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貶官

  李世民神色陰沉:「倘若蕭君默與天刑盟真有什麼瓜葛,那他必然還會有所行動。所以留著他,才能把王弘義和天刑盟引出來,要是現在便殺了他,真相就永遠消失了。」

  杜楚客被一腳踹翻在地,緊接著又被一把劍抵住了胸口。

  「你竟然殺了錦瑟,老子要你償命!要你全家陪葬!」

  李泰怒吼著,一張臉因暴怒而扭曲。

  杜楚客卻很平靜。他仰頭看著李泰,苦笑了一下:「殿下,如果殺了我可以讓您好受一些,那您就動手吧。」

  「別以為老子不敢!」李泰手上一用力,劍尖刺破了杜楚客的衣服,一絲鮮血滲了出來。

  「殿下當然敢。不就是殺一個朝廷的三品尚書嗎,而且還是您自己王府的僚佐。」杜楚客不無揶揄地笑笑,「反正您是堂堂皇子,想必聖上也不會讓您抵命,充其量就是廢掉您的親王之位罷了。倘若殿下願意付出這個代價,那還有什麼不敢的?」

  「你還敢譏諷我?!」李泰依舊滿面怒容,但手上的力道卻明顯減弱了。

  「屬下不是譏諷,只是在告訴您後果。作為殿下的長史,幫您分析每一件事情的後果,向來是屬下的職責,不是嗎?」

  杜楚客雖然語氣和緩,但所道之言卻句句都在諫諍,李泰當然不會聽不出來。僵持了半晌後,李泰手一鬆,長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殿下不殺我了?」

  「別以為這事翻篇了。」李泰冷冷道,「錦瑟不能白死。」

  「她當然不能白死。」杜楚客爬了起來,摸了摸被刺痛的胸口,「把她的首級交給聖上,殿下便可自證清白,這樣錦瑟就死得值了。」

  「想都別想!」李泰又吼了起來,「錦瑟已經被你害死了,你還想侮辱她的屍首?!」

  杜楚客苦笑:「請恕屬下說句實話,倘若殿下不這麼做,那錦瑟可真就白死了。」

  李泰也知道他這麼說有道理,可一想到錦瑟連死後都不得安寧,又不禁心如刀絞。

  「殿下,蝮蛇螫手,壯士斷腕,古來之成大事者,誰不曾經歷此痛?」杜楚客沉沉一嘆,「您以為屬下對錦瑟姑娘痛下殺手,心裡就好受嗎?」

  「別說了!」李泰袖子一拂,走到榻上坐下,「你打聽得如何?王弘義現在入宮了沒有?」

  上午一從終南山下來,杜楚客當即入朝打探情況,不料一直等到下午,也沒發現蕭君默把王弘義押回玄甲衛。杜楚客暗自慶幸,趕緊回魏王府報信,可一進書房就被李泰踹翻在了地上。

  此時,杜楚客把情況說了,李泰頓時鬆了口氣,蹙眉道:「這麼說來,會不會是韋老六又從蕭君默手裡把人搶回去了?」

  「有這種可能。」

  李泰轉憂為喜:「如此最好!那這個黑鍋就由蕭君默那小子去背了,我反而脫了干係。」

  「話雖如此,但聖上已然懷疑咱們跟王弘義早有聯手。」杜楚客眉頭緊鎖,「如今蕭君默又在藏風山墅偷聽了您和王弘義的談話,只要他一上奏,聖上的懷疑便坐實了。」

  「這事我可以辯白,我就說是為了誘捕王弘義,才假意跟他套近乎,蕭君默豈能往我身上潑髒水?」

  「殿下當然可以如此辯解,問題是聖上一向精明,只要他仍心存疑慮,便不會輕易立您為太子。」杜楚客道,「此外,現在王弘義到底在何處,咱們也還不能確定。萬一他還在玄甲衛手裡,或者很快又被逮住,那您豈不就危險了?不要說當太子,連您的親王之位怕也不保啊!」

  李泰聞言,不由眉頭緊鎖:「照你這麼說,現在該怎麼辦?」

  杜楚客沉吟良久,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殿下,事到如今,恐怕不能坐等聖上來決定您的未來了。」

  李泰聽出了言外之意,頓時一驚:「你什麼意思?」

  「屬下的意思您還不懂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事已至此,咱們也只能狠下一條心,拼他個魚死網破了!」

  「你是說,像承乾那樣勒兵入宮?」

  杜楚客搖頭笑笑:「像他那樣是找死。」

  「那你有何良策?」

  杜楚客沉默片刻,陰陰地吐出一句:「只需讓聖上移駕王府,大事可畢矣!」

  李泰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顆心不由怦怦狂跳了起來。

  「殿下,事不宜遲,您明日便將蘇錦瑟的首級送進宮,如此定可挽回幾分聖上對您的信任。過一陣子,等咱們計議好了,準備停當,便派人稟報聖上,就說您突發急病,情形危殆,聖上愛子心切,必會帶太醫前來探視。到時候,只要讓盧賁在府裡埋伏一些刀斧手,便可一勞永逸了。」

  李泰想像著對父皇下手的畫面,不由哆嗦了一下:「然後呢?朝廷怎麼辦?滿朝文武豈不得亂成一鍋粥?」

  「殿下放心,絶對亂不了!」杜楚客自信滿滿,「朝中有劉洎、岑文本兩個宰相,還有我,還有房玄齡,有我們全力擁戴殿下,還怕鎮不住百官?」

  「朝中可不只有你們,吳王黨和晉王黨的勢力都不可小覷。」

  「所以才要先下手為強啊!」杜楚客湊到他面前,低聲道,「到時候咱們這邊一得手,就讓岑文本和劉洎以聖上名義發佈遺詔,宣佈由您即位,同時把吳王、晉王、長孫無忌、李世勣、李道宗、尉遲敬德這幫人全部拿下!等滿朝文武反應過來,這些傢伙早已身首異處,而大唐天下也已經是您的了!」

  李泰慢慢站起身來,緊鎖著眉頭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足足一炷香工夫後,李泰才停住腳步,沉聲道:「茲事體大,約劉洎明天過來,聽聽他的意見。」

  終南山,靈鷲寺。

  窗外夜色漆黑,大風嗚咽。

  一盆炭火在禪房裡畢畢剝剝地燃燒著。

  蕭君默、楚離桑、桓蝶衣、華靈兒、郗岩、羅彪圍著炭火坐了一圈。在今天的這場惡戰中,雖然他們都不同程度地負了傷,但均未傷及要害,主要是體力透支嚴重,所以敷藥之後,加上睡了大半天,此刻元氣都已有所恢復。

  在炭火的映照下,眾人的臉龐甚至有了些許紅潤,唯獨蕭君默的臉色依舊蒼白。

  方才,蕭君默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秘密全都向他們和盤托出了。

  之所以下這個決心,是因為在座這些人都是願意拿性命幫他的「生死弟兄」,而且今天也確實險些命喪於此,所以蕭君默不忍心再瞞著他們。

  聽完蕭君默漫長的講述,眾人中除了楚離桑和郗岩,其他人無不露出驚詫的表情,半晌回不過神來。尤其是桓蝶衣和羅彪,更是從頭到尾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打死也不敢相信,堂堂的玄甲衛左將軍竟然同時也是秘密組織天刑盟的盟主!

  「該說的我都說了。」蕭君默微笑著環視眾人,「諸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桓蝶衣盯著他的眼睛,「舅父和你是什麼關係?他也是天刑盟的人嗎?」

  蕭君默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不是。我和師傅的關係,你還不清楚嗎?」

  桓蝶衣狐疑:「那你告訴我,上元節之前你和他吵了一架,到底是因為什麼。」

  「這事我還真沒法告訴你,因為……這涉及師傅的隱私。」

  桓蝶衣知道他沒說實話,本想繼續追問,可想一想又忍住了。既然蕭君默把他身為天刑盟盟主和隱太子遺孤這麼大的事情都說了,那即便他還在隱瞞什麼,也肯定有他不得不隱瞞的苦衷。

  眾人正沉默間,羅彪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

  蕭君默忍不住笑了:「有話就說,幹嗎扭扭捏捏?」

  羅彪尷尬地撓了撓頭:「老大,你既然是隱太子的後人,那……那聖上不就是你的……」

  「是的,」蕭君默淡然道,「聖上就是我的叔父。」

  「對,是叔父,不過我的意思是……」羅彪欲言又止。

  「羅彪,你腦子有毛病吧?」桓蝶衣知道他想說什麼,頓時瞪起了眼,「胡言亂語什麼?」

  蕭君默抬手止住她,笑了笑:「這沒什麼不敢說的。聖上既是我的叔父,也是我的……殺父仇人。」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桓蝶衣怒視著羅彪。羅彪窘迫,趕緊躲開她的目光。

  「儘管如此,可我向諸位保證,我絶不會做任何危害社稷的事情。」蕭君默壓抑著內心的波瀾,「倘若不顧一切,一定要找聖上報仇,那我跟王弘義那種人還有什麼區別?」

  「對了,說到王弘義,我還有一個問題。」桓蝶衣知道剛才那個話題太難為蕭君默了,趕緊幫他岔開,「今天頭一輛馬車上的那個冒牌貨是什麼人?」

  羅彪呵呵一笑,接過話茬:「那是我從盩厔縣大牢提出來的一個死囚,也是我的同鄉。我按老大的吩咐,叮囑了他一些事,讓他到時候照著說,然後答應照顧他的家人。」

  桓蝶衣恍然。

  在眾人談話時,楚離桑一直有些不安,目光不時瞟向華靈兒,又不時看著蕭君默。此時,她終於按捺不住,對華靈兒道:「華姑娘,我想知道,我爹他……他後來怎麼樣了?」

  對此問題,蕭君默的心情自然也跟楚離桑一樣迫切,趕緊看向華靈兒。

  華靈兒神色一黯:「對不起,我……我沒照顧好左使。」

  楚離桑頓時眼睛一紅,忍不住摀住了嘴。

  「你彆著急,我話還沒說完呢。」華靈兒忙接著道,「那天跟你們分開後,我和左使跑進了一片樹林,可後面那幫人越追越近,眼看就快被他們追上,左使就把我推進了一個樹叢裡,然後獨自把他們引開了。都怪我沒用,我……我在樹叢裡躲著躲著,居然昏睡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我趕緊去找左使,可到處都找不著,後來又去找你們,可天目山太大了,轉著轉著就轉迷糊了。再後來,我只好下了山,找了戶人家養傷,住了十來天,最後就回了千魔洞。」

  「這麼說,辯才法師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並不能確定是否遭遇不測,對嗎?」蕭君默道。

  「對呀,我就是跟左使失散了,後來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蕭君默趕緊看向楚離桑。

  兩人目光交會,心裡同時感到了一陣欣慰,也同時生出了一絲希望。

  聽華靈兒提到千魔洞,郗岩不禁多看了她幾眼,問道:「敢問姑娘,令尊是浪游先生華崇武嗎?」

  「是啊。」華靈兒一喜,「您認識我爹?」

  「在下東谷郗岩。」郗岩抱拳,有些激動,「華老英雄義薄雲天,曾救過在下一命,今日得見其後人,真是三生有幸!」

  「原來是東谷先生,失敬了。」華靈兒也抱拳還禮。

  「對了華姑娘,你既然回了千魔洞,為何不繼續當你的逍遙洞主,卻跑到這終南山來了?」蕭君默對她今天的「從天而降」十分好奇。

  「還不是為了你!」華靈兒媚眼如絲,「我回去後就一直在留意你的消息,後來就聽說你回朝了,還當了大官,我就過來了唄。可長安那種地方我又住不慣,便在這玉柱峰安營紮寨了,本來還尋思這幾天去找你呢,趕巧就在這兒碰上了。你說,咱倆是不是特別有緣?」

  說完,華靈兒又飛了個媚眼。

  當然,蕭君默早把目光挪開了,沒接招。而楚離桑對這個「女魔頭」的做派早有領教,自然也是見怪不怪,唯獨桓蝶衣卻納悶了。當初在江陵城,她也曾見過這個華靈兒一面,可壓根沒料到她會對蕭君默有意思,更不敢想像她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蕭君默拋媚眼!

  真是一個不知害臊的狐狸精!

  本來因為她救了大夥,看上去又是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樣,桓蝶衣對她還有幾分好感,現在則徹底倒了胃口。

  楚離桑見氣氛有些尷尬,便把話題引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上:「君默,王弘義怎麼樣,開口了嗎?」

  蕭君默苦笑了一下,把王弘義的強硬態度和「十二時辰」的事說了。

  眾人聞言,無不義憤填膺,卻又都無計可施。

  楚離桑想了想:「要不……我去跟他談談?」

  蕭君默搖搖頭:「我已經把他放了。」

  眾人一聽,又是一片驚愕。

  為了劫持王弘義,大夥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現在卻把他放跑了,任誰都會心有不甘。

  「我對不起大家。」蕭君默面帶歉意,環視眾人,「我沒跟大夥商量,私自做了這個決定……」

  「盟主這麼做是對的。」郗岩當即表態,「既然令堂在王弘義手裡,不管他說的『十二時辰』是不是真的,咱們都不能冒這個險,所以只能把他放了,沒有別的辦法。」

  蕭君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同意老郗的看法。」楚離桑接言道,「王弘義已經知道君默是隱太子的後人,定然不會為難姨娘;況且他還想跟君默聯手,姨娘便是他手裡最好的籌碼,他更不敢傷害姨娘。既如此,咱們便不必急在這一時,大可以慢慢找,我相信一定會找到的。」

  桓蝶衣和羅彪聞言,也隨即表示理解和贊同,只有華靈兒嫣然一笑,道:「我這人不會講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凡是盟主說的,都是對的;凡是盟主做的,我都支持。」

  聽見這麼肉麻的話,桓蝶衣終於沒忍住,嫌惡地瞥了她一眼。

  華靈兒敏鋭地捕捉到了,卻不慍不怒,反而衝她露出一個愈加嫵媚的笑容。

  夜黑風高,王弘義單人獨騎在山道上疾馳。

  突然,從旁邊的樹林中躥出一彪人馬,攔住了他的去路。

  王弘義心頭一沉,當即勒住繮繩,緩緩拔出腰間的橫刀。今夜沒有月亮,週遭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對方是些什麼人。王弘義做好了迎戰的準備,沉聲道:「敢問諸位是何方好漢?」

  話音一落,對面的人便紛紛下馬,衝他跑了過來。

  王弘義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刀。

  「先生!先生!」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因激動而帶著哭腔,「是屬下,是屬下呀!」

  來人居然是韋老六他們。

  王弘義鬆了口氣,收刀入鞘。韋老六等人撲到馬前,納頭便拜,話還沒說便啜泣了起來。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一群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話!」

  眾人起身。韋老六抹著眼淚,又驚又喜道:「先生,屬下們找您找得好苦啊!玄甲衛到底把您怎麼著了?」

  「這不是把我放了嗎?」王弘義一笑,「放心吧,一根汗毛都沒掉。」

  眾人重新上馬,簇擁著王弘義向山下走去。韋老六問起經過,王弘義便把蕭君默釋放他的原因說了,然後說道:「今日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什麼,說一說。」

  「是。」韋老六想了想,開始說了起來。

  他跟盧賁打完之後,從山墅東南角的後門出來,在一片樺樹林的邊緣發現了車馬的痕跡,隨即跟著痕跡一路追蹤,便發現桓蝶衣、羅彪等人押著一輛馬車在前面疾行。韋老六大喜,剛要動手,卻見裴廷龍帶著大批玄甲衛趕到,只好躲進了山道旁的樹林裡。

  讓他沒想到的是,裴廷龍叫了一個黑衣人到馬車前看了看,接著便跟桓蝶衣起了爭執。由於距離較遠,韋老六也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隨後,裴廷龍命人卸了桓蝶衣和羅彪的武器,便帶著他們和大隊人馬朝藏風山墅而去,另外那個黑衣人則與四名甲士押著馬車下山。

  韋老六大為詫異,但無暇多想,便帶人追了上去,把馬車給截住了。雙方打了起來,韋老六人多,很快幹掉了那四名甲士,活捉了那個黑衣人。不料掀開斗篷一看,那人竟然是回波分舵的謝吉。一看到他,韋老六旋即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也隱約料到馬車上的人很可能不是王弘義,隨後一看,果不其然!韋老六勃然大怒,便將謝吉和那個冒牌貨一塊宰了。

  其後,他帶著手下回頭追蹤裴廷龍,可當他們趕到畫屏山和玉柱峰的路口時,山道上的痕跡便被雨雪覆蓋了。韋老六隻好選擇左邊山道,即畫屏山方向追了過去,結果不但人沒追到,反而在山間迷路了,最後只能漫無方向地到處尋找,一直找到現在……

  「弟兄們辛苦了。」王弘義安慰了一句,「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別的?」

  韋老六這才猛然想起了蘇錦瑟。

  他依稀記得,自己帶人離開山墅的時候,蘇錦瑟似乎已經不行了,後果不難想見。可蘇錦瑟究竟是被何人所害,他卻一無所知,這件事叫他如何張口?

  「怎麼,」王弘義瞥了他一眼,「有什麼事不能說嗎?」

  韋老六不敢隱瞞,只好把自己所見的一幕如實說了出來。

  王弘義當即勒馬,整個人如遭電擊,瞳孔因極度震驚而瞬間放大:「你說什麼?!」

  散淡的早春陽光透過一扇長窗,恰好照在李世勣擰成了一個「川」字的眉頭上。

  一本奏摺攤開在書案上,李世勣正伏案閲覽。

  奏摺是蕭君默寫的,內容是昨天那場行動的全部經過,完整、詳實、具體,某些細節甚至寫得頗為生動,簡直可以用「繪聲繪色」來形容。

  當然,李世勣並不知道,這是蕭君默與桓蝶衣、羅彪商量之後杜撰的版本,至少七成以上的內容純屬虛構。至於那個真實的版本,已經被死去的裴廷龍和他的手下們帶到陰間去了。

  死無對證,所以李世勣只能接受這個版本。

  稍後,他將帶著這份奏摺入宮向皇帝稟報,而皇帝當然也只能接受這個版本。

  大概花了足足三刻鐘的時間,李世勣才把這份長長的奏摺看完。

  蕭君默、桓蝶衣、羅彪束手站在下面,筆直的姿勢就像三根木樁。

  李世勣抬起頭來,定定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不無自嘲地笑了笑:「一名玄甲衛右將軍、一名郎將、四名旅帥、九名隊正,外加七十三名甲士,一夕之間,全部殉國,而且就死在京畿重地,此乃我大唐建元以來所未曾有,堪稱驚世奇聞!你們說,我待會兒是該拎著烏紗去見聖上呢,還是拎著自個的腦袋去?」

  蕭君默單膝下跪,雙手抱拳:「回大將軍,屬下忝任玄甲衛左將軍,卻指揮無方,造成本衛官兵重大傷亡,實在難辭其咎!屬下願提烏紗,隨大將軍入宮向聖上請罪!」

  「你的烏紗鐵定是戴不成了!」李世勣一聲長嘆,「怕只怕,你的烏紗還是不夠份量,平息不了聖上和長孫相公的怒火啊!」

  「是,若烏紗不夠,屬下也甘願提頭入宮。」

  羅彪見狀,趕緊也跪了下去:「屬下願與蕭將軍一起領罪!」

  「你當然也跑不了!」李世勣瞪了他一眼,「若聖上能讓你活著回家去種地,你就該謝主隆恩了!」

  桓蝶衣聞言,頓時不平,大聲道:「大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玄甲衛的人又沒有不死之軀,碰上強敵自然免不了傷亡。當時,王弘義足足有幾百號訓練有素的手下來搶人,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我們寡不敵眾,這才……」

  「行了行了,這些奏摺裡都寫著,無須你再囉唆。」李世勣不耐煩地擺擺手,「聖上要的只是結果,你懂嗎?若你們把王弘義抓回來,死幾個弟兄還好說,可現在不但損兵折將,連人都被搶回去了,你讓我這個大將軍如何解釋?讓聖上和滿朝文武做何感想?!」

  「反正我們已經儘力了,人被搶回去我們也沒辦法。」桓蝶衣翻了個白眼,「您要是不滿意,那現在就把我們三個拉出去砍了,頂多在奏摺上添一個左將軍、兩個旅帥,權當我們昨天也壯烈殉國了。」

  「你!」李世勣氣得臉都青了,霍然起身,指著桓蝶衣和羅彪,「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回家去,停職養傷,聽候發落。」然後又指著蕭君默:「你,跟我入宮請罪。」

  李世勣和蕭君默一前一後,走在太極宮長長的甬道上。

  李世勣神情凝重,蕭君默則幾乎面無表情。

  兩人一路沉默,直到邁上兩儀殿前的丹墀,李世勣才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凝視著他。蕭君默不解:「您……這麼瞪著我幹嗎?」

  「裴廷龍是你殺的吧?」李世勣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

  蕭君默一怔,旋即笑了笑:「師傅您開什麼玩笑?這種話要是讓別人聽見,我就是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世勣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大步朝前走去。

  蕭君默苦笑了一下,趕緊跟上了他。

  一邁進兩儀殿的殿門,蕭君默便感覺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因為,皇帝正面朝屏風,背對他們站著。

  這顯然是極為不祥的信號。

  二人行至御榻前,跪地行禮,高呼萬歲。李世民沉默許久,才莫名其妙地說了八個字:「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李世勣一震,當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便摘下官帽,連同奏摺一起舉過頭頂:「臣無能,請辭玄甲衛大將軍一職。」

  李世民依舊沉默。

  趙德全心領神會,便輕輕走過來,接過了官帽和奏摺。

  「你下去吧,蕭君默留下。」李世民淡淡道。

  「臣……告退。」李世勣跟蕭君默對視了一眼,輕聲一嘆,躬身退下。

  蕭君默萬萬沒想到,皇帝居然如此輕易、二話不說就罷去了李世勣的職務。這麼決絶的做法,以前從未有過,可見皇帝對玄甲衛此次的表現是多麼失望和憤怒。想到師傅被自己連累而丟官,蕭君默心裡不禁充滿了愧疚。

  片刻後,李世民終於轉過身來,坐在了御榻上。趙德全趕緊奉上奏摺。李世民接過,卻看都不看就扔到了御案上,沉聲道:「朕不看摺子,你口述吧。」

  「臣遵旨。」

  蕭君默微微清了下嗓子,開始講了起來,可剛一講到他帶人潛入藏風山墅時,李世民便打斷了他:「據朕所知,昨天的行動,你和李世勣事先都瞞著裴廷龍,這是何故?」

  「回陛下……」蕭君默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臣有私心。」

  李世民目光一閃:「什麼私心?」

  「臣不敢欺瞞陛下。臣與裴廷龍向來不睦,故而此次行動,臣欲獨貪大功,便慫恿李大將軍對裴廷龍隱瞞了消息。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蕭君默知道,要成功地包裝一個謊言,最好是先拋出一些真實的、對自己不利的細節,這樣才能減輕對方的戒備心理。

  「你當然有罪,不過夠不夠殺頭,夠不夠族誅,朕還得聽你往下說。」

  「是。」蕭君默繼續講述,當講完王弘義被魏王下藥迷暈,自己現身劫人之後,便主動拋出了第二個真實的細節,「陛下,臣犯下的第二條罪,是私自讓辯才之女楚離桑和另外一些朋友,參與了昨天的行動……」

  昨天楚離桑和郗岩等人都暴露在了魏王及其手下府兵面前,蕭君默不可能隱瞞。

  「朕感興趣的便是這個。」李世民顯然已經從李泰那兒得知了這部分情況,「說吧,你為何這麼做?」

  「回陛下,臣這麼做,原因較為複雜,既有出於個人利益的私心,也有出於行動考慮的公心。」

  「哦?」李世民冷笑,「看不出你這麼做還有『公心』。也罷,朕且聽你說說看。」

  「謝陛下。臣說的私心,還是與裴廷龍有關。由於臣不想讓他搶功,便不敢興師動眾,怕動作太大會洩露消息。因此,臣昨日只帶了十幾名心腹部眾上山,卻又擔心王弘義會在山墅附近埋伏人手,便讓楚離桑等人參與了進來。臣這麼做,當然不合朝廷規矩,所以臣自認有罪,可臣的目的也是想把王弘義抓獲歸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就此而言,臣自忖亦有些許公心。」

  「聽你這麼說,你這幫朋友雖未領取朝廷俸祿,卻自願幫朝廷抓賊緝兇,非但無罪,反而有功了?」李世民一臉譏誚。

  「臣不敢說他們有功,但在昨日的行動中,除了負傷的楚離桑外,其他人皆已被王弘義的天刑盟黨徒殺害。臣斗膽以為,他們以布衣之身為朝廷慷慨捐軀,庶幾可稱為義士了。」

  李世民呵呵一笑:「照你的意思,朕是不是還得給他們發一筆撫卹呢?」

  「多謝陛下,撫卹倒也不必。」蕭君默只當聽不懂皇帝的揶揄,「臣只懇求陛下,念在他們已然為朝廷捐軀的分上,不以其私自參與官府行動而加罪。」

  李世民略為思忖:「人都死了,朕再加罪豈不是太不近人情?就照你所說,朕不加罪便是。」

  「臣代他們叩謝陛下隆恩!」蕭君默俯首磕了三個頭。

  「不過,朕倒是很想知道,你這幫江湖朋友到底是什麼身份。」李世民緊盯著他。

  「回陛下,只是些三教九流罷了,不值一提。」

  「朕就想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三教九流!」

  「是。他們當中,有茶博士,有絲綢商,也有方外之人,只因平時都習武,所以臣才找他們幫忙。」

  「哦,果然是三教九流。」李世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可朕怎麼覺得,這些人聽上去那麼像天刑盟的人呢?」

  蕭君默佯裝大驚失色,慌忙俯首:「陛下明鑒,他們昨日便是被王弘義的天刑盟黨徒所害,又……又怎會是天刑盟之人?」

  「別趴著,抬起頭來。」

  蕭君默只好把頭抬起來。

  「怎麼就不會?」李世民玩味著他的表情,「據朕所知,天刑盟內部有許多分舵,未必就是鐵板一塊!這些分舵彼此之間,難道就不會有什麼衝突和過節?」

  「這……」蕭君默做出一副欲辯無詞的樣子,「即便……即便他們真是天刑盟之人,可臣對此也是毫不知情啊!臣只是請他們來幫忙抓捕王弘義而已,還望陛下明察!」

  蕭君默其實早已料到皇帝會懷疑到這上頭,但他也知道皇帝沒有證據,所以無論皇帝最終會如何降罪,都不至於取他性命。而只要還能保住這條命,蕭君默就還有機會與王弘義鬥到底,並完成自己未盡的使命。

  李世民身體前傾,凝視著他:「蕭君默,你與天刑盟究竟有沒有瓜葛?」

  「回陛下,絶無瓜葛!」

  「你若從實招來,朕可念你過去的功勞,對你從寬發落;可你要是敢心存僥倖欺瞞朕,那你的罪行便不只是殺頭,而是族誅了!」

  蕭君默聞言,不禁在心中冷冷一笑。他在玄甲衛數年,深知所謂「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都是唬人的把戲,事實往往是相反的——坦白向來從嚴,抗拒方有生路。現在皇帝居然拿蕭君默駕輕就熟的一套來詐他,委實是班門弄斧了。

  「陛下,臣冤枉啊!臣對社稷向來是一片赤膽忠心,此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鑒……」

  「得了得了,朕今天不是叫你來表忠心的。」李世民皺了皺眉,「接著說吧,你從魏王那兒押走王弘義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是。」蕭君默接著講述,把自己被裴廷龍圍攻說成遭王弘義手下伏擊,而後裴廷龍趕到,加入戰團,不料王弘義一方援兵又至,總計共有四五百人之多;由於敵眾我寡,所以一番苦戰之後,裴廷龍等人壯烈殉國,王弘義最終也被對方搶回。

  李世民仍舊盯著他的眼睛:「你是從碧霄峰的藏風山墅帶走王弘義的,可後來遇襲和交戰的地方,卻是遠在數十里外的玉柱峰下的靈鷲寺,這不是很奇怪嗎?」

  「回陛下,準確地說,臣等是在藏風山墅東南角的樺樹林一帶遭遇伏擊的。由於敵眾我寡,臣被迫朝玉柱峰方向退卻,故一直退到了靈鷲寺,所以那裡便成了最終的戰場。」

  李世民略為沉吟,雖然不盡信其言,但一時也找不出什麼破綻,便道:「就在你方才上殿之前,朕剛剛接到武候衛奏報,說在碧霄峰西北面的山道上,發現了一輛馬車和六具屍體。經查,其中四人是玄甲衛,還有一人是裴廷龍當時在江陵抓獲的天刑盟成員謝吉,最後一人身份不明。你告訴朕,這又是怎麼回事?」

  蕭君默聞言,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

  他們今早是從玉柱峰方向下的山,沒走碧霄峰那邊,當然無從發現什麼。回到玄甲衛後,他一直很納悶:一夜過去了,那個假王弘義為何遲遲沒有被押回來?

  沒想到他早就被人殺了!

  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反而更好解釋了。蕭君默心念電轉,當即道:「稟陛下,這是臣略施小計,使了一個障眼法。那輛馬車中的不明身份之人,其實是臣事先從盩厔縣大牢提出的一個死囚。臣將他裝扮成王弘義的模樣,另乘一輛馬車,命人從碧霄峰押解下山;而臣則押著真正的王弘義,打算從畫屏山方向回城。臣這麼做,是為了預防被王弘義的手下伏擊,想以假目標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只可惜,王弘義太過狡猾,事先已在多處設伏,所以臣的障眼法還是落空了。他們那一路,應該也是遭遇了王弘義手下的伏擊。」

  「如果這個假王弘義是你安排的,那麼謝吉為何會與他橫屍一處?」

  「臣對此也不太清楚。」蕭君默想了想,「不過臣料想,這個謝吉一直在裴廷龍手上,這回應該是裴廷龍帶著他去認人。當謝吉認出那輛馬車上的人不是王弘義後,裴廷龍便可確定真正的王弘義在另外一路了,所以便讓謝吉先回城,不料謝吉他們隨後也遭遇了襲擊。」

  李世民思忖良久,最後也只能接受這種解釋。

  隨後,李世民宣佈了對玄甲衛諸人的懲處結果:即日將蕭君默貶為郎將,罰俸一年;將桓蝶衣和羅彪貶為隊正,各罰俸半年;免去李世勣的玄甲衛大將軍一職,保留兵部尚書銜,罰俸三個月。

  蕭君默領旨下殿後,屏風後忽然繞出一個人來。

  他便是長孫無忌。

  李世民旋即屏退了趙德全等宦官宮女,偌大的兩儀殿遂只剩君臣二人。

  長孫無忌雙目泛紅,有些憤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世民淡淡一笑:「你是不是想說,朕對蕭君默的處罰太輕了?」

  「正是。」

  「那你想怎麼樣?砍了他的腦袋?」

  「蕭君默欺上瞞下、因私害公,導致了如此慘重的失敗,害死了那麼多同僚,若要讓臣說心裡話,臣以為殺頭亦不為過!」

  「你說他因私害公固然沒錯,不過平心而論,裴廷龍的殉職還賴不到他頭上。」

  「這……」長孫無忌顯然很不服氣,卻又不敢出言頂撞。

  「一個巴掌拍不響。蕭君默與裴廷龍不睦,難道只是蕭君默單方面的責任?」李世民淡淡道,「再者說,裴廷龍昨日追上山又不是蕭君默的安排,假如他沒去,死的不就是蕭君默了嗎?更何況,殺他的是天刑盟王弘義的人,怎麼能說是蕭君默害了他?」

  長孫無忌語塞,半晌才道:「話雖如此,但裴廷龍和他帶上山去的部眾全都殉職了,如今陛下只能聽蕭君默的一面之詞,誰知道昨日的真相到底如何?」

  「你說得沒錯,」李世民冷冷一笑,「正因如此,蕭君默才不能殺。」

  長孫無忌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留著他,便是為了查明真相!」

  長孫無忌恍然,遂轉怒為喜:「臣明白了。」

  李世民神色陰沉:「倘若蕭君默與天刑盟真有什麼瓜葛,那他必然還會有所行動。所以留著他,才能把王弘義和天刑盟引出來,要是現在便殺了他,真相就永遠消失了。」

  「陛下聖明!」

  李世民不語,眼中掠過一道寒光。

  兩儀殿後門的一扇長窗下,一個灰色的身影貼著窗戶聆聽片刻,旋即匆匆離去。

  蕭君默下殿之後,並未立即出宮,而是繞到大殿後面一處僻靜的園囿,看看四周無人,立刻鑽進了園中的一座假山。

  只過了一盞茶工夫,便有一陣腳步聲漸漸走近,停在了假山的入口處。

  假山內光線昏暗,蕭君默抱著雙臂靠在一塊岩石上。

  外面的那人輕輕咳了一聲,是表示周圍無人的暗號。

  蕭君默微微一笑,低聲道:「主人雖無懷,應物寄有為。」

  外面那人沉寂了一會兒,才略顯不快地應道:「宣尼遨沂津,蕭然心神王。」

  「沂津先生,別在外頭站著了。」蕭君默面含笑意,「外面風大,小心著涼。」

  那人冷哼一聲,頗不以為然,不過還是邁了進來,停在了岩石的另一側。

  「沂津先生,讓我猜一猜,方才我在殿上問對的時候,屏風後面應該躲著一個人吧?」

  那人又哼了一聲:「你既然這麼聰明,又何必問我?」

  蕭君默又笑了笑:「只是猜測嘛,答案當然得你來告訴我。」

  「猜對了。」

  「嗯,那我再猜一下,此人是不是長孫無忌?」

  「是。」

  「那,聖上都跟他說什麼了?」

  「再猜啊。」那人譏誚道,「瞧你那聰明勁,多能耐啊!怎麼不猜了?」

  蕭君默苦笑:「沂津先生,您能不能友善一些?怎麼每回見面都像要把我活吞了似的?」

  「你要是不樂意,別來找我啊!」

  「好好好,我怕您了。麻煩您快告訴我,您到底聽到了什麼?」

  「聖上根本就不相信你,若不是想用你引出王弘義和天刑盟,他早把你殺了!」

  蕭君默又苦笑了一下,其實這個結果他也料到了,現在只不過是得到證實而已。

  「好吧,多謝先生,你快回吧,有事我再找你。」

  「別再找我!」那人冷冷道,「那次在百福殿給太子下藥,我便已聲明,我只幫你一次,從此你我兩不相欠!今天這次,你已經是得寸進尺了,以後別想讓我再幫你!」

  「幫我?」蕭君默呵呵一笑,「沂津先生,您口口聲聲說幫我,這話可不太準確。您好歹也是天刑盟沂津舵主、東晉大司馬桓溫的後人,為本盟做一點事,不也是天經地義的嗎?怎麼能說是單純幫我呢?」

  「我要跟你說多少遍你才記得住?」那人似乎怒了,「早在三十年前,我就不是天刑盟的人了,你少拿大帽子來壓我!」

  「呃……」蕭君默撓了撓頭,「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如今形勢險惡,我作為新任盟主,當然要重新啟動你了……」

  他話還沒說完,那人便扔下一聲重重的「哼」,然後快步離開了。

  「盟主話還沒說完你就走,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聽著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遠去,蕭君默一臉無奈,自言自語道。

  從終南山回來後,蕭君默便把楚離桑接回了蘭陵坊的家中養傷,又命華靈兒去崇德坊烏衣巷,悄悄把綠袖接了過來,讓她照料楚離桑。

  一晃十來天過去,楚離桑的傷勢已恢復了大半;蕭君默傷勢較輕,加之體質好,基本上已經痊癒。兩人朝夕相處,心心相印,在平靜中度過了一小段幸福的時光。如若不是徐婉娘一直未能找到,加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蕭君默幾乎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這天上午,天朗氣清,和風拂面,楚離桑和綠袖在後花園盪鞦韆,不時打打鬧鬧。蕭君默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唇角泛起一抹微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蕭君默回過頭去,看見郗岩正快步走來,眉頭緊鎖。

  「情況如何?」蕭君默迎上前去。

  這些日子,蕭君默命郗岩及其手下死死盯住了李泰,因為他知道,李泰坐不住了,遲早要魚死網破。

  「不大對勁。」郗岩走到跟前,低聲道,「這幾日,李泰、杜楚客和劉洎天天密謀,看來是要動手了。」

  李泰,你的末日終於到了。

  蕭君默在心裡說。

  門下省的侍中值房裡,案牘堆積如山。

  劉洎坐在書案前,正在批閲一卷文牘。他表面上專心致志,實則早已神遊天外。

  自從抓捕王弘義的行動失敗,魏王入主東宮的希望就徹底破滅了。劉洎一度想要放棄魏王,可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原因無他:劉洎是個念舊的人。

  與魏王私下交往這幾年來,劉洎和他早已結下了一份不薄的情感。儘管劉洎混跡官場多年,眼下已然貴為宰相,位高權重,可他重感情、念舊的本色卻始終未曾改變。事實上,劉洎頗以自己的這份本色為榮,經常自詡為「古君子之風」。所以,當拋棄魏王的念頭一起,他便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是小人。

  當然,除了重情重義之外,劉洎也不是全然沒有半點現實上的利益考量。

  在諸位皇子中,除了魏王之外,劉洎與其他皇子素無交往,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魏王黨」。本來他還隱藏著這一身份,可前不久皇帝讓他提議太子人選,他不得不公開力挺魏王,這就等於在朝野面前亮明了自己的立場。倘若魏王徹底出局,由吳王或晉王繼任太子,那麼將來太子即位,「吳王黨」或「晉王黨」的大臣必然得勢,也必然會打擊排擠他這個昔日的魏王黨。

  到那時候,不僅宰相位子難保,說不定還會有性命之憂!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劉洎都不願也不敢放棄魏王,雖然他現在已然失寵。

  正因為一番權衡之後,做出了這個決定,故而十來天前,當李泰突如其來地向他透露政變的意圖時,劉洎並沒有十分吃驚。他知道,在如今的形勢下,除了走這一步,李泰已經別無選擇。

  這十來天,劉洎與李泰、杜楚客多次籌謀、反覆推演,總算制訂了一個周密的行動計劃。然而,生性謹慎的劉洎還是不大放心,便與李泰和杜楚客約定,二月初三早上,也就是後天辰時三刻,三人各自喬裝,分別前往曲江池的陶然居密會,把計劃再推演一遍,最終敲定行動細節……

  咚咚咚,猝然響起的敲門聲把劉洎嚇了一跳。

  他回過神來,不悅道:「何事?」

  「啟稟侍中,」緊閉的值房門外,一書吏輕聲稟道,「玄甲衛郎將蕭君默求見。」

  蕭君默?

  劉洎大為詫異。自己跟此人素無交往,他怎麼會找上門來?

  「我不是吩咐過了嗎?」劉洎有些不耐煩,「本官忙得很,除非有什麼緊要事務,否則一概不見!讓他走。」

  「是。」書吏話音剛落,還沒走開,便聽見一個年輕人朗聲道:「劉侍中好大的架子!你怎知我找你不是緊要事務?」

  聲音響過,值房大門便被用力推開,蕭君默大步走了進來。後面的書吏想攔又不敢攔,一臉窘迫。

  「蕭君默,你好大的膽子!」劉洎臉色一沉,「本侍中的值房,豈是你說闖便闖的?」

  「劉侍中,我剛才說了,我找你有要事。」蕭君默坦然自若,「更何況,玄甲衛辦案,別說是你劉侍中的值房了,就是長孫相公的值房,該闖也得闖!」

  「放肆!」劉洎拍案而起,「玄甲衛又怎樣?就是李世勣也不敢跟本官這麼說話!」剛一說完,劉洎便想起李世勣已經被罷職了,而眼前這個蕭君默也已被打回原形,如今不過是個區區五品郎將,便冷冷一笑:「對了,我剛想起來,李世勣被罷官了,而你的『左將軍』好像當了還不到二十天便被打回原形,如今已在朝野傳為笑談。真搞不懂你一個小小郎將,哪兒來這麼大的膽量和威風!」

  蕭君默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朗聲大笑,片刻後才道:「劉侍中,你還別看不起我這個小小郎將。你可知這幾年,被我這個區區五品郎將拿下的三品官有多少嗎?」說著翻了翻手掌,「不下十個。」

  「廢話少說!你擅闖本官值房,究竟意欲何為?」

  「我剛才說了,辦案。」

  「辦什麼案?」

  蕭君默忽然一笑,回頭瞥了一眼那個瑟瑟發抖的書吏:「劉侍中,你是想讓我當著這位老兄的面,回答你這個問題嗎?」

  劉洎眉頭一皺,隱隱感到來者不善,只好給了書吏一個眼色。書吏如逢大赦,連忙退了出去,還不忘帶上房門。

  「蕭君默,」劉洎緊盯著他,「本官有言在先,如果你不能為你今天的行為找到足夠過硬的理由,那本官向你保證,你的仕途生涯,就要在今天結束了!」

  蕭君默呵呵一笑:「放心吧劉侍中,我的理由,肯定讓你滿意。」

  「說,你到底來辦什麼案子?」

  蕭君默迎著他充滿敵意的目光,輕輕吐出了三個字:

  「謀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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