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決殺

  王弘義的牌並沒有全部打光。雖然失敗的結局已不可逆轉,他至少還有最後一招,那就是玉石俱焚,與李世民同歸於盡!

  九成宮,位於長安西北三百多里外的岐州境內,始建於隋朝開皇年間,原名仁壽宮,唐貞觀五年修葺擴建,更名「九成」,寓九重宮闕、高大巍峨之意,史稱唐朝第一離宮。自改建後,李世民曾於貞觀六年、七年、八年、十三年,先後四次駕臨此地避暑,每次居留時間,短則四五個月,長則半年多。

  九成宮坐落於杜水北岸的天台山,東臨童山,西接鳳凰山,南有石臼山,北依碧城山,冠山築殿,絶壑為池,堪稱鬼斧神工;週遭地勢奇崛,景色瑰麗;山中古木森然,蔽日遮天,實為消夏避暑之勝地。

  貞觀十七年三月十一,李世民鑾駕從長安啟程,扈從人員有長孫無忌、李恪、李治、趙德全,及殿中省官吏數十人,並率武候衛三千人、玄甲衛八百人、宦官宮女各數百人,車轔轔,馬蕭蕭,儀仗隆盛,旌旗飄揚,經咸陽、武功、麟游等地,於六天後的正午時分抵達九成宮。

  當浩浩蕩蕩的天子車隊緩緩進入宮城的南正門——永光門時,宮監鄧崇禮、副監崔紹已率宮丞、主簿等一干官吏在此恭候多時了。

  隨侍在天子鑾駕旁的一個官員遠遠望見鄧、崔二人,立刻拍馬向他們馳來。

  這個官員四十來歲,面目清癯,名叫尹修文,是殿中省的尚舍奉御,專門執掌皇帝的起居、湯沐、灑掃等。此番皇帝行幸九成宮,一應起居事務自然由他負責。

  看見尹修文策馬而來,鄧崇禮和崔紹趕緊迎了上去。

  尚舍奉御的官秩是正五品下,宮監和副監分別是從五品下和從六品下,鄧、崔二人當然要對尹修文畢恭畢敬。不過尹修文為人甚是謙和,當即下馬與二人見禮。

  「鄧宮監,崔副監,」尹修文看上去有些焦急,「咸亨、御容、排雲三殿,可都灑掃乾淨了?」

  鄧、崔二人同時一怔,不禁對視了一眼。

  九成宮的殿堂樓閣,大大小小不下數十座,其中,大寶殿、丹霄殿最大,咸亨、御容、排雲三殿次之,皇帝每次駕臨,都是下榻大寶殿。所以鄧、崔二人對尹修文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就算皇帝這回想換個地方,不想再住大寶殿,至少也得是丹霄殿吧?其他三殿無論規模還是規格都差了許多,難道皇帝這次想住到這些偏殿裡去?

  這可嚇壞了鄧崇禮和崔紹。

  自從接到皇帝要來避暑的詔敕,他們便依照往年慣例,命人把大寶殿和丹霄殿都精心整飭了一番,不僅把傢俱、門窗、地板都擦洗得一塵不染,而且大到帳幕陳設,小到瓜果糕點,也都是按照天子規格用心準備的;其他三殿雖然也灑掃了,可它們通常只供隨行宰相、親王入住,各方面也就沒那麼用心,若皇帝搞突然襲擊,他們可就措手不及了。

  「請教尹奉御,」鄧崇禮大為詫異,「聖上往年不都是下榻大寶殿嗎?今年這是……要移駕?可事先也沒人通知下官啊!」

  尹修文苦笑了一下:「不瞞鄧宮監,聖上也是剛剛才下了口諭,說今年想換個地方,可到底要換哪一殿,聖上也沒明說,在下只好這麼問二位了。」

  鄧、崔二人再度面面相覷。

  「尹奉御,照聖上這意思,咱們不就得每座殿閣都做準備了嗎?」崔紹皺著眉頭道。他在三人中最為年輕,有些沉不住氣了。

  「崔紹!」鄧崇禮不等尹修文回話,便沉聲道,「即便如此,那也得趕緊去準備!」

  「二位莫急。」尹修文忙道,「依我看,那些太小的殿閣聖上也不會去住,只需把大寶、丹霄和其他三殿拾掇好即可。」

  「這都午時了,要拾掇也非易事啊。」崔紹小聲嘟囔,「要是拾掇不出來,這責任該誰來負?」

  「我來!」鄧崇禮眼睛一瞪,「有這發牢騷的工夫,還不趕緊去幹活?!」

  「是,屬下這就去。」崔紹一臉懊惱,回頭便對侍立道旁的十幾個宮丞、主簿吼道,「都還傻愣著幹什麼,趕緊跟我走!」

  眾人一驚,慌忙跟著崔紹快步跑進了宮門。

  「失陪了鄧宮監,我這就叫下面的人一塊去幫忙。」尹修文拱拱手,旋即上馬,掉頭馳去。

  「有勞尹奉御了。」鄧崇禮拱手一揖,望著尹修文飛馳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天子鑾駕抵達九成宮的同時,在宮城北面碧城山的一個山洞裡,有五個人正圍著一卷地形圖聚精會神地看著。

  他們便是蕭君默、王弘義、韋老六、郗岩、華靈兒。

  郗岩和華靈兒只是作為蕭君默的「江湖朋友」參與進來的,王弘義並不知道他們是天刑盟之人。而韋老六雖然跟郗岩在藏風山墅交過手,一照面心裡都有些不舒服,但雙方的老大既已聯手,他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

  「諸位,確定最終的行動計劃之前,咱們把九成宮的地形和佈防情況再熟悉一下。」蕭君默說著,用手在地圖外圍畫了一大一小兩個圈,「九成宮有內外兩道城牆,外郭城周長約一千五百步,共有北、東、南三個城門;宮城周長約一千步,南北各一個城門。所有這些城門中,最重要的便是宮城的北正門——玄武門。據先生內線『烏鴉』傳回的情報,李世民帶來的武候衛,當有一千人屯駐此處;另外兩千人,一千駐守外郭城,一千駐守宮城各處。」

  「接下來,咱們看看宮內各殿的情況。」蕭君默用手一指地圖上某處,「這裡是丹霄殿,位於宮城西部的天台山頂,地勢最高,登臨俯瞰,可將宮城內外盡收眼底。它是整個九成宮的主殿,旁邊還有一座偏殿是咸亨殿,不過據情報來看,此二殿均只做觀景覽勝之用,並非李世民的寢殿。」

  說著,蕭君默又指向地圖上另一處:「李世民的寢殿當在此處,大寶殿,位於宮城最北端,距丹霄殿約五十丈,旁邊有配殿御容殿。這兩殿都緊臨重兵駐防的玄武門。而玄甲衛的佈防情況,『烏鴉』不太清楚,我只能憑經驗推測。我估計,八百名玄甲衛中,至少會有四百人駐守在大寶殿,另外三百人,分散駐守其他各殿,最後一百人,則在各殿之間往來巡邏……」

  「他們都不睡覺嗎?」華靈兒忽然詫異道,「所有人全都徹夜站崗巡邏?」

  蕭君默一笑:「我話還沒說完。通常情況下,不管是武候衛還是玄甲衛,都會分成上半夜和下半夜兩班輪值。也就是說,把我剛才講的各處佈防兵力減掉一半,便是準確的值守兵力。不過大夥別忘了,一旦開打,那一半睡覺的士兵轉眼便可傾巢而出。」

  「所以說,咱們必須在隱秘狀態下儘可能地接近大寶殿。」王弘義接言道,並指了指地圖某處,「咱們現在的位置,是在外郭城北門外兩里處。今夜三更,『烏鴉』會在北門接應咱們,給咱們提供三十餘套武候衛的甲冑,咱們便以這三十餘名化裝的精鋭,加上『烏鴉』和他手下的十幾個兄弟,從外郭城北門和宮城玄武門潛入,直逼大寶殿……」

  「玄武門和大寶殿相距多遠?」郗岩問。他現在的化名是嚴希。

  「嚴兄弟問到點子上了。」王弘義呵呵一笑,「兩處相距三十丈。而這段距離,便是決定此次行動成敗的關鍵!因為過了玄武門,便進入玄甲衛的防區了,雖然咱們身披武候衛的甲冑,但是五十人突然出現,玄甲衛必定警覺,所以我才講,咱們必須在暴露之前儘可能接近大寶殿。只要有一半的兄弟突入大寶殿,便有把握將李世民格殺!」

  「殺了他之後呢?」郗岩蹙眉道,「咱們如何脫身?」

  「哈哈哈!」王弘義朗聲大笑,「殺了狗皇帝之後,咱們便是九成宮的主人了,又何必脫身?」

  郗岩不解。

  「冥藏先生的意思是,咱們會兵分兩路。」蕭君默接過話茬,「除了大寶殿這一路,還有一路人馬,負責清除李恪和李治,並活捉長孫無忌。倘若得手,便讓長孫無忌以宰相名義下令,命所有人放下武器。此外,『烏鴉』也是武候衛的長官,只要李恪一死,三千武候衛就全得聽他號令。到時候,咱們不就是九成宮的主人了嗎?」

  「不僅是九成宮,」王弘義背起雙手,躊躇滿志道,「等回到長安,把蕭郎皇族的身份一公佈,再用李世民的名義發佈一道遺詔,咱們……不,蕭郎就是李唐天下的主人了!你們也都將成為新朝的佐命功臣!」

  「太好了,到時候就封我一個大將軍做做。」華靈兒喜上眉梢。她現在化名林華。

  「林姑娘豪氣干雲,令人敬佩!」王弘義拊掌大笑,「老夫相信,你這個巾幗大將軍,一定不會比那個建立娘子軍的平陽公主遜色!」

  華靈兒頓時心花怒放,對蕭君默道:「怎麼樣老大,你這個未來天子,封不封我做大將軍?」

  蕭君默笑了笑:「冥藏先生都許給你了,我豈敢說不?」

  「賢侄這話就不對了。」王弘義趕緊道,「皇帝是你要做的,老夫怎麼能僭越呢?」

  「先生切莫這麼說。」蕭君默道,「若不是您,我現在也只是一個逃犯,連做個庶民都不可得,又怎敢奢望做皇帝?若真到了那一天,晚輩一定拜您為相,且尊您為仲父。」

  歷朝歷代,被尊為「仲父」「尚父」的往往都是權臣,某種程度上甚至比君王更能左右王朝命運,如周朝的姜子牙、春秋的管仲、秦國的呂不韋等,都曾榮膺此號。蕭君默現在竟然主動提出,無疑正中王弘義下懷,令他大喜過望。

  王弘義發出一陣朗聲大笑,拱拱手道:「既然賢侄如此重情重義,那老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韋老六見他們說得這麼熱鬧,不免有被冷落之感,便道:「先生,咱們還是說說計劃吧。剛才說要兵分兩路,另一路如何潛入宮城?怎麼個打法?」

  「對,言歸正傳。」王弘義道,「讓蕭郎接著說吧。」

  「韋先生請看這裡。」蕭君默指著地圖上一條自西向東的長長的虛線,道,「可知這條線是何意?」

  韋老六看了看,搖搖頭。

  「這是一條地下排水道,一端在西面北馬坊河的河谷,然後自西向東,先後穿越外郭城和宮城的兩道城牆,另一端便在天台山的山腳,即丹霄殿和御容殿的下方。根據『烏鴉』的情報,往年的隨行宰相和親王,通常住在這兩座殿中。想必,李恪、李治和長孫無忌也不會例外。咱們的這一路兄弟,有七八十人,便是要從下水道潛入宮城,然後攻上天台山,襲取丹霄、御容二殿。」

  「可是……」韋老六眉頭緊鎖,「下水道通常都有鐵柵把守吧?」

  「沒錯,從北馬坊河到天台山下,少說也有一里多路,除了兩端的出口各有一道鐵柵外,中間至少還會有三道。不過,前面的四道,咱們都可以用蠻力強行破開,因為沒有人會聽見動靜,只有最後一道,天台山出口處,附近定有士兵站崗,不能使用蠻力。」

  「那咋辦?」

  蕭君默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王弘義。

  「到了約定時間,那兒自會有人接應。」王弘義淡淡道。

  韋老六一喜,脫口而出道:「看來除了『烏鴉』,九成宮裡還有咱們的人?」

  王弘義冷冷掃了他一眼。韋老六意識到自己多嘴了,趕緊噤聲。

  「老大,那今晚的行動如何分工?」華靈兒問蕭君默。

  「我和先生帶三十位兄弟,從玄武門潛入,目標是大寶殿。你們三位率餘下的兄弟,從下水道進入,突襲丹霄、御容二殿。」

  「不,我要跟你一塊。」華靈兒噘著嘴道。

  見她忽然露出一副撒嬌般的女兒態,似乎與蕭君默有些曖昧,王弘義不禁感到意外。

  蕭君默微覺尷尬,趕緊咳了一聲:「林姑娘,咱們這是在打仗……」

  「對啊,我說的就是打仗。」華靈兒察覺到王弘義在看著她,便正色道,「殺宰相跟親王有什麼意思?要殺就得殺皇帝,那才過癮!」

  這話倒是很合王弘義的胃口。他哈哈笑了幾聲,對蕭君默道:「賢侄,既然林姑娘有如此巾幗不讓鬚眉之勇,那咱們就成全她吧。」

  蕭君默淡淡一笑,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匆匆走了進來,附在王弘義耳邊說了什麼。王弘義臉色一變,擺了擺手,那手下退了出去。

  蕭君默與郗岩、華靈兒對視了一眼,然後看著王弘義:「怎麼了,先生?」

  王弘義沉默半晌,輕聲一嘆:「『烏鴉』剛送來消息,李世民今夜可能不會入住大寶殿。」

  眾人頓時相顧愕然。

  「這個老狐狸!那他會住哪兒?」韋老六怒道。

  王弘義搖了搖頭。

  「那依先生之見,咱們該怎麼辦?」蕭君默問。

  王弘義又沉吟良久,然後瞟了一眼洞口外的天色:「現在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咱們可以先討論一個應變計劃,然後,等待進一步的消息。」

  長安作為大唐帝京,擁有百萬人口,但人口的分佈卻極不均勻。由於北部裡坊靠近皇城和宮城,又有東、西兩市,所以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大多居住在此,導致北部地區的人口異常稠密。相形之下,城南的人口便稀少得多,許多里坊甚為空曠,史稱其「煙火不接,耕墾種植,阡陌相連」,雖處帝京之中,卻形似野嶺荒村。

  位於長安城西南角上的永陽坊,便是這麼一處荒曠淒清的裡坊。

  王弘義自從夜襲芝蘭樓後,便轉移到了該坊西北隅的一座宅院中。

  宅院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尚未開墾的荒地裡,四周長滿了野生的蕎麥和雜草,附近別無人家,最近的鄰居是半里多外的一座小寺廟。

  三天前,楚離桑和綠袖被王弘義派人接到了這裡,然後便被關在了宅子後部的一處小院落。每日三餐都有人送到房中,不時還會送些瓜果點心,房中還有沐浴用的大木桶,各方面都照顧得無微不至,但她們的活動範圍就只有兩間相通的臥房,窗戶都被長木條從外面釘死了,門上也落了大鎖,且房前屋後共有十幾名大漢日夜看守,令她們一步也無法離開。

  楚離桑急於想知道徐婉娘和黛麗絲的下落,又無計可施,急得在屋裡團團轉。

  這天夜裡,將近二更時分,楚離桑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假裝腹痛,滿地打滾。綠袖也拍著門板,朝外面大呼小叫。

  在楚離桑看來,現在三更半夜,看守們無從找醫師上門,肯定得把她抬出去找醫師,她便能趁機除掉看守,脫身探察整座宅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王弘義竟然早就在宅子裡備了一名醫師。

  她一鬧,看守們便把醫師找了來。

  醫師是個六旬開外、面目慈祥的老者,一搭脈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便低聲道:「姑娘,地上涼,別折騰自己了。」

  楚離桑翻身坐起,用一把簪子抵在他的喉嚨上:「那本姑娘只能折騰你了,走!」說著便揪著他的衣領站了起來。

  醫師慌忙舉起雙手,苦笑道:「姑娘,你劫持老夫也沒用,外面那些人根本不會在乎我的死活。」

  楚離桑一怔:「你不是他們的人?」

  「老夫也是被他們抓來的。」醫師一臉無奈。

  楚離桑只好把簪子放了下來:「多久了?」

  「好幾個月了。」

  楚離桑眼睛一亮:「這宅子裡是不是還關著別的人?」

  醫師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是不是兩個女人?」

  醫師又點點頭。

  楚離桑又驚又喜:「她們被關在什麼地方?」

  醫師面露難色,頭一低,拎起藥箱就朝門口走去。站在一旁的綠袖挺身一攔:「你不說就別想走!」醫師哭喪著臉:「二位姑娘,咱們都是被他們抓來的,都是苦命人,何苦相逼若此呢?」

  「老伯,正因為咱們都是被抓來的,才更需要互相幫助,從這裡逃出去!」楚離桑走到他面前,「只要你把關她們的地方告訴我,我答應你,一定把你也救出去。」

  「此言……當真?」

  「絶無虛言!」

  醫師又猶豫了半晌,終於咬咬牙道:「好吧,我告訴你,她們都被關在了地牢裡。」

  「地牢?!」

  楚離桑沒想到,王弘義口口聲聲說把她們照顧得很好,可事實竟然是這樣!

  「她們身體怎麼樣?都還好嗎?」楚離桑滿心擔憂。

  「都還好。」醫師道,「只是被關的時間長了,有些虛弱,其他倒無大礙。」

  楚離桑略略鬆了口氣:「地牢在什麼地方?」

  「就在後院東北角的馬廄下面。」

  楚離桑謝過了醫師,又問明了他被關的地方,承諾一定會把他也營救出去,然後便把他送走了。綠袖憂心忡忡道:「娘子,就算知道了她們被關的地方,咱們也出不去啊!」

  「一定會有辦法的。」楚離桑眉頭緊鎖。

  夜色深沉,群山環抱中的九成宮閃爍著點點燈火。

  約莫二更時分,一個黑影從大寶殿方向往玄武門匆匆走來,一路躲避了好幾撥玄甲衛的巡邏隊,最後來到距玄武門不遠的一棵樹下。他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藏進了樹洞,緊接著便探頭朝玄武門張望。

  玄武門城樓燈火通明,崗哨林立。

  左武候中郎將韋挺正在城樓下巡視,對站崗的士兵說著什麼。

  樹下的黑影撿起一顆石子扔了出去,旋即轉身,迅速沒入了黑暗中。城樓那邊的士兵聽見動靜,喊了一聲「什麼人」,正要過來,韋挺攔住:「站你們的崗,我過去看看。」

  隨後,韋挺慢慢走到樹下,四顧無人,彎腰從樹洞裡掏出了那個東西。

  這是一張小紙條。藉著遠處城樓的光亮,韋挺展開看了一眼,隨即把紙條塞進嘴裡,一口嚥了下去,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回了城樓。

  大約半個時辰後,碧城山的山洞裡,仍然在討論應變計劃的王弘義、蕭君默等人終於接到了「烏鴉」的最新情報。傳訊的手下稱:李世民最後還是決定下榻大寶殿。

  眾人不禁啞然失笑。

  韋老六大怒:「鬧了半天又回大寶殿了,這個李世民是耍咱們呢?!」

  「李世民生性謹慎,不到臨睡前一刻,他當然不會透露具體的下榻處。」蕭君默苦笑了一下,「他這麼幹倒是耍不著咱們,只是苦了那些安排起居的官員。」

  「老大,馬上就三更了,咱們動手吧!」華靈兒摩拳擦掌。

  蕭君默看向王弘義。

  王弘義環視眾人一眼,沉聲道:「照原計劃,行動!」

  隨後,眾人離開山洞,兵分兩路:王弘義、蕭君默、華靈兒帶領三十餘名精幹手下,往外郭城北門方向疾行;韋老六和郗岩則率餘下的六七十個手下往北馬坊河而去。

  九成宮中敲響三更梆子的時候,王弘義這一路準時來到了外郭城的北門外。發出暗號後,早已等候在此的韋挺及其手下立刻出現,同時帶來了三十餘副武候衛甲冑。

  蕭君默至此才知道,原來韋挺便是「烏鴉」。難怪那天在驪山,王弘義和韋老六能從數萬名禁軍的天羅地網中逃出去。

  眾人換上甲冑,隨即跟著韋挺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北門。

  一炷香後,他們便從玄武門城樓進入了宮城。

  一路走來非常順利,因為兩個城門之間都是武候衛的防區,而在此時的九成宮,除了李恪之外,韋挺便是武候衛的最高長官了。

  不過,從進入玄武門的這一刻起,便是玄甲衛的防區,他們必須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往大寶殿方向走了十丈遠,他們碰上了第一支玄甲衛的巡邏隊。

  「來者何人?」對方沉聲一喝。

  「武候衛中郎將韋挺。」韋挺自報家門。

  「口令?」

  「雲氏龍官。」韋挺鎮定自若,「回令!」

  「龜圖鳳紀。」對方回應。

  蕭君默知道,這兩句口令均出自《九成宮醴泉銘》,該銘文由魏徵奉旨撰文,歐陽詢奉旨書寫,就勒碑於天台山頂的丹霄殿旁。

  兩隊人馬漸漸走近,相距一丈開外站定。

  「韋將軍,此刻已過三更,您帶著這麼多人是要去哪兒?」為首甲士一臉警惕。

  「奉吳王殿下之命,加強宮裡的巡邏守備。」韋挺十分沉著。

  李恪現在是兩衛的共同長官,他臨時調派武候衛進入玄甲衛防區,似乎並無不妥。對方甲士想了想,便拱拱手,帶著隊伍離開了。

  韋挺暗暗鬆了口氣。

  蕭君默從後面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韋將軍沉著冷靜,在下佩服!」

  隨後,眾人繼續朝大寶殿前進,路上又遭遇了兩撥巡邏隊,不過韋挺都用相同辦法矇混了過去。直到距離大寶殿六七丈的地方,他們才真正碰上了硬茬。

  此處防衛極為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領隊是玄甲衛的一名中郎將。

  「此人姓段名立,在玄甲衛多年,做事一向謹嚴刻板,不講情面。」蕭君默站在隊伍中,低聲對身邊的王弘義道。

  「通知弟兄們,準備動手。」王弘義目光灼灼,緊盯著眼前的這座宮殿。

  果如蕭君默所言,聽了韋挺的說辭後,段立便冷冷一笑,道:「韋將軍,你的防區在玄武門,吳王殿下若要派人給你傳令,必會通過我的防區,怎麼你接到了命令,我反而毫不知情呢?」

  「在下接到的命令便是如此。」韋挺微微一笑,「段將軍現在知情也不算晚。」

  段立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空口無憑,請出示殿下手令。」

  「很抱歉,我接到的就是口頭命令。」

  「那我也很抱歉。沒有手令,你只能往回走。」段立說著,手一揮,兩邊的數十名甲士立刻聚攏過來。

  「段將軍如此阻撓,是想讓韋某交不了差嗎?」

  「段某隻是在履行職責。至於韋將軍交不交得了差,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這麼說,咱們是沒的談了?」韋挺眉毛一挑,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段立唰的一聲抽出佩刀,在面前的沙地上畫下一條線,對左右道:「弟兄們聽著,任何人膽敢越過此線,殺無赦!」

  「遵命!」眾甲士同聲應諾,齊齊抽出了佩刀。

  與此同時,韋挺這邊的人也都已抽刀在手。就在此刻,站在段立右首的一名甲士突然出手,龍首刀划過一道弧光,迅疾無聲地割開了段立的喉嚨。

  鮮血噴濺而出。段立雙目圓睜,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直直栽倒在地。

  這瞬間發生的逆轉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只有王弘義的嘴角浮起一絲獰笑。

  蕭君默也忍不住一臉驚愕。

  這大唐朝廷裡到底潛伏著多少冥藏舵的人?!

  那些玄甲衛在愣了短短一瞬後迅速反應過來,最近的六七個人同時出刀,將那名細作砍成了肉泥。這時韋挺等人已經撲了過來,雙方展開混戰。王弘義和蕭君默、華靈兒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同帶著精幹手下殺開了一條血路,以驚人的速度直撲大寶殿……

  韋老六和郗岩率部從北馬坊河東岸進入了下水道,一路上連續撞開了四道鐵柵,於半個時辰後來到了第五道柵欄前。

  頭頂上便是天台山了,所以他們只能在這兒等著,等那個「自己人」來接應。

  差不多一刻鐘前,九成宮監鄧崇禮便來到了天台山的山腳下。

  在此站崗的十幾名玄甲衛都認得他,於是簡單地問過口令後便任他自行活動了。鄧崇禮信步來到下水道的入口處,忽然發現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下站著一個人。

  「誰在那兒?」

  那個人從暗處走了過來,竟然是尹修文。

  「尹奉御?」鄧崇禮趕緊拱拱手,「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睡不著啊!出來走走。」尹修文笑了笑,「鄧宮監不是也還沒睡嗎?」

  「哦,下官也沒有睡意,便四處看看。」鄧崇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今日有些忙亂,我怕忙中出錯,便各處再巡一巡。」

  「今天把你們折騰得夠嗆吧?」尹修文面露關切之色,「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就早點休息,巡查的事交給底下的人就行了嘛。」

  「我這人天生勞碌命。」鄧崇禮苦笑,「不自個再巡一遍,我還真不放心。」

  「鄧宮監盡職盡責,令人欽佩啊!」尹修文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吧,你忙你的,我先去睡了。」

  「尹奉御慢走。」鄧崇禮躬了躬身,目送著尹修文走遠,旋即臉色一冷,快步走回下水道的入口處,左右看了看,一低頭便鑽了進去。

  下水道的兩壁和階梯都由整齊的石料砌成。鄧崇禮舉著一支松明火把,從佈滿青苔的石階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走了三十來級,便下到了一個平台上,平台下方便是水道。鄧崇禮將火把舉高了一些,看見前面有個黑影,正背對他站著,面朝不遠處的鐵柵欄。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鄧崇禮朝前走了兩步,口氣有些不悅。

  「您終於還是來了。」崔紹轉過身來,面帶笑容。

  「有什麼話不能在上面說,非得約到這鬼地方來?」

  「哈哈,您這話說得好,鬼地方!」崔紹朝他走近了幾步,「之所以約您到這兒來,是因為屬下知道,今夜,這裡會鬧鬼!」

  崔紹故意在最後兩字上加重了語氣,鄧崇禮不禁打了個激靈。

  「你小子到底玩什麼花樣?」鄧崇禮惱了,「你不是說咱們宮裡頭有內鬼嗎?快說,誰是內鬼?」

  「內鬼?不不,您聽錯了,我說的是鬧鬼。今夜,就會有一群鬼……」崔紹突然一指黑黢黢的柵欄處,「從那兒冒出來!」

  鄧崇禮嚇了一跳:「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有人會從這兒潛入宮城?」

  崔紹陰陰一笑,點了點頭。

  「不可能!」鄧崇禮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腰間,那兒掛著一大串各門禁的鑰匙,終日不離身,連睡覺都掖在被縟底下。

  「怎麼不可能?」崔紹冷冷一笑,「您仔細看看,那道柵欄的鑰匙還在不在您身上?」

  不遠處的鐵柵門上,橫著一塊粗大的鐵鎖。

  鄧崇禮聞言一驚,立刻把腰間的一大串鑰匙掏了出來。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暗處突然躥出一人,一手摀住他的嘴,同時一刀刺入了他的後背。

  崔紹一個箭步跨上來,接過了他手中的火把,當然也搶過了他另一隻手上的鑰匙串。後面的那個人把刀抽回,將鄧崇禮推倒在地。他的面目露了出來,竟然就是鄧崇禮手下的一名主簿。

  鄧崇禮倒在血泊中,又驚又怒地瞪著二人:「你,你們就是……」

  「對,我們就是內鬼!」崔紹獰笑著,晃了晃手上的鑰匙串,「多謝你把鑰匙親自送過來。待會兒,我就會打開那道門,把更多的鬼放進來。今夜,我們要血洗九成宮!」

  長安,永陽坊。

  三更時分,那座宅子後部的小院落突然燒起了熊熊大火。

  看守們大驚失色,慌忙破開門窗,衝進去救火。楚離桑趁其不備,忽然從後窗跳出,一下就沒入了夜色之中。一部分看守趕緊追了過去。

  剩下的看守忙著提水救火,並未發現另一個身影撞破屋頂跳了出去。這個人異常敏捷,從屋頂上縱身躍起,飛快掠過幾道屋脊,迅速奔向了後院的東北角。

  這個人穿著綠袖的衣服,可她才是楚離桑!

  片刻後,她便來到了東北角的馬廄。這裡只有兩個看守,其他人都已跑去救火了。衝天火光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楚離桑輕而易舉便把二人打暈了。她從其中一人身上摸出地牢的鑰匙,然後撥開馬廄角落裡的一堆雜草,果然發現地上有一扇上鎖的木門。

  她打開木門,從木梯下到了地牢。

  地牢裡光線昏暗,只有最裡面的一面牆上掛著一盞燈,地上依稀坐著一個人,背對牢門,身上穿的正是徐婉娘的衣服。

  「姨娘……」楚離桑一下就哽嚥了,快步跑了過去。

  可奇怪的是,徐婉娘竟然一動不動,彷彿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

  楚離桑顧不上納悶,飛快跑到徐婉娘身後,又叫了一聲「姨娘」。

  徐婉娘仍舊紋絲不動。

  楚離桑滿腹狐疑。就在此時,七八個黑衣人忽然從週遭的暗處躥出,把她團團圍住。然後,那個「徐婉娘」慢慢回過頭來,微笑地看著她。

  此人竟然是醫師!

  王弘義、蕭君默、華靈兒帶著二十幾名精鋭一路殺進了大寶殿。

  這一路廝殺,真是讓蕭君默感到驚心動魄!

  原因倒不在於守衛大殿的玄甲衛進行了頑強的抵抗,而是每當蕭君默他們進攻受阻的時候,便有冥藏舵的臥底瞬間露出真面目,砍殺正與其並肩作戰的甲士,讓蕭君默他們得以撕開一個缺口,繼續往內殿突入。

  而這些冥藏舵的臥底,不僅有玄甲衛,還有殿中省的官吏和內侍省的宦官,甚至還有好幾個宮女!

  這些人暴露後,為了掩護他們進攻,往往主動殿後,遂很快便被玄甲衛砍殺。

  毫無疑問,他們是一群隨時可以為冥藏犧牲的死士!

  蕭君默既驚且嘆——王弘義到底有什麼魔力,可以讓他們如此忠誠、如此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而更讓蕭君默心驚的是:這九成宮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冥藏舵的死士?!

  僅僅一炷香工夫後,他們便成功殺進了內殿。

  寬大豪華的龍床就位於內殿的中央,四周垂落著半透明的金黃色帷幔,裡面端坐著一個人。可當蕭君默看清這個人的面目時,臉上不禁泛起了苦笑。

  李恪。

  坐在龍床上的人,竟然是全身甲冑的李恪。

  很顯然,他們在行動前一刻收到的,仍然是一份假情報——李世民根本就不在這裡!

  意識到這一點時,王弘義忍不住罵了聲娘,然後揮刀便要衝上去。

  「交給我吧。」蕭君默攔住了他,「我跟吳王也算有點交情,就讓我們自己了結吧。」

  這時,方才被阻滯的那些玄甲衛已經追了進來,王弘義、華靈兒和手下們不得不掉頭應戰。蕭君默提著滴血的龍首刀,徑直走到龍床前,隔著帷幔與李恪四目相對。

  「你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李恪冷冷道。

  「我有的選嗎?」蕭君默淡然一笑。

  「我在驪山救了你,為此丟掉了太子之位,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救過你兩次,你也還了我兩次,咱倆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這麼說,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看來是這樣,咱倆都沒的選。」

  另一頭,王弘義一邊砍殺一邊大喊:「君默,別跟他囉唆,快動手!」

  蕭君默用雙手握住刀柄,慢慢舉起了龍首刀,彷彿那刀有千鈞之重:「來吧,吳王殿下,讓我們所有的恩怨,都在今夜了結吧!」

  李恪眼中殺機頓熾,然後爆出一聲厲叱,從龍床上一躍而起,手中橫刀刺破帷幔,刀尖直逼蕭君默的眼睛。

  龍首刀寒光一閃。

  鏗的一聲,雙刃相交,餘音悠長……

  崔紹順利打開鐵柵欄,及時接應了韋老六、郗岩等人。

  此時,王弘義那一路也剛剛從玄武門進入宮城,戰鬥還沒打響。

  出了下水道,崔紹和主簿在前面用口令開路,而韋老六、郗岩等人則緊隨其後實施暗殺,將玄甲衛的崗哨和小股巡邏隊一一清除。很快,他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登上山頂,摸到了丹霄殿前的一片樹林裡。

  「目標在裡面嗎?」韋老六問崔紹。

  「只有長孫無忌和李治。」崔紹啐了一口唾沫,「李恪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韋老六一聽,頓時有些猶豫。

  「動手吧!」郗岩道,「殺一個算一個,免得貽誤戰機,夜長夢多!」

  「這位兄弟說得對!」崔紹附和道。

  韋老六又想了想,然後大手一揮:「上!」

  地牢裡,楚離桑怒視著假扮成徐婉娘的老者:「原來你不是醫師!」

  「不,老朽的確是醫師。」老者站起身來,笑了笑,「只不過,老朽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先生座下的冥藏右使,老朽姓顏,顏色的顏。」

  楚離桑冷笑:「顏右使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玩這麼下作的把戲?」

  顏右使不以為忤,反而哈哈一笑:「請小姐原諒,這都是先生的吩咐,老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冥藏為何要讓你這麼做?」

  「自從把你接過來,先生就料到你不會安分,肯定會千方百計尋找徐婉娘的下落。」顏右使道,「所以,先生決定做個試驗。」

  「試驗?」楚離桑蹙眉,「什麼意思?」

  「如果你真的不顧一切要尋找徐婉娘的下落,那麼先生便讓我把實情都告訴你,免得你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顏右使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先生一向很在乎你。」

  楚離桑一聽他要說出實情,頓時目光一亮:「那你快說,我姨娘和黛麗絲她們在哪兒?」

  顏右使眼中掠過一絲微妙的神色,咂巴了一下嘴,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楚離桑捕捉到了他異樣的表情,然後又仔細看著他身上的衣服,可以確定正是徐婉娘的衣裳,而且胸前居然有幾簇暗紅的血跡。

  她驀然一驚,心裡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實話告訴我,我姨娘她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顏右使道:「先生吩咐過,告訴你實情之前,你必須先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你必須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不可再生事,也不能再逃跑。」

  「行,我答應你。」

  楚離桑想,我跑不跑,也得看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蕭君默和李恪繞著龍床打了數十回合,仍然不分勝負。

  王弘義一邊抵擋著蜂擁而來的玄甲衛,一邊偷眼觀察他們的戰況,心中大為焦急——突襲行動貴在速戰速決,時間拖得越久,對己方就越不利!

  有好幾次,王弘義都想抽身去幫蕭君默,無奈總是被對手死死纏住。

  正當他心煩意亂之時,龍床後面忽然傳來蕭君默的一聲暴喝,緊接著便是一聲兵刃刺入鎧甲的鈍響。王弘義趕緊回頭,透過龍床的帷幔,但見蕭君默與李恪緊緊貼在了一起,而蕭君默手中的龍首刀有一半從李恪的背後露了出來。

  得手了!

  王弘義大喜,奮力砍倒了面前的一名玄甲衛,然後對蕭君默、華靈兒和剩餘的手下大喊:「咱們走!」

  龍床後面,蕭君默猛然抽出龍首刀,一股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帷幔。

  李恪圓睜雙目,手捂著腹部,緩緩向後倒下。

  蕭君默面無表情地蹲下來,幫他合上了雙目。

  「快走君默,別磨蹭了!」王弘義又喊了一聲,帶著華靈兒等人向邊門退卻。蕭君默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恪最後一眼,快步朝邊門跑去。

  血從李恪腹部的傷口中汩汩而出……

  從邊門殺出大寶殿後,他們發現外面已經亂成了一團。

  戰鬥打響後,駐守在玄武門的武候衛便傾巢而出。一到大寶殿外,看見他們的長官和一撥兄弟正與玄甲衛廝殺,又聽韋挺大喊「玄甲衛造反了」,當然二話不說加入了戰團。武候衛的身手雖然不及玄甲衛,但憑著人多勢眾,竟然將玄甲衛牢牢壓制住了。

  趁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之際,王弘義、蕭君默、華靈兒帶著餘下的十幾人立刻殺往附近的咸亨殿,卻仍不見李世民蹤影。緊接著,眾人又先後突入了四五座殿閣,還是一無所獲。最後,在錦繡閣附近的一片樹林裡,他們撞見了一名殿中省的直長。王弘義正要揮刀,那人慌忙大叫「先生」,並迅速對出了冥藏舵的接頭暗號。王弘義大喜,忙問李世民現在何處。那人答道:李世民就躲在大寶殿東南方向約一里外的排雲殿。

  眾人喜出望外,立刻由此人領路,快速趕到了排雲殿。

  排雲殿是九成宮中一座中小規模的殿宇,遠離主殿落群,週遭林木繁茂,顯得幽深靜謐。殿前站著數十名玄甲衛,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個個持刀在手。王弘義迅速觀察了一下,便命那個直長和其他手下從正面強攻,吸引守衛的注意力,然後與蕭君默、華靈兒一起繞到了大殿後方。

  殿後的防衛相對鬆懈,三人悄無聲息地除掉了七八個崗哨,順利摸進了內殿。

  內殿燈火昏暗,顯然是李世民為了掩蓋行藏有意為之。

  此刻,李世民正腰懸佩劍、身著便裝,在殿中來回踱步,趙德全、尹修文和一名小宦官侍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外面的情形到底如何,怎麼也沒人來回個話?!」李世民一臉怒容,沉聲質問。

  「回……回大家,」趙德全顫聲道,「已經派了好些人去打聽了,應該馬上會有消息。另外,大寶殿那邊有吳王在呢,定能將那幫賊人誅殺,請大家勿憂。」

  「是啊陛下,您還是保重龍體要緊。」尹修文也趕緊道,「吳王向來勇武過人,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你們錯了,吳王他已經下地獄了。」

  一個倨傲而又得意的聲音驀然響起,李世民等人同時一驚,全都愣住了。

  王弘義從暗處走了過來,左邊是蕭君默,右邊是華靈兒。

  李世民萬般驚愕,唰的一聲抽出佩劍。趙德全、尹修文和小宦官慌忙擋在他身前。

  三人走到五步開外站定。王弘義想了想,又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注視著李世民,笑道:「李世民,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嗎?現在我自己送上門來了,你一定備感驚喜吧?」

  李世民迎著王弘義的目光,與他無聲地對峙了片刻,隨即發出了一陣朗聲大笑。

  王弘義微微蹙眉:「李世民,你都死到臨頭了,還這麼高興?」

  「是啊,朕高興,朕非常高興!」李世民泰然自若,「朕做夢都想抓住你,可惜一直未能如願,而今略施小計,你便主動把人頭送來了,朕又豈能不高興?」

  王弘義的眉頭擰得更深了,腦中在一瞬間閃過無數畫面。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剛想舉起手中的刀,蕭君默和華靈兒已經一左一右把刀架上了他的頸項。

  「王弘義,結束了。」蕭君默奪過王弘義的刀扔在一旁,淡淡道,「血已經流得夠多了,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王弘義死死地盯著蕭君默,眼中燃燒著一團驚愕和憤怒的火焰……

  丹霄殿是一座「回」字形的三層殿閣,四面皆可觀景,中間圍著一片開闊的中庭,庭中有一口池塘,塘邊是一座精緻的八角亭。

  當韋老六、郗岩、崔紹帶著六七十人殺進來的時候,一路都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如此異乎尋常的順利,不由令韋老六有些心底髮毛。直到殺入中庭,望見李治和長孫無忌竟然悠閒自在地坐在亭子裡品茗,他才驀然意識到,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

  他聲嘶力竭地對手下大喊:「撤!」

  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這聲「撤」字剛剛從他的口中飛出,便有數百名玄甲衛從四周的房間裡衝了出來,把他們團團包圍,明顯就是甕中捉鱉之勢。

  而更讓韋老六沒想到的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站在他身邊的郗岩竟突然發難,揮起橫刀一刀刺穿了他的脖頸。

  鮮血噴湧而出。

  韋老六怒目圓睜,左手捂著血如泉湧的脖子,右手舉刀想要反擊,可舉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仆倒在地,頃刻間便斷氣了。

  這一路人馬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郗岩的手下,所以郗岩剛一動手,便有數名手下同時出手,解決了崔紹。緊接著,他們便與周圍的玄甲衛聯手,開始對那幾十個韋老六的手下展開了屠殺。

  由於雙方兵力太過懸殊,加之韋老六已死,這些手下群龍無首、軍心渙散,所以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只過了一盞茶工夫,這些人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當然,郗岩這邊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戰鬥結束時,他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而他本人的肩膀也挨了一刀,鮮血浸濕了他的半邊衣襟。

  亭子裡,李治站了起來,面帶微笑,輕輕拍了幾下掌,以示對郗岩等人的勖勉。

  郗岩出於禮節,便雙拳一抱,躬了躬身。

  可沒有人料到,就在他躬身的瞬間,二樓的迴廊上突然冒出上百名玄甲衛的弓箭手,個個箭在弦上,並且全都拉了滿弓。與此同時,週遭的玄甲衛迅速後撤,把偌大一個中庭全都留給了他們。

  郗岩瞬間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暴喝,揮刀衝向了八角亭。

  亭子中,李治獰笑了一下,右手向下一揮。

  如蝗箭矢立刻從四面八方飛來,霎時便把郗岩和他的手下全都射成了刺蝟。

  郗岩從頭到腳,密密麻麻地中了不下二十箭。

  他倒地之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了一聲:「李治,我操你八輩祖宗!」

  最後這血腥的一幕,並不在原計劃之內。長孫無忌不無驚愕地站了起來,望著郗岩等人一個個頽然倒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雉奴!你搞什麼名堂?他們是蕭君默的人,並不是王弘義的徒眾,而且剛剛還立了功,你怎麼可以……」

  「舅父說得對。」李治淡淡道,「正因為他們是蕭君默的人,才要趁此機會順手解決掉,以免後患。我這麼做,有什麼錯嗎?」

  長孫無忌一想,蕭君默並非自己和李治的盟友,趁此機會清除他的勢力,的確不能算錯,甚至可以說是頗有遠見的做法。只是這麼幹畢竟有些見不得光,所以心裡一時難以接受。

  「你下此狠手,該如何跟蕭君默解釋?」

  「這個簡單。」李治仍舊笑道,「我會很沉痛地告訴他,他這些兄弟在行動中不幸犧牲了,為我大唐社稷光榮捐軀了!然後我會向父皇請旨,重重撫卹他們。」

  長孫無忌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今夜的李治,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也許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

  長孫無忌這麼想著,內心不由生出了一絲隱憂。

  地牢中,顏右使向楚離桑講述了他數月前跟隨王弘義夜襲芝蘭樓的經過。

  那天夜裡,王弘義、韋老六帶著十幾個精幹手下潛入芝蘭樓,遭到了那個護院老漢的偷襲,一下就折了兩個兄弟,傷了一個。他們殺了老漢後,在樓梯口撞上一個婆娘,又折了一個兄弟,然後砍殺了她,衝上了二樓。

  這時候,樓上的三個女人都驚醒了。那個小丫鬟先跑了出來,被韋老六一刀砍倒,不料黛麗絲竟從背後冒了出來,拿著一把剪刀插在了韋老六背上。所幸這女子不會武功,插得不深。韋老六大怒,回身一刀就刺入了她的腹部。

  王弘義本不欲殺黛麗絲,見狀趕緊喝止。韋老六抽回了刀。黛麗絲跌跌撞撞跑向徐婉娘的臥房,徐婉娘剛好迎出來,便一把抱住了她。這也就是徐婉娘身上有血跡的原因。

  黛麗絲躺在徐婉娘懷中,叫了一聲「娘」便嚥氣了。徐婉娘悲痛欲絶。王弘義命人把徐婉娘帶走,徐婉娘奮力掙脫,說她自己會走,並質問他們是什麼人,為何無故殺人害命。王弘義面有愧色,道:「嫂夫人,在下是隱太子當年的摯友,今日不請自來,多有得罪。但在下並無惡意,只是想把你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徐婉娘顯然不知「隱太子」是何人,一臉懵懂。王弘義反應過來,便改口說是「毗沙門」。徐婉娘渾身一震,眼中竟流下淚來。

  王弘義見狀,也是滿懷傷感。

  就在這時,誰也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徐婉娘趁他們不備,突然衝上走廊,翻過欄杆,從二樓摔了下去。

  王弘義等人大驚失色,慌忙跑到樓下。

  徐婉娘傷得很重,一看就知道不行了。王弘義眼眶泛紅,抱起徐婉娘,問她可有遺言。徐婉娘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異常清澈,說了這麼一句話:「告訴君默,我去跟他父親團聚了,讓他不要難過。我和他父親會在天上看著他,我們會永遠陪伴著他……」

  說完,徐婉娘便斷氣了。

  王弘義默默流下了眼淚。良久之後,他才命韋老六把徐婉娘和黛麗絲的屍體都帶走。韋老六有些不解,問帶走屍體有何用。王弘義突然扇了他一耳光,怒道:「咱們不能讓蕭君默知道他娘已經死了,只能讓他以為咱們綁架了她,你懂不懂?!」

  韋老六這才恍然大悟,又給了自己幾個嘴巴,然後便命手下們抬起徐婉娘和黛麗絲的屍體,跟著王弘義離開了……

  聽顏右使說完,楚離桑早已淚流滿面。

  聽到黛麗絲臨終前喊了徐婉娘一聲「娘」,楚離桑的眼淚便已奪眶而出,後來又聽到徐婉娘的遺言,淚水就更是不可遏止地爬了她一臉。她沒想到,徐婉娘臨終時的神志會變得那麼清醒,竟然會給蕭君默留下遺言。由此可見,當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蕭君默的時候,當瀰漫在她眼中的那層薄霧忽然散盡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認出蕭君默是她的兒子了,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叫出隱太子的小名「毗沙門」。

  「你們把我姨娘和黛麗絲埋在了何處?」楚離桑強忍著心中的悲傷,問道。

  顏右使嘆了口氣:「在西邊的高陽原,隱太子墓的邊上。」

  「既然人都埋了,你們還留著姨娘的衣裳做什麼?」

  顏右使苦笑了一下:「先生說,留著衣裳,是為了日後給蕭君默留個念想。」

  楚離桑一聽,心裡又是一陣酸楚。這幾個月來,蕭君默一直認定他母親只是被王弘義綁架了,可事實上卻早已陰陽永隔。她真不敢想像蕭君默得知這個真相後會怎麼樣……

  這時,地牢門口一陣嘈雜,接著便看見綠袖被幾個黑衣人押了進來。她身上綁了繩索,嘴裡還塞著塊布,只能拚命掙扎、嗚嗚連聲。

  「快把她放開!」楚離桑怒視顏右使。

  「我會放開她,不過……」顏右使道,「為了不再出現意外,老朽必須把你們倆分開。希望小姐不要再輕舉妄動,否則,老朽只能拿她開刀了。」說著便示意那些人把綠袖帶了出去。

  「現在,只能委屈小姐在這兒待兩天。」顏右使接著道,「先生和蕭君默他們辦完事,頂多過兩天就回來了,到時候咱們都是一家人,就無須再委屈小姐了。」

  楚離桑聞言,不由擔心起了九成宮的情況。

  數日前,當蕭君默把九成宮的這個計劃告訴她的時候,唯一的顧忌便是被王弘義綁架的徐婉娘。楚離桑遂自告奮勇,說設計讓王弘義「接」她過來,她便可探察徐婉娘的下落。蕭君默擔心她的安危,起初堅決不答應。可楚離桑說自己是王弘義的女兒,他只會防著她,肯定不會傷害她。蕭君默思忖良久,最後才同意這個辦法。

  此刻,顏右使已帶人離去,地牢裡一片寂靜。

  楚離桑黯然坐在地上。

  她在心裡一遍遍祈求上蒼,保佑蕭君默行動順利,安然歸來……

  九成宮,排雲殿。

  王弘義瞪著血紅的眼睛怒視蕭君默:「小子,你今天跟李世民一塊算計我,就不想想自己的明天嗎?以你的身份,李世民又豈能放過你?!」

  蕭君默笑而不語。

  「哦?冥藏先生想說什麼?」李世民收刀入鞘,撥開擋在身前的趙德全等人,饒有興味道,「蕭君默是什麼身份,可否說來聽聽?」

  王弘義冷笑:「說出來怕嚇著你。」

  李世民哈哈一笑:「朕這輩子,還真沒怕過什麼東西。你說吧,朕洗耳恭聽!」

  「你知道蕭君默是誰的兒子嗎?」

  「不就是蕭鶴年嗎?」

  「蕭鶴年只是他的養父。」

  「哦?這麼說,他還有生父?」

  「當然!」

  「那他生父是誰?」

  王弘義獰笑了一下,一字一頓道:「就是當年被你殺害的隱太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世民聽完,表情卻絲毫沒變,只有眉毛動了動:「就這事嗎?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王弘義頓時目瞪口呆。

  他當然不知道,早在十天前的深夜,蕭君默便已潛入太極宮,與李世民進行了一次開誠佈公的徹夜長談……

  那天夜裡,蕭君默化裝成宦官,迫使趙德全把他帶進了甘露殿。當時,李世民仍在伏案研究《蘭亭序》,忽然感覺身邊好像站著一個人,抬頭一看,頓時色變,回身操起一把劍,唰地一下就把劍尖抵在了蕭君默的額頭,沉聲道:「蕭君默,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闖到朕的寢宮裡來!你到底有幾個腦袋?!」

  「臣只有一個腦袋,陛下要的話,隨時可以拿去。」蕭君默坦然自若,「不過,臣今夜為何主動把腦袋送過來,陛下不想問一問嗎?」

  李世民想了想,冷冷一笑:「行,那你說,你到底想做什麼?」

  「臣今天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稟報陛下。」

  「何事?」

  「臣的出身。」

  「出身?」

  「是的。臣只是蕭鶴年的養子,臣的生父,另有其人。」

  「生父?」李世民眉頭一皺,「你的生父是誰,又與朕何干?」

  「若是普通人,當然與陛下無關。只可惜,臣的生父不僅與陛下有關,而且干係甚深。」

  李世民的眉頭擰得更深了,依稀察覺到了什麼:「說下去。」

  蕭君默凝視著他,緩緩道:「臣的生父,便是陛下的同胞兄長——隱太子李建成。」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聲驚雷,令李世民渾身一震,連持劍的手都劇烈抖動了起來。

  「不可能!」李世民遽然變色,「隱太子哪兒來你這號兒子?!你竟敢當面欺君,就不怕朕滅你三族嗎?!」

  蕭君默苦笑:「倘若陛下真的要滅臣三族,恐怕我李唐皇族就噍類無遺了。」

  「放肆!」李世民龍顏大怒,「再敢胡言,朕馬上砍了你!」

  「陛下息怒。」蕭君默很平靜,「臣完全理解您此刻的心情,當初得知這個真相,臣也萬萬不敢相信。可遺憾的是,這就是事實。」

  「你有何證據?憑什麼敢這麼說?」

  蕭君默知道他肯定會這麼問,便從懷中掏出了一沓信紙,遞了過去。李世民想接,卻又怕蕭君默對他不利,有些猶豫。

  蕭君默一笑:「陛下,假如臣想害您,方才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李世民一想也對。方才自己埋頭書案,毫無防備,他要動手早就動了。猶豫片刻後,終於接過信紙,回到御案前坐下,把劍也放在案上,然後又瞟了蕭君默一眼。

  蕭君默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

  李世民這才把目光挪到信紙上。突然,一個個熟悉的行書字體映入了他的眼簾。

  魏徵!

  這分明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魏徵的字。所以,還沒看內容,李世民心裡就已經信了一半了。因為魏徵當年便是隱太子的心腹,由他所道出的蕭君默的身世真相,又怎麼會是假的呢?

  隨著李世民一頁頁地讀下去,當年那段隱秘、曲折而又充滿悲情的往事便一幕幕浮現在了他的眼前。看到最後,李世民心中已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連眼圈也微微泛紅了。

  蕭君默看著他,一直等到他心情稍稍平復,才道:「陛下現在信了吧?」

  李世民黯然不語。

  「陛下,臣自知說出這個真相後,恐怕難逃一死,不過在死之前,臣還想幫朝廷做件事,望陛下恩准。」

  「何事?」不知道為什麼,看完這封信後,李世民心裡竟然生出了隱隱的愧疚。

  「臣希望幫朝廷抓住王弘義,並徹底剷除其安插在朝中的所有細作!」

  李世民倏然抬起目光,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氣!王弘義這幫逆黨若有那麼好對付,朕又何須等到今日?」

  「是的。正因為他們不好對付,臣今夜才會冒死入宮,向陛下獻計。」

  「你有何計?」李世民半信半疑。

  「王弘義一直想跟臣聯手,刺殺陛下,臣正是想利用這一點,將計就計,引蛇出洞,再將其一網打盡。」

  「你們不是已經在驪山聯手過了嗎?」李世民揶揄道,「如果你真是隱太子的遺孤,那你有什麼理由不答應他呢?朕可是你的殺父仇人啊!」

  「啟稟陛下,臣固然是隱太子的遺孤,但臣更是大唐的臣子。臣當年入職玄甲衛時便已宣誓,必誓死捍衛社稷、捍衛陛下!除非臣死了,否則臣永遠不會背棄誓言!」蕭君默正色道,「至於驪山發生的事,臣事先便已看出那人是陛下的替身,所以才會動手,此事臣當時便已向吳王殿下說明,陛下可以查證。」

  「即便如此,殺朕的替身難道就無罪了嗎?」

  「是,臣是有罪,但臣也是逼不得已。」

  「你有何不得已?」

  「臣的母親被王弘義綁架了,如果臣不假意與他聯手,家母便會有性命之憂。」

  「什麼,」李世民一怔,「你母親被他綁架了?」

  「是的陛下。正如魏太師在信中所言,王弘義一直在暗中查找家母的下落,最後便綁架了家母。」

  李世民聞言,心中的愧疚之感更深了:「這麼說,王弘義一直是以此在脅迫你?」

  「是的,所以臣才打算將計就計。」

  「可你母親尚在王弘義手中,如此一來,她豈不是更危險了?」

  「多謝陛下垂念。但自古忠孝難以兩全,臣也只能先對朝廷盡忠,而後才對家母盡孝。」

  李世民一聽,微微動容,遂緩了緩口氣:「嗯,忠心可嘉!那就說說你的計策吧,如何將王弘義和他的逆黨徹底剷除?」

  蕭君默隨即將整個九成宮避暑的計劃和盤托出。

  李世民聽完,眉頭緊鎖,片刻後才道:「你這個計劃,是要讓朕以身犯險啊!」

  「請陛下恕罪。臣並非沒有顧慮到此,但王弘義的勢力已打入朝廷多年,誰也不知道如今的外朝和內廷中,到底隱藏著多少冥藏舵的細作;倘若不用這個辦法,即使捕殺了王弘義,也很難將潛伏在朝廷的整個冥藏舵勢力連根拔起!」

  李世民思忖良久,不得不承認蕭君默說得有道理,便原則上同意了。之後,他們又討論了計劃的各種細節。李世民不斷提問,蕭君默對答如流,直到雄雞報曉、東方既白,才把整個計劃確定了下來。

  經過這一夜的相處和討論,李世民忽然覺得跟這個年輕人在一起,有一種很融洽、很舒服的感覺。

  其實並不奇怪,自己跟他本來便是叔侄,李世民想。

  「君默……」當蕭君默要告辭下殿的時候,李世民叫住了他,然後走到他面前,道,「朕答應你,此事若成,朕會給你……應得的一切。」

  蕭君默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此時無須多言,便抱拳躬身道:「謝陛下隆恩!」

  此刻,在排雲殿中,王弘義終於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萬般無奈地發現,跟李世民鬥了這麼多年,自己最終還是輸了,而且這次是一敗塗地,再也沒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然而,這並不等於李世民可以笑到最後。

  因為,王弘義的牌並沒有全部打光。雖然失敗的結局已不可逆轉,他至少還有最後一招,那就是玉石俱焚,與李世民同歸於盡!

  王弘義面無表情,暗暗朝某人使了個眼色。

  李世民身後的那個小宦官突然發難,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飛快刺向李世民的後心。

  此時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連蕭君默也放鬆了警惕。直到小宦官發動,他才驀然驚覺,遂一個箭步衝上去,推開了李世民,同時飛起一腳,將小宦官踢飛了出去。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尹修文突然右手一揚,一枚袖箭從袖口激射而出。

  本來這支箭也是射向李世民的,可由於蕭君默推開了他,又站到了他的位置,所以袖箭便徑直朝著蕭君默的胸口射來。

  蕭君默剛剛抬腳踹飛那個小宦官,重心不穩,根本來不及躲閃。眼看袖箭倏忽即至,華靈兒飛身一擋,袖箭沒入了她的胸膛。

  尹修文大怒,正欲抬手再射,後腦突然重重挨了一拳,整個人倒在了地上,當即暈厥。打出這一拳的人是趙德全。

  趁此混亂之機,王弘義朝李世民撲了過來。李世民拔劍在手,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可就在這時,一群玄甲衛殺了進來,團團圍住了王弘義,為首之人竟然是李恪!

  李恪手裡提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扔到了王弘義的腳下。

  王弘義定睛一看,頓時目眥欲裂。

  那是韋挺的頭顱。

  見李世民已然安全,蕭君默趕緊抱起了地上的華靈兒。

  就這麼片刻工夫,她的整張臉便已經發紫了。很顯然,她中的袖箭上抹了劇毒。

  「華姑娘……」蕭君默雙目赤紅,萬般焦急。

  「都這會兒了,你……還不肯叫我一聲靈兒嗎?」華靈兒勉力露出了一個笑容。

  蕭君默的眼淚奪眶而出:「靈兒……」

  「行了,能死在你懷裡,我華靈兒……此生無憾了。」華靈兒又笑了一下,然後一股暗紅的鮮血便從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蕭君默雙手顫抖著,抬頭對愣在一旁的趙德全大吼:「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太醫啊!」

  趙德全回過神來,剛拔腿要走,華靈兒的頭便往下一勾,一動不動了。

  蕭君默一震,旋即把她緊緊抱在了懷裡,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潸然而下。

  這時,王弘義已經被制服了。幾名玄甲衛把他死死按跪在地上。李恪蹲在他面前,笑著道:「是不是很納悶,我明明已經死在了你的面前,怎麼又活過來了?」

  王弘義拚命掙扎,發出一陣陣野獸般的低吼。

  原來,李恪事先在鎧甲裡面的腰部位置綁了一包羊血,蕭君默的刀其實只是從他的腋下刺入,雖然刺穿了鎧甲,但只把那個血包捅破了而已,並未傷及皮肉。而當時他們故意站在了龍床後面,王弘義既忙於廝殺,又隔著影影綽綽的帷幔,根本看不清實際狀況,所以便想當然地以為蕭君默刺中了李恪。後來,蕭君默把刀抽出之後,又有一串鮮血濺在了帷幔上,王弘義便愈發相信李恪被殺死了。

  李世民走到蕭君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此時,原本為了配合行動故意躲起來的宦官宮女們陸續走了出來,開始清理戰場。趙德全命人拿了一床錦被,輕輕蓋在了華靈兒的屍身上。

  蕭君默木然起身,依依不捨地看著她的屍體被抬了出去。

  同時,王弘義、尹修文、小宦官也都被玄甲衛押走了。李世民目送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忽然道:「君默,朕有一個疑問,百思不解,不知你能否幫朕解惑?」

  「陛下請講。」

  「那個小黃門,頂多也就十六七歲,從小就入宮了,王弘義究竟是怎麼籠絡了他,又是怎麼把他變成一個死士的呢?難道王弘義會什麼魔法,能夠蠱惑人心嗎?」

  蕭君默想了想,淡淡一笑:「對,王弘義確有魔法,也的確可以蠱惑人心。」

  李世民聽出他話中有話:「哦?怎麼講?」

  「臣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對陛下多有不敬,還請陛下恕罪。」

  李世民呵呵一笑:「你對朕不敬的事還幹得少嗎?說吧,朕赦你無罪便是。」

  「謝陛下。臣猜測,您若是去查一下那個小黃門的家世,一定可以在他的家族長輩中,發現死於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的人。」蕭君默緩緩道,「要麼是叔伯,要麼是祖父,甚至可能是從未謀面的父親。同理,今夜九成宮中的絶大多數死士,想必也跟這個小黃門有著同樣的家史。所以,王弘義的魔法,其實便是兩個字——復仇。只要能喚醒這些人復仇的信念,他不就能輕而易舉地蠱惑人心,乃至操縱人心了嗎?」

  李世民恍然。

  但恍然之後,也唯有苦笑而已。

  他萬萬沒想到,時間過去了這麼久,當年那場政變的血腥味卻一直沒有散去,至今仍然瀰漫在大唐朝廷之上,也瀰漫在許許多多人的心間。他本以為貞觀盛世的陽光,一定可以驅散武德九年那一夜的黑暗,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原來,人心並不那麼容易放下仇恨。

  事實上,蕭君默能夠把這些死士的心態分析得這麼透徹,何嘗不是因為他內心也有這種「復仇」的情結呢?

  所幸,這個年輕人最後還是選擇了放下,選擇了寬恕。

  僅此一點,李世民便覺得從今往後一定要善待他、補償他,給予他應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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