,您會去探視香苗小姐吧?」

  「嗯,偶爾嘍。我本來就不反對他們兩人在一起,阿秀現在也在一家正派經營的公司上班,雖然只是約聘員工,他們夫妻倆不會有問題的啦,但是偏偏我們家那個頑固老頭子喔──」志摩子說到這,似乎突然意識到外人加賀就在一旁,連忙掩著嘴說:「啊,不好意思,居然跟您抱怨起這種事情。」

  「別這麼說。」加賀搖了搖手,「昨天您也去見了令千金吧?兩人一起去購物。──我猜錯了嗎?」

  志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

  「您為甚麼知道?」

  「昨天向二位告辭後,我去了一趟銀座,想說去百貨公司的嬰兒用品賣場問問看,結果一如我所預測,我找到了還記得您與令千金的店員,於是我確定了一件事──令千金應該是懷孕了。」

  「我是不是說了甚麼話暗示我和女兒一起去逛了街啊?是我說溜嘴了嗎?」

  「沒有沒有,是我從後方看到您坐在計程車上的身影,突然靈光一閃猜到的。」

  「計程車?」

  「您當時是坐在右後座,對吧?通常獨自搭乘計程車時,都會坐在左側靠下車門的位置,因為這樣比較方便下車。而您當時坐在右側,表示原先左側有另一個人坐了,換句話說,您是有同伴一道上車的,先送那個人到定點後,您再獨自回家來,然而您卻隱瞞有人陪您一道逛街一事。由於那時我已經從貴店小師傅口中得知府上的狀況,馬上就推測出您的逛街同伴是誰了。」

  彰文大感佩服,望著加賀心想,幹刑警的果然都很聰明呢。

  「原來如此呀。不過,就算推測出來我是和女兒去逛街了,真虧您猜得出來我們是去逛嬰兒用品賣場啊。」

  「猜得出來呀,因為我之前就在想,令千金會不會是懷孕了。」

  彰文又「咦?」了一聲,這次更大聲了。「我告訴您大小姐的事,是在我們看到計程車之前沒多久,為甚麼您就知道大小姐可能懷孕了?」

  「我那時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是在猜有可能是這麼回事。」

  彰文環抱雙臂沉吟著。

  「真搞不懂,為甚麼連在店裡工作的我,都是直到剛剛才曉得香苗小姐懷孕了,而刑警先生您卻會往那個方向猜測,莫非您長了千里眼?」

  「我沒有千里眼啦,告訴我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鈍吉君。」

  「您說那隻狗?」

  「昨天的散步途中,鈍吉君曾經一度像是很迷惘不知該走哪個方向,你還記得嗎?」

  「啊,好像有耶,是在哪兒來著……」

  「在人形町大道的紅綠燈前。後來是因為你將牽繩往濱町方向拉,鈍吉君才聽話地跟著走進了甘酒橫丁,但是那時候為甚麼牠會猶豫了一下呢?」

  「這個嘛……」

  「於是我這麼推測:會不會是寺田先生這陣子曾經在那個路口往右或往左轉呢?往左會走到人形町的十字路口,但那就變成回家的方向了,所以應該是往右轉嘍,那麼往右走會通到哪裡呢?」

  「啊!」志摩子的嗓音拔尖,「水天宮……」

  「答對了。」加賀點點頭,「遇害的三井峰子女士的電腦裡調出的電子郵件上寫著:『今天去了常去的那處廣場,摸了幼犬的頭,而且又遇到了小舟町的鐘錶店老闆』,因為上頭寫了『廣場』,我一直誤以為是在公園裡的某處,但重新一思考,搞不好她所謂的廣場指的是神社的腹地,而且水天宮裡就有幼犬在。」

  加賀拿出手機,快速地按著按鍵,然後將螢幕轉朝向彰文與志摩子。看到畫面上顯示的照片,彰文訝異得嘴都闔不攏。

  照片中是狗的銅像,側臥的成犬身旁,有一隻可愛的幼犬。

  「這是被稱做『子寶犬』的銅像,外圍有一圈代表十二生肖的半球體,只要撫摸著刻有自己生肖地支的半球就能招來福氣,而也有許多人順道摸一摸幼犬的頭,因為太多人摸了,那尊幼犬的頭都被磨得閃閃發亮了。」

  「我知道那個,我也曾經去摸過呢。」志摩子露出微笑。

  「我想,三井峰子女士所摸頭的幼犬,應該就是指那尊銅像。但這麼一來,就產生一個疑點了──為甚麼寺田先生會出現在那裡呢?水天宮是保祐安產與送子的神社,所以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原來如此啊,您真的太厲害了。」志摩子不由得輕搖著頭出聲讚歎,接著像是突然察覺甚麼似地,回望著刑警問道:「哎呀,那這麼說,那個人不就曉得香苗懷孕的事了?」

  「是的,他曉得。我想他應該是放心不下令千金,自己想辦法暗中做了種種調查,結果就是,他也得知了令千金懷孕的消息。──就是這麼回事吧。」

  「也就是說,那個人已經原諒香苗夫妻倆嘍?那為甚麼不明講嘛,還偷偷摸摸地自己跑去祈福幹甚麼!」

  「師母,那是不可能的啊。」彰文說。

  一直眉頭緊蹙的志摩子,這時才換上帶著些許苦笑的表情。

  「說的也是,要那個人坦率點頭,比登天還難。」

  「師母,我們只能等嬰兒生下來,期待小夫妻倆帶著孩子一起回來求情,到時候我們再勸師父為了小孩子著想,求他認同小夫妻的婚姻吧。」

  「你說的對。沒辦法,那個人就是拉不下臉來。」

  「請容我這個外人插個嘴,能否麻煩二位,就當作沒聽過剛才所講的這整件事呢?」加賀說:「因為就如我一開始所說,我實在不想破壞寺田先生的這個小秘密。」

  志摩子一聽,直盯著刑警瞧。

  「刑警先生,您這個人真的很厚道耶。」

  「沒有啦。」加賀靦覥地笑了。

  「好的,我就當作甚麼都沒聽到吧。──阿彰,你也一樣哦。」

  「那是當然的。」彰文回道。

  加賀看向手錶。

  「我要說的都說完了,寺田先生也快回來了吧。那麼我就此告辭了,謝謝二位的協助。」

  「謝謝,您辛苦了。」

  志摩子說著鞠了個躬致謝,彰文也跟著行禮。

  目送加賀離去後,志摩子「呼──」地吁了長長的一口氣。

  「警察當中也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呢。」

  「是啊。」彰文也同意。

  「好啦,得趕快來準備晚飯了。」

  志摩子走過彰文身邊,朝店深處的起居室走去,擦身而過之際,彰文看到她的眼角微濕,不禁胸口一熱。

  後來過了一會兒,屋內傳出了聲音。

  「搞甚麼,怎麼晚飯還沒煮好?妳都在瞎忙甚麼啊!」

  看樣子是玄一回來了,而且從那語氣聽來,他顯然沒發現志摩子眼角的淚痕。

  「要是真的那麼餓,去拿那邊的麵包先墊一下肚子啊,人家我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嘛。」傳來志摩子語氣強硬的話語。

  「妳有甚麼好忙的,反正一定是打手機不知道跟誰聊到天荒地老啦。噯,我可是餓到快死了耶,妳動作快一點好不好!」

  「好啦好啦,很囉嗦耶。」

  彰文邊笑邊回到工作檯旁,坐到那座三角柱時鐘前面,這東西就快修好了。

  ──對了,那個刑警很想知道這座時鐘的機關啊。

  牽動三個數字盤同時運作的機關非常簡單。一般的時鐘,機械都是緊附在數字盤的裡側,但這座時鐘的機械則是平躺在三角柱的底部,也就是說,憑藉發條動力轉動的軸就豎立在三角柱的中央位置,而這根軸再透過齒輪組牽動三個數字盤同步運作。

  下次遇到那位刑警的時候再告訴他吧。彰文心想,這座三角柱時鐘的構造,就像是寺田一家三口的寫照,即使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運轉,其實都是透過同一根軸緊緊相繫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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