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尾聲·歸隱

  李世民大為不解,道:「那你想要什麼,告訴朕,朕一定滿足你。」蕭君默只說了一句話:「臣欲歸隱林泉,唯望陛下恩准。」

  貞觀十七年三月,唐太宗李世民在九成宮成功實施了「引蛇出洞」計劃,誘捕了天刑盟冥藏舵舵主王弘義,並一舉殲滅了冥藏舵潛伏在朝中的主要黨羽。數日後,朝廷昭告天下,命仍未落網的冥藏舵黨羽主動向官府自首,朝廷可據其罪行輕重,或酌情減罪,或既往不咎。詔令一下,陸續有百餘人投案自首。其中,原於朝中任職的九品以上官員二十七人,流外吏三十六人,余則士農工商、三教九流皆有。

  至此,王弘義的殘餘勢力被剷除殆盡,大唐朝廷終於消滅了一個心腹大患。

  楚離桑在地牢中被關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早晨,她在昏睡中被一陣鐵鏈的叮噹聲驚醒,接著地牢門便打開了,一束陽光驀然照射進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然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下樓梯,來到了她的面前。

  明媚的陽光勾勒著他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的臉龐,並且讓他的臉彷彿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楚離桑毫不猶豫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用心找,總能找到。」蕭君默淡然一笑。「綠袖呢?」

  「放心吧,我讓人先送她回蘭陵坊了。」

  當天,蕭君默便帶著楚離桑來到了長安西郊的高陽原。隱太子李建成於貞觀二年被埋葬在了這裡。楚離桑一路上都很忐忑,既納悶蕭君默怎麼沒問起徐婉娘的事,又不知道他一旦問起,自己到底該怎麼說。蕭君默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主動對她說,王弘義已經把芝蘭樓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他了。說這句話的時候,蕭君默的眼中並沒有淚水,可楚離桑知道,這兩天,他一定在沒人的地方把自己的眼淚都哭乾了。

  李建成的墓葬很不起眼,看上去就跟一個普通長安富人的墳塋沒什麼差別。在李建成的墓旁,有兩座半新的墳——這裡便是徐婉娘和黛麗絲長眠的地方;在它們旁邊,有兩座新墳,裡面安葬著郗岩和華靈兒。

  蕭君默在他們的墳前點了香,擺上了祭品,然後靜靜地站著,這一站便是一個多時辰。楚離桑與他並肩而立。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有說話。楚離桑知道,蕭君默是在心裡跟自己的親生父母說話。這一生,他們一家三口還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所以蕭君默跟他們一定有說不完的話。

  不知何時,遠處有一支送葬的隊伍迤邐而來,披麻戴孝的人群高舉著喪幡,白色的紙錢在空中飛舞,慘切的哭聲遠遠傳來,執著地撕扯著蕭君默和楚離桑的耳膜。接著,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把空曠的原野籠罩得一片迷濛。

  直到雨水打濕了雙肩,蕭君默才牽著楚離桑的手默默離開。

  次日,李世民在兩儀殿召見了蕭君默,鄭重宣佈,要讓他歸宗,入皇室籍,並拜玄甲衛大將軍,封郡王爵。可是,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對於所有這些榮寵和封賞,蕭君默一概謝絶了。李世民大為不解,道:「那你想要什麼,告訴朕,朕一定滿足你。」

  蕭君默只說了一句話:「臣欲歸隱林泉,唯望陛下恩准。」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才道:「除此之外,就沒別的願望了嗎?」

  「有。臣懇請陛下讓李世勣、桓蝶衣、羅彪三人官復原職。」此時,桓蝶衣和羅彪已被釋放,但仍與李世勣一樣賦閒在家。

  李世民想了想:「朕準了。還有嗎?」

  「還有,懇請陛下也讓房相公官復原職。」

  「房玄齡?」李世民詫異,「你跟他也有私交?」

  「回陛下,臣與房相公並無任何交集,更談不上私交。臣斗膽進言,只是希望我大唐朝廷能夠人盡其才,才盡其用;其次,臣更希望我朝能進一步澄清吏治,加強科舉取士的公平與公正,讓天下的寒門子弟,皆能以其真才實學獲取上升之階,不至於被終身埋沒。」

  李世民總算聽明白了。

  在當今的滿朝文武中,房玄齡是為數不多的進士出身的人之一,早在隋文帝時便以進士之身入仕,當時年僅十八歲,其家世背景也很普通,並非出自士族高門。所以,蕭君默幫房玄齡說話,用意並不在房玄齡身上,而是藉此進諫,暗示朝廷的吏治還不夠清明,科舉取士還不夠公平公正,以致權貴子弟阻斷了寒門士子的上升通道。

  實際上,對這些不公現象,李世民向來也是深惡痛絶,所以自即位後,他便非常重視科舉,且屢屢打壓士族,目的便是給真有才學的寒門子弟打開一條上升通道。然而,歷史的因襲很難在短時間內打破,源自南北朝的門第觀念至今佔據人心,因而也一直左右著大唐官場的風氣和規則。如此種種,李世民又何嘗不想改變?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李世民淡淡道,「房玄齡的事,朕會考慮。」

  「謝陛下。」

  蕭君默現在無官無爵,只是一介布衣,能把話說到這份上也就夠了,再無須多言。

  三天後,王弘義被押赴西市開刀問斬。

  午時,空中烈日高懸。刑場設在西市的一個十字街口。長安的士紳百姓早就聽說了王弘義的大名,也在口耳相傳中把他描繪成了一個青面獠牙的大魔頭,於是一大早就把刑場圍得水洩不通。可很多人看到他的真容後都大失所望,覺得驚動朝野、禍亂天下的大魔頭絶不該長得如此普通。

  蕭君默徵得李世民的特許後,帶著楚離桑來到了刑場,來送王弘義最後一程。

  無論王弘義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他終歸是楚離桑的父親,也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王弘義披頭散髮,被綁在行刑台的一根大柱上,正午的陽光把他曬得滿面通紅。蕭君默把劊子手支到了一旁,好讓他們父女單獨說幾句話。可是,楚離桑在王弘義面前站了好一會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唯獨眼裡一直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王弘義微笑地看著她,道:「桑兒,別難過,爹馬上就要去跟你娘團聚了,你應該替爹高興才對。」

  「你別誤會,我沒難過,只是今天的日頭太刺眼了。」楚離桑冷冷道。

  「桑兒,你能來送爹最後一程,爹就心滿意足了。」王弘義依舊笑道,「爹唯一感到遺憾的,是不能送你出嫁。好在蕭郎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你好好跟他過日子,爹也就放心了。」

  「是他設計抓了你,你不恨他嗎?」

  「恨,當然恨!」王弘義哈哈一笑,「可一想到他能幫我照顧女兒,還能讓我女兒幸福,我就恨不起來了,甚至還有點感激他。」

  楚離桑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便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趕緊別過身去。

  「桑兒,爹就要走了,你還從來沒叫過爹呢……」王弘義露出祈求的眼神,「這輩子,就叫這麼一次,好嗎?」

  楚離桑捂著嘴,雙肩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此時午時三刻臨近,監刑官已經在催促蕭君默離開了。

  蕭君默走到楚離桑身邊,撫了撫她的肩,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忽然,楚離桑毅然轉身,走到王弘義面前,低聲道:「見到我娘後,好好跟她認個錯,然後告訴娘,就說……就說女兒已經原諒你了。」

  聽她這麼一說,王弘義的眼中立刻泛出驚喜的淚光,一邊頻頻點頭,一邊抱著更大的期望等著她再說下去。

  可是,楚離桑的勇氣卻好像一下就用光了,後面的話堵在了舌根,愣是說不出來。

  王弘義眼中的希望之火漸漸黯淡了下去。

  「午時三刻已到,驗明正身,開刀問斬!」監刑官的聲音高高響起,刑場四周的圍觀百姓發出了一陣興奮的騷動。

  劊子手大步朝王弘義走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楚離桑脫口而出:「爹,一路走好!」說完,她便一把拉起蕭君默,頭也不回地走下了行刑台。

  王弘義仰天大笑,笑聲在刑場的上空迴蕩。片刻後,他才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句:「來吧,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圍觀人群發出了一陣喝采聲。

  蕭君默和楚離桑就在這喝采聲中離開了十字街口,轉眼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是日午後,蕭君默和楚離桑先是到玄甲衛告別了羅彪等兄弟,然後便策馬來到了李世勣的府邸。

  他們決定今日便離開長安。

  這是蕭君默與李世勣和桓蝶衣最後的道別。然而,讓蕭君默沒料到的是,桓蝶衣卻始終躲著不肯見他。蕭君默無奈,與李世勣互道珍重後,黯然離去。李世勣親自把他送到了府門口,最後說了一句:「不管你小子躲到哪個天涯海角,都要給為師來信,聽見了嗎?」

  蕭君默點點頭,翻身上馬,與楚離桑並轡而行,很快便在長街上遠去了。

  桓蝶衣就在這時候追了出來,可街上已經沒有了蕭君默的身影。

  她定定地望著長街盡頭,淚水潸然而下。

  「你瞧你這孩子!人來了你不見,人走了你又追。你說你……」李世勣忍不住搖頭嘆氣。

  桓蝶衣充耳不聞,只任憑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回吧。」李世勣柔聲道,「那小子已經答應我了,等安頓好便給我來信。到時候,咱們再一塊去看他,好不好?」

  桓蝶衣忽然趴上李世勣的肩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痛快了……」李世勣一臉苦笑,「舅舅待會兒也到你舅母的肩頭去哭一會兒。」

  桓蝶衣憋了一下,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

  蕭君默和楚離桑來到了親仁坊的吳王府,可李恪已經不在這裡了。下人告訴他們,吳王已經奉旨回安州,繼續當他的都督去了。

  蕭君默聞言,不禁啞然失笑。

  下人給了他一封信,說是吳王留下的。蕭君默趕緊拆開,眼前立刻浮現出李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在信裡說:「兄弟,本王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跟人道別了,所以思來想去,還是先走一步為妙。你見信之時,本王估計已經在安州打獵了。別怪我,反正你小子也幹過不告而別的事,我這是跟你學的。什麼時候想我了,就到安州來,咱們再練練。」

  最後,蕭君默和楚離桑回到蘭陵坊的家裡,跟何崇九等一干老家人道別,然後焚燬了天刑盟的盟印天刑之觴,最後接上綠袖,從南面的明德門離開了長安。

  夕陽西下,一群額紅羽白的朱鹮在天空中緩緩盤旋。

  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夏日的野花正灼灼綻放。

  蕭君默、楚離桑和綠袖各乘一騎,朝著遠方的地平線絶塵而去。

  他們的身後,是一輪渾圓而血紅的落日……

  很少有人知道,蕭君默和楚離桑最後隱居在了什麼地方。不過江湖中傳言,說他們找到了一處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男耕女織,生兒育女,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據說,有人曾經見過,一個鬚眉皆白的老和尚不止一次拜訪過他們夫妻。關於老和尚的身份,有人說是附近山寺的方丈,也有人說是當初在天目山失蹤的辯才,但真相到底如何,終究無人知曉。此外,李世勣、桓蝶衣、吳王李恪,私下都與蕭君默保持著書信往來。所以,透過他們的書信,蕭君默也一直保持著對長安和天下的瞭解與關注。

  第一個讓蕭君默感到意外和震驚的消息,是皇帝在他們離開不久之後,便親手砸毀了魏徵的墓碑,那上面還刻著皇帝數月前御筆親書的碑文;此外,皇帝還憤然取消了魏徵長子魏叔玉與衡山公主的婚約。

  沒有人知道皇帝為何突然做出這些事情,但蕭君默一下就猜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王弘義在死前把魏徵是天刑盟臨川舵舵主的真相告訴了皇帝。若果真如此,那麼皇帝顯然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因為按照大唐律法,他就算把魏徵家人滿門抄斬也不為過。想到這一點,蕭君默心中不免感到了一絲慶幸和安慰。

  此後多年,陸續傳來的各種消息總是讓蕭君默唏噓不已……

  貞觀十九年,廢太子李承乾在流放地黔州抑鬱而終,年僅二十七歲。

  同年十二月,侍中劉洎被皇帝賜死,原因據說是褚遂良誣告他有大逆不道之言。朝野普遍認為,劉洎獲罪的真正原因,是他曾經是「魏王黨」,長孫無忌一直忌恨他,才指使心腹褚遂良將其剷除。可在蕭君默看來,劉洎之死還可能有另一種解釋,那就是皇帝終於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天刑盟的頭號臥底玄泉,因而借褚遂良之手殺了他。但無論哪一種原因,蕭君默都無從查證了,只能默禱劉洎的靈魂能夠安息。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一代雄主李世民駕崩於終南山翠微宮,臨終前叮囑太子李治,一定要把他最鍾愛的法帖——王羲之的《蘭亭序》,作為殉葬品放入昭陵。蕭君默聽說這個消息後,不覺苦笑。他不知道皇帝這麼做,究竟是出於對王羲之書法的真正喜愛,還是想把與《蘭亭序》有關的所有秘密全都帶到地下,還人間以安寧。總之,無論皇帝是出於怎樣的動機,隨著他的靈柩入葬昭陵,世間便再無《蘭亭序》了。從此流傳後世的,也只是一些精緻的摹本而已。

  李治登基後的永徽三年,濮王李泰卒於貶所鄖鄉,年僅三十三歲。

  永徽四年,一手把持朝政的長孫無忌製造了所謂的「房遺愛謀反案」,然後大肆株連,把昔日的「魏王黨」和「吳王黨」悉數剷除:房遺愛、李道宗、柴令武等人皆死於非命,吳王李恪也被賜死於安州。據說,李恪臨死前,面朝蒼天發出了一句可怕的詛咒:「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這一年,李恪三十五歲。

  得知李恪的死訊時,蕭君默愕然良久,隨後躲開了楚離桑和兒女們,把自己關在書房中枯坐了一天。直到深夜,孩子們都已入睡,他才走出來,對楚離桑道:「我當年對吳王說過一句話,可惜他聽不進去。」楚離桑問他是什麼話,蕭君默說:「世間所有的權力,都是一把傷人傷己的雙刃劍。唯有放下,才是最終的救贖。」楚離桑聽完,淒然而笑:「這世上的人,誰不熱衷權力?又有幾人能像你這樣真正放下?」

  僅僅六年之後,即顯慶四年,李恪死前髮出的那句詛咒便一語成讖了。由於李治早就對一手遮天、獨霸朝綱的長孫無忌心存不滿,加之雙方又曾在武則天立後的事情上發生過激烈衝突,所以李治便聯手武則天誅殺了長孫無忌——先將他流放黔州,繼而賜死,同時也將他的黨羽褚遂良等人剷除殆盡。

  在李唐的元勛老臣中,似乎只有李世勣(後來為避太宗諱改名李勣)最為幸運,他不僅一直隱藏著天刑盟素波舵舵主的真實身份,而且安然躲過了一次次殘酷而血腥的權力鬥爭,直到總章二年才壽終正寢,享年七十七歲。

  這一年,蕭君默和楚離桑都已年近半百,膝下兒女也都已長大成人,其長子甚至已經成家立業。據說,他娶的是一位溫婉賢淑的長安女子,女子的母親便是桓蝶衣。

  即使成年之後,蕭君默的兒女們都還清晰地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教他們學習王羲之的書法,也時常跟他們講一個關於《蘭亭序》的故事。不過,他們所聽到的版本,是從長安的朝廷流傳出來的。這個版本說的是:貞觀年間,太宗皇帝酷愛王羲之的書法,便命天下州縣廣為蒐羅其法帖,後來聽說《蘭亭序》真跡藏在一個叫辯才的老和尚手中,便命一位姓蕭的御史,假扮書生接近辯才,用計騙取了《蘭亭序》。

  據說,皇帝得到《蘭亭序》後,愛不釋手,日夜揣摩,卻始終未能勘破王羲之書法的真諦,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玩之不覺為倦,覽之莫識其端」。

  兒女們問父親:「《蘭亭序》真有那麼深的奧秘嗎,連皇帝都無法勘破?」蕭君默淡然一笑,答言:「這世上有許多事情,縱然貴為皇帝也不一定能勘破。也許有些奧秘,終究只能留給後世之人去破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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