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絶境

  此時此刻,遍體鱗傷的蕭君默和楚離桑就像兩支風中的蠟燭,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繫著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光焰。

  雨雪依舊沒有止歇的跡象,山間一片灰濛。

  裴廷龍一行趕到藏風山墅後,發現了裡裡外外橫陳一地的數十具屍體,沒看見半個活人。裴廷龍立刻質問羅彪是在何處與蕭君默分手的,羅彪支支吾吾就是不肯開口。裴廷龍大怒,狠狠踹了他一腳,隨即命手下展開搜索。

  雖然雨雪很大,覆蓋了不少痕跡,但手下還是在山墅東南角的樺樹林發現了少許馬蹄印和一些血跡。裴廷龍立刻帶人循著痕跡追蹤,可惜追到一處三岔路口時,地上的所有痕跡便都因雨雪而消失了。

  「這兩條路通往何處?」

  裴廷龍策馬立在路口,眯眼望著前方的雨霧,問一旁的薛安。

  「左邊是畫屏山,右邊是玉柱峰。」薛安答。

  裴廷龍想了想:「據我的印象,畫屏山的山莊別館好像比這邊還多?」

  「是的將軍。」

  「玉柱峰那兒便少了吧?」

  「是的,玉柱峰山高路險,特別難走,幾乎可以說人跡罕至。」薛安道,「不過,屬下記得,玉柱峰下的山坳處有一座寺廟。」

  「寺廟?」裴廷龍眼睛一亮,「什麼寺廟?」

  「好像是叫……靈鷲寺。」

  裴廷龍思忖著,得意一笑:「看來,這靈鷲寺也是個賊窩。」

  「將軍何意?」

  「你想,蕭君默帶著一個昏迷的王弘義,還有不少受傷的手下,他能往哪兒去?既不敢去人煙稠密的畫屏山,也不敢去爬山高路險的玉柱峰,剩下來的不就是靈鷲寺嗎?」裴廷龍目視右邊山道,一臉志在必得的樣子,「如果我所料不錯,這靈鷲寺必是他們的一個據點!」

  薛安恍然:「將軍英明。」

  裴廷龍回頭瞟了一眼桓蝶衣和羅彪,只見二人都神色黯然,不禁大笑了幾聲:「蝶衣,羅彪,別垂頭喪氣的,咱們馬上就要跟蕭將軍會合了,快打起精神來!」

  說完,裴廷龍揚起馬鞭狠狠一甩,坐騎吃痛,立刻像離弦之箭飛奔而出。

  雨雪初霽,山間的景物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靈鷲寺地勢低窪,恰如一個碗,嵌在碧霄峰和玉柱峰間的山坳之中。

  不出裴廷龍所料,它的確是天刑盟重元舵的一個秘密據點。

  此寺規模不大,常住僧不過二十來人,方丈是個年輕和尚,法名覺空。他既是玄觀的弟子,又是重元舵的骨幹成員。

  此時,玄觀、覺空帶著十幾名僧人,正站在山門外,焦急地眺望西邊的碧霄峰。

  片刻後,蕭君默一行人終於出現在蜿蜒而下的山道上,玄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由於通往山坳下的道路陡峭難行,加之隊伍中有一駕馬車和不少傷員,所以蕭君默一行走得很慢,明明看見靈鷲寺的紅牆碧瓦就在眼前,可還是走了小半個時辰才來到山門。

  車馬一停,覺空和手下僧人立刻上前攙扶那些傷者,其中包括老古和那兩名茶博士。

  終南山植物繁茂、草藥眾多,覺空等人平日不僅採集製作了多種藥材,而且個個都是醫道高手。蕭君默早就料到今日一戰必有不少傷亡,所以便與玄觀商定,行動一結束便立刻趕到靈鷲寺來。另外,此地偏僻無人,不易引起注意,因此蕭君默也打算把王弘義暫時關押在此。

  然而,蕭君默萬萬沒有料到,就在他們抵達靈鷲寺的同時,裴廷龍等人也已經快馬加鞭地追到了碧霄峰的半山腰處。

  站在半山俯瞰,山下整座靈鷲寺一覽無餘。

  而蕭君默等人的一舉一動,自然也都被裴廷龍盡收眼底。

  秘密追查了蕭君默這麼久,始終一無所獲,沒想到今日竟然可以將他和天刑盟的同黨一網打盡,還能順道把王弘義抓獲歸案,裴廷龍的心中不禁掠過一陣狂喜。

  「蝶衣,羅彪,你們看見了嗎?」裴廷龍命薛安把二人帶了過來,毫不掩飾得意之情,「咱們蕭將軍帶著這麼多江湖朋友,應該不是來這裡燒香拜佛的吧?還有,二位不妨猜一猜,現在躺在那輛馬車裡的人,會不會是王弘義?」

  桓蝶衣和羅彪面面相覷,黯然無語。

  隨後,裴廷龍立刻展開了圍捕行動。他命裴三等人把桓蝶衣、羅彪等十幾人捆了起來,在原地看守,然後命數十名弩手呈半月形分散開來,最大限度抵近靈鷲寺,佔據樹林中的有利位置,隨時準備射擊,最後親率薛安等數十名騎兵,飛快地朝山下奔馳而去。

  當急促的馬蹄聲自山上滾滾而來,覺空等人正攙扶著老古等傷員往寺內走,而蕭君默、楚離桑、玄觀、郗岩等人還站在馬車旁說話——所有人都以為安全了,自然也都放鬆了警惕,不料最可怕的危險卻在此刻呼嘯而至!

  蕭君默猛然抬頭。

  裴廷龍一馬當先的身影即刻映入了他的眼簾。

  蕭君默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太低估裴廷龍了!

  眼下,能夠彌補錯誤的唯一辦法,只能是背水一戰。蕭君默緩緩抽出腰間的龍首刀,對身旁的玄觀道:「法師,讓覺空他們先把傷員帶進去。」

  玄觀立刻向覺空揮手示意。

  然而,老古等人卻相繼掙脫了僧人們的攙扶,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眼見大兵壓境,他們絶不會任憑盟主替他們擋刀。

  蕭君默一看,不禁在心中發出蒼涼一嘆。

  他知道,老古他們都是鐵骨錚錚的血性漢子,寧可戰死沙場,也不會臨陣脫逃,就像當初夾峪溝的蔡建德和孟懷讓一樣。

  「桑兒,假如咱們今天在此壯烈了,你會有遺憾嗎?」蕭君默面朝越來越近的敵人,問身旁的楚離桑。

  「你覺得我會嗎?」楚離桑也亮出了兵刃,嫣然一笑,「我娘教過我,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要遠勝蠅營狗苟地活著;我爹也說過,人活在世上,當抱定時時可死、步步求生之心,如此便可無所畏懼了。」

  「說得好!」蕭君默不禁動容,「單憑這幾句話,你便足以讓天下大半的男兒汗顏。」

  其實,楚離桑還有一句話想在心裡沒說出來:能和自己心愛的人並肩奮戰,不論是生是死,都將了無遺憾!

  裴廷龍帶著數十騎轉瞬即至,在三丈開外勒住了繮繩。雙方無聲地對峙了片刻,裴廷龍瞥了一眼蕭君默身旁的馬車,率先開言:「蕭君默,如果我猜得不錯,真正的王弘義,現在就躺在那裡頭吧?」

  「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蕭君默淡淡道。

  裴廷龍當然不敢過去,便冷冷一笑:「蕭君默,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說要不了多久,便會讓你現出原形。現在我說到做到了,你是不是很意外?」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蕭君默帶著譏嘲的笑意,「你輸了那麼多次,總得再給你一個機會,否則咱倆這場遊戲豈不是太沉悶了?」

  「是,我承認,你是贏了我幾次。」裴廷龍訕訕道,「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今天這一把,你是輸定了。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繳械投降,認罪服法;二、負隅頑抗,就地格殺。你自己選吧。」

  「我要是兩個都不選呢?」

  「那你還有第三個選擇嗎?」

  「當然有。」

  「說說看。」

  「背水一戰,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裴廷龍呵呵一笑,忍不住掃視蕭君默身邊那些傷員,「憑什麼?就憑你這些半死不活的天刑盟弟兄嗎?」

  忽然,裴廷龍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玄觀的臉,頓時一陣驚愕,脫口而出道:「玄觀?你居然還活著?!」

  玄觀淡淡一笑:「是啊,貧僧沒死,讓裴將軍失望了。」

  裴廷龍又愣了半晌,才哈哈笑道:「不,我不失望,我很驚喜。今天在這兒,能把你們這幫天刑盟的賊匪一鍋端了,本將軍十分驚喜!」

  「裴廷龍,不必再廢話了。」蕭君默握緊了手中的龍首刀,「反正你我二人,今天只能有一個走出終南山,要我說,咱倆自己做個了結吧。」

  「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你單挑?」

  「如果你有這個膽量的話。」

  裴廷龍靜默了一會兒,搖頭笑笑:「蕭君默,我不會上你的當。跟你單挑是逞匹夫之勇,我還沒那麼傻。」

  「既然你這麼怕我,那就往後躲躲,站這麼靠前,只會讓弟兄們笑話。」

  蕭君默並不是站在原地說這句話的,而是一邊說一邊衝向了裴廷龍,速度之快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一句話說完,蕭君默已經縱身躍起,手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劈裴廷龍。

  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蕭君默只能採取擒賊擒王的戰術。

  面對蕭君默的突然發難,裴廷龍猝不及防,趕緊身子一歪,就此滾落馬下。還沒等他從地上爬起來,蕭君默刀光又至。裴廷龍雙手拄地,拚命後退,一時驚險萬分又狼狽至極。還好身邊的薛安等人及時反應過來,四五把刀同時出手,才把蕭君默的刀從裴廷龍的胸前格擋開去。

  緊接著,騎兵們全都圍了上來。

  可蕭君默非但沒有身陷重圍的慌亂,反而如入無人之境,一把刀上下翻飛,頃刻間便把四五個人砍落馬下。

  眼見蕭君默僅憑一己之力便打亂了對方的陣腳,楚離桑等人大為振奮,旋即衝了上去。然而,就在此時,數十支弩箭突然從兩側的山林中呼嘯而出,當即射倒了十幾個人,其中就有那兩個本已負傷的茶博士。

  靈鷲寺山門前是一片開闊地,無遮無攔,楚離桑等人無疑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退!退回寺裡!」蕭君默發出一聲暴喝。

  可是,他們要是退回去,就等於把蕭君默一個人扔在了戰場上。楚離桑等人不由大為焦急,一時間進退兩難。

  第二波弩箭再度襲來。

  眾人不得不揮刀格擋。

  弩箭比弓箭射程短,但是射速快、殺傷力大,武功稍差之人根本無法抵擋。剎那間,伴隨著弩箭射入皮肉的鈍響,一蓬蓬血霧爆開,天刑盟的人一個個相繼倒地。

  郗岩和老古頓時血脈僨張,遂分別帶著手下朝兩邊的樹林撲了過去。

  與此同時,楚離桑和玄觀、覺空等人則奮不顧身地殺入了騎兵群。

  老古那一路距離樹林較遠,所以衝到一半,十來個手下就被悉數射倒。老古身中數箭,卻仍跌跌撞撞地往前衝,嘴裡發出聲嘶力竭的嘶吼。當他終於衝到樹林邊緣的時候,還是被一支弩箭近距離射穿了胸膛,遂圓睜著雙目仰面倒下。

  郗岩這一路二十來人,徑直撲向西邊樹林,中間陸陸續續倒下了一大半。可最後,郗岩還是帶著四五個勇悍的手下成功殺進了樹林。很快,樹林中的弩機聲就啞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劍的鏗鏘和那些弩手的聲聲慘號。

  楚離桑殺入騎兵群後,奮力與蕭君默會合一處。兩人時而並肩,時而靠背,有攻有防,配合默契,轉眼便砍殺了六七個人。

  靈鷲寺前殺得昏天暗地,而桓蝶衣、羅彪等人則被捆在半山處動彈不得。

  他們被各自綁在樹幹上,每個人之間都相隔一丈來遠,根本沒辦法互相解救。

  「桓旅帥,咋辦呢?」羅彪急得面紅耳赤。

  旁邊的桓蝶衣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這是你跟蕭君默幹的好事,別來問我。」

  羅彪唉聲嘆氣,卻又無計可施。

  桓蝶衣掙扎了幾下,讓繩索鬆動了一些,然後順著樹幹往下滑溜,接著一屁股坐在地上,頭靠著樹幹,索性閉上了眼睛。

  站在山崖邊觀戰的裴三偶一回頭,見她如此逍遙,忍不住走了過來,嬉笑道:「喂,桓蝶衣,你的蕭情郎都快死了,你居然一點也不著急?」

  桓蝶衣衝他翻了個白眼:「滾一邊去,本旅帥著不著急關你屁事!」

  「喲嗬,還挺橫!」裴三一臉淫笑,湊近她,「桓蝶衣,要不你乾脆跟了我吧,我去跟右將軍求求情,讓他放你一馬。」

  話音剛落,一口唾沫便啐到了他臉上。

  裴三惱羞成怒,唰地一下抽出佩刀。

  「裴三!」羅彪厲聲一喝,「你小子是不是瘋了?桓旅帥可是大將軍的親外甥女,你敢傷她一根汗毛,小心大將軍扒了你的皮!」

  裴三想了想,終究不敢造次,只好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桓蝶衣重新閉上了眼睛。

  羅彪重重嘆了口氣:「唉,患難時刻才見人心哪!自己的師兄遭了難,卻還能不聞不問睡大覺,這人得有多無情啊,我真是服了!」

  「羅彪,」桓蝶衣仍舊閉著眼睛,懶洋洋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還是孔老夫子說得好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看不出來,你羅彪還能記得孔子的話。」

  「就記得這一句,其他都忘了。」

  「怪不得你三十好幾了還娶不上媳婦,原來只記得這句。」

  「喂,桓蝶衣,做人不能這麼不厚道吧?」羅彪怒了,「就算咱沒辦法下去救,可也不能像你這樣心安理得啊……」

  突然,羅彪怔住了,目瞪口呆。

  只見桓蝶衣悄無聲息地鬆開了繩子,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低聲道:「接著罵,別停。」

  「你……你是怎麼解開的?」羅彪又驚又喜。

  「我叫你接著罵!」桓蝶衣加重了語氣,「別讓他們起疑。」

  羅彪反應過來,趕緊大聲道:「桓蝶衣,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像你這種冷酷無情、六親不認、自私自利的女人,誰敢娶你?娶你就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我看你這輩子是鐵定嫁不出去了……」

  「非得罵這麼難聽嗎?」桓蝶衣冷冷道。

  「罵人話哪有好聽的?」羅彪話一出口,才發現身上的繩子已經解了,趕緊嘿嘿一笑,「你別誤會啊,不是你罵我娶不上媳婦我才報復,實在是找不到什麼罵詞……」

  「『越描越黑』聽說過吧?」桓蝶衣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解救其他人去了。

  羅彪也飛快地解開了幾個手下,其間無意中一瞥,發現桓蝶衣的雙手腕竟然鮮血淋漓,又回頭去看她剛才被綁的那棵樹,只見地上有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上面同樣沾滿了血跡。

  羅彪恍然大悟,不禁給了自己一巴掌,連聲罵自己渾蛋。

  二人剛解開六七個手下,裴三等人便發現了,立刻衝了過來,雙方旋即開打……

  山下的戰況異常慘烈。

  剛開始,蕭君默一方二十多人,裴廷龍一方三十多人,本來可以打個平手,問題是東邊樹林裡的弩手一直在施放冷箭。雖然因戰況混亂,他們也誤傷了幾個自己人,但大部分弩箭還是有效地射殺了對手。

  雙方廝殺了半個時辰後,蕭君默一方只剩下他、楚離桑、玄觀和另外兩三個手下,而覺空連同手下僧人已全軍覆沒。此外,蕭君默和楚離桑都負了輕傷,玄觀則身中兩箭,戰鬥力大為削弱。

  裴廷龍一方,還有十五六人,且樹林中還有十幾個弩手,顯然已勝券在握。

  蕭君默一直試圖靠近裴廷龍,卻總是被薛安等人死死擋著,裴廷龍也始終有意識地停留在外圍。眼看戰鬥已接近尾聲,樹林中的弩手便一個個冒了出來,排成散兵隊形向蕭君默他們逼近。

  又一輪弩箭擊發,射殺了最後幾個天刑盟的人,另有兩支直奔楚離桑後背。她正與三名甲士纏鬥,渾然不覺。蕭君默被薛安等人纏著,脫身不得,只好大喊「桑兒小心」,但箭矢轉瞬即至,已無從閃避。危急關頭,旁邊一個身影飛身一撲,那兩支箭全都沒入了他的胸膛。

  玄觀重重向後倒下,濺起了地上的積雪。

  細碎的雪點飛在半空,又紛紛揚揚落在了他的臉上。

  玄觀仰望灰濛蒙的天空,慢慢閉上了眼睛。

  「法師!法師!」蕭君默和楚離桑同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們的喊聲直衝雲霄,在週遭聳立的山峰間陣陣迴蕩。

  至此,戰場上除了蕭君默和楚離桑,剩下的就全都是敵人了。那些逐漸逼近的弩手紛紛扔掉弩機,拔出了佩刀——儘管方才那輪射擊已耗盡了他們最後的箭矢,可現在即使短兵相接,裴廷龍一方也可以憑藉兵力上的絶對優勢,輕而易舉地殺死蕭君默和楚離桑。

  最後的時刻到來了。

  蕭君默和楚離桑背靠著背,身上和臉上皆已血跡斑斑。

  「桑兒,咱們要去哪兒隱居,你想好了嗎?」蕭君默問道。

  楚離桑想了想:「回我們伊闕怎麼樣?」

  「嗯,是個好主意。不過我得事先聲明,只是做普通鄰居的話,我就不去了。」

  楚離桑一笑:「那你想做什麼?」

  「龍門形勝,伊闕風流,不做神仙眷侶,怎麼對得起那一片好山好水?」

  「想得美!」楚離桑的臉上浮出一絲紅暈,「你向我求婚了嗎?」

  「只要你肯答應,我現在就求。」

  「你這人好沒道理。你都還沒求,我怎麼答應?」

  蕭君默剛想說什麼,裴廷龍忽然走上前來,獰笑了一下:「蕭君默,咱們的遊戲就快結束了,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只想說,你不配做我的對手。」蕭君默淡淡道。

  裴廷龍呵呵一笑:「蕭君默,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負了。你一向瞧不起我,所以才會麻痹輕敵,最後死在我手上!你說你死就死吧,卻還要拉人家花容月貌的楚姑娘給你陪葬,真是暴殄天物啊!」

  「裴廷龍,閉上你的狗嘴!」楚離桑怒道,「一個打仗都躲在背後的人,也配做朝廷的將軍?我看你連男人都不配做!居然還有臉在這裡大放厥詞,你讓我惡心!」

  裴廷龍惱羞成怒,只能咬牙切齒地大喊一聲:「殺了他們!」

  薛安等人立刻圍攻上來,方才那些弩手也已趕到,雙方的力量對比越發懸殊。

  這是最後的生死決戰,蕭君默和楚離桑都拼盡了全力。一陣陣刀光閃過,一簇簇血花飛濺。頃刻間,這對殺紅了眼的奪命雙煞便又砍倒了六七個人。不過與此同時,蕭君默又中了一刀,楚離桑則再中兩刀。隨著鮮血逐漸染紅他們的甲冑和衣袂,兩人的體力漸漸不支,腳步開始虛浮,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遲緩。

  眼看最終的勝利已唾手可得,一直保存著體力的裴廷龍終於加入了戰團。

  此刻,強弩之末的蕭君默已然不是他的對手。

  裴廷龍一上來就是不遺餘力的強攻,刀法凌厲,招招致命。蕭君默難以抵擋,步步退卻,被迫與楚離桑拉開了距離。二人旋即被分割包圍,裴廷龍等人專攻蕭君默,薛安等人圍攻楚離桑……

  雪花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鉛灰色的蒼穹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鍋蓋籠罩著這片山坳。此時此刻,遍體鱗傷的蕭君默和楚離桑就像兩支風中的蠟燭,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繫著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光焰。

  西邊樹林中,身上多處負傷的郗岩正孤身一人與三名甲士苦鬥。

  半山腰處,桓蝶衣和羅彪也還在與裴三等人廝殺。

  他們都已身處絶境,只能各自為戰,直至力屈而死……

  正當蕭君默和楚離桑都已瀕臨絶望的時候,裴廷龍忽然停了下來,同時命薛安等人罷手,然後一臉倨傲地道:「蕭君默,念在咱們同僚一場的分上,我給你個機會,只要你跪下來承認自己輸了,我就放了楚離桑,怎麼樣?」

  還沒等蕭君默做出反應,楚離桑便厲聲道:「君默,別聽他的,他這是想羞辱你!咱們寧可站著死,絶不跪著生!」

  蕭君默當然知道裴廷龍是想羞辱他,也知道這傢伙不會講信用,但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可以救楚離桑,他也絶不放棄。

  於是,蕭君默右腿一屈,跪了下去。

  「君默,你站起來!我不要你這樣救我!」楚離桑又急又怒,高聲大喊。

  蕭君默充耳不聞。

  裴廷龍仰天狂笑:「蕭君默,單腿下跪算怎麼回事?你能不能有點誠意啊?我要的是你的兩隻膝蓋!聽見了沒有?兩隻!」

  蕭君默微微一震,額角頓時青筋暴起,下頜的咬肌一跳一跳。

  「不光兩條腿下跪,你還要給我磕頭,大聲說你輸了,然後求我放人!聽懂了嗎?下跪、磕頭、認輸、求饒,一樣都不能少!」

  「裴廷龍,你說話算不算數?」蕭君默似乎動搖了。

  「當然算數!」裴廷龍眉飛色舞,「這麼多弟兄都在聽著,我怎麼會食言呢?」

  「讓她先走,我就照你說的做。」蕭君默抬起頭來,與裴廷龍對視。

  裴廷龍眼睛轉了轉,呵呵一笑:「你這人還真是多疑。也罷,我成全你!」

  楚離桑已多處負傷,身上血流不止,在這天寒地凍的荒山野嶺,她還能逃到哪兒去?!裴廷龍這麼想著,示意薛安等人讓開一條道。

  可楚離桑卻一動不動。

  「桑兒,快走!」蕭君默大聲喊道,「咱倆沒必要都死在這裡!」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楚離桑堅定地說。

  「你糊塗!只有活下來才能替我報仇,才能替蔡建德、孟懷讓、玄觀、老古和所有死去的弟兄報仇!你聽見了嗎?」蕭君默睜著血紅的雙眼,聲嘶力竭地大喊。

  楚離桑渾身一震,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呆立了好一會兒,楚離桑深深地看了蕭君默一眼,才毅然轉身,踉踉蹌蹌地朝來時的山道走去,但卻三步一回頭,走得很慢。

  「好一對不離不棄的苦命鴛鴦,真是催人淚下啊!」裴廷龍譏嘲一笑,給了薛安一個眼色,暗示他別讓人跑了,然後回頭對蕭君默道,「我已經兌現承諾了,現在該你了吧?」

  蕭君默望著楚離桑慢慢遠去的背影,突然抓起一把積雪擲向裴廷龍的雙目。不料裴廷龍早有防備,側身一閃,大聲冷笑道:「你不講信用啊!」

  「信用不必跟禽獸講!」蕭君默長身而起,手中刀寒光乍現,竟然直接刺入了裴廷龍的左胸。

  事實上,剛才那把雪純粹是蕭君默的障眼法。他故意讓裴廷龍有所察覺,做出閃避的動作,而他的刀鋒所向恰恰是裴廷龍移動後的位置,所以裴廷龍避無可避。

  裴廷龍發出一聲慘叫。

  然而,刺出這一刀的同時,蕭君默已經做好了與裴廷龍同歸於盡的準備。因為此時週遭還有六七名甲士,蕭君默一意直取裴廷龍,就等於把兩側和後背都暴露給了他們。

  果然,這群甲士幾乎同時出手,六七把寒光閃閃的龍首刀紛紛朝蕭君默砍來。

  只要這些兵刃落下,蕭君默必死無疑!

  千鈞一髮之際,十幾支利箭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破空而至,瞬間沒入這六七個甲士的身體。蕭君默根本無暇驚詫,迅即抽刀,原地一個急旋,刀刃划出一個圓弧,一一划開了這些甲士的喉嚨。即使他們中箭未死,這一刀也足以令他們頃刻斃命。

  一道道血柱從那些洞開的喉嚨中噴湧而出。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令薛安等人大驚失色。他們原本已經朝楚離桑追了過去,見此變故,不得不反身回來救裴廷龍。

  而蕭君默也在此時看清了那群「從天而降」的救兵。

  從玉柱峰的方向,亦即東北面的樹林中,一群騎士正以最快的速度朝這邊疾馳而來,人數足有四五十個,其中有一半手持弓箭,騎在馬上邊跑邊射,為首之人竟然是一名身著戎裝、英姿颯爽的女子。

  看清她的面容後,蕭君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女子居然是華靈兒!

  形勢驟然逆轉,此時薛安和手下的十幾名甲士反而成了活靶子,轉眼間便有四五人被射倒在地。眼見大勢已去,薛安只好棄重傷的裴廷龍於不顧,轉身朝東邊最近的樹林跑去。然而,剛跑了十來步,便有一把橫刀呼嘯著飛來,不偏不倚地刺入他的後心,並自前胸貫穿而出。

  薛安依著慣性又往前跑了幾步,才重重仆倒在雪地上。

  楚離桑遠遠擲出這一刀後,終因體力耗盡癱軟了下去……

  裴廷龍在雪地上艱難爬行,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血跡。

  身邊圍了一圈人,當然都是他的敵人。

  此刻,他的手下已被全部殲滅,一個不剩。

  蕭君默那一刀本是衝著他的心臟去的,無奈因體力不支而失了平常的準頭,刀鋒偏離了心臟半寸,只給他造成重創,卻並未致命。裴廷龍又往前爬了幾尺,終於被人牆擋住,只好抬起頭來,只見蕭君默攙扶著楚離桑站在他面前,旁邊站著滿身血痕的桓蝶衣、羅彪和郗岩,另一邊站著華靈兒及其手下,那個被他砍斷一臂的龐伯也赫然在列。

  「你打算就這麼爬回長安?」蕭君默輕輕笑道。

  裴廷龍苦笑了一下,嘔出了一口血。

  華靈兒給了手下一個眼色,當即有兩名壯漢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裴廷龍,讓他跪在眾人面前。

  「蕭兄,放我走吧,我……我什麼都不會說。」裴廷龍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道。

  蕭君默把楚離桑交給桓蝶衣和華靈兒,往前一步,蹲了下來,平視著他:「有件事我很好奇,你當初在兵部幹文職幹得好好的,為何要到玄甲衛來?」

  「長孫相公告訴我,到此可以……建功立業。」

  「可事實證明,玄甲衛並不適合你。」

  「是,蕭兄說得是。」裴廷龍抬起眼皮,諂媚地笑了笑,「所以,你放了我吧,我回去就辭職,以後咱倆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蕭君默看著他,不說話。

  「蕭兄你瞧,我現在已經給你跪下了,而且是兩個膝蓋。」裴廷龍因他的沉默而恐懼,「我還可以給你磕頭、認輸、求饒,你讓我幹什麼都可以……」

  「不必了,我不是你。」

  「對,對,蕭兄是俠義君子,大人大量,不必跟我這種小人一般見識。」

  「我當然不會跟你一般見識。」蕭君默站起身來,冷冷道,「只可惜,蔡建德、孟懷讓、玄觀、老古,所有死在你手裡的天刑盟義士,此刻都在天上看著你,要你還給他們一個公道。」

  裴廷龍抬頭仰望著蕭君默,恐懼、仇恨、憤怒、不甘等各種神情在臉上交替閃現,最後卻只剩下一臉猙獰:「蕭君默,你不能殺我!我是堂堂三品將軍、長孫相公的外甥,你要是殺了我,如何跟聖上和朝廷交代?!」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我自有辦法。」蕭君默說著,示意那兩個壯漢把人放開,然後緩緩抽出了刀。

  「裴廷龍,有什麼話留給家人,我一定幫你帶到。」

  「蕭君默!你不能殺我!」裴廷龍扯著嗓子嘶吼,「聖上饒不了你,長孫相公也饒不了你……」

  「就這句嗎?」蕭君默皺了皺眉,「沒別的了?」

  「蕭君默,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蕭君默一聲輕嘆,龍首刀划出一道弧光。

  裴廷龍的頭顱飛向了半空,張開的嘴巴彷彿還在叫囂……

  靈鷲寺儲藏了很多止血療傷的草藥,楚離桑、桓蝶衣、羅彪、郗岩包紮完後,便各自在房間裡沉沉睡去。

  蕭君默卻沒有時間休息,因為華靈兒剛幫他敷好藥,便有手下來報:王弘義醒了。

  王弘義被單獨關押在一間柴房裡。蕭君默走進來的時候,見他半躺著靠在牆上,雙目微閉,彷彿還在昏睡。

  「都睡了大半天了,還不想醒?」蕭君默走過來,踢了踢他的腳。

  王弘義睜開眼皮,笑了笑:「是你救了我?」

  「為了你,今天死了一百多條人命。」蕭君默神情一黯,「你這種人活在世上,可真是個禍害!」

  王弘義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你幹嗎還救我?給我一刀不就一了百了了?」

  「你明知故問。」蕭君默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

  「哦?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懂的。」

  王弘義迎著蕭君默的目光,忽做恍然之狀:「對了,我想起來了。前幾日,我的手下在懷貞坊遇到了兩個迷路的女子,我出於好心,便收留了她們。蕭郎現在救我,莫不是想打聽她們的下落?」

  「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那就不必廢話了。她們在哪兒?」

  王弘義搖了搖頭:「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可你現在在我手裡。」

  王弘義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綁在身上的繩索,點點頭:「這倒是,不過我在你手裡又能如何?」

  「通知你的手下,換人。」

  「換人?」王弘義噗哧一笑,「可惜啊!」

  「可惜什麼?」

  「實話跟你說吧,我今早出門之前,就跟手底下的人交代好了,萬一我有什麼閃失,或者十二時辰之內沒有回去,就把那兩個女人……殺了!」

  蕭君默猝然一驚:「你撒謊!」

  「不信你就試試。」王弘義得意一笑,「我這個人的確經常說謊,不過這一次,我說的是實話。你要不信,就關我十二個時辰,到了明天,你將再也見不到那個徐……不,到了明天,你將再也見不到你的母親!」

  王弘義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砰,蕭君默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臉上。王弘義眼冒金星,差點暈過去,半晌才回過神來。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笑道:「這麼打可打不死我。我剛才說了,你最好還是給我一刀,這樣咱倆都痛快。」

  蕭君默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領,眼裡像要噴出火來。

  王弘義卻始終面帶笑容。

  許久,蕭君默才狠狠把他一推,放開了手。王弘義的後腦勺撞在牆上,又疼得倒吸了幾口冷氣。

  「蕭君默,我知道你很窩火,可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王弘義看著他,「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我綁架你母親是為了什麼。」

  蕭君默盯著他,不說話。

  「蕭郎,其實你我完全沒必要勢同水火。」王弘義接著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隱太子的遺孤,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遺孤竟然就是你!你也知道,當年我跟隱太子……不,我跟你父親志同道合,一心要共創大業,可最後一切都毀在了狼子野心的李世民手裡!他用殘忍無情、卑劣下作的手段殺害了你的父親,還有你的五個兄弟,奪走了原本屬於你父親的一切!你難道不恨他嗎?你難道就不想討一個公道?但凡還有一點男兒的血性,你就應該跟我攜起手來,為你的父親報仇雪恨,從李世民手裡把一切奪回來!」

  蕭君默站起來,轉過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王弘義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擊中了他的內心。

  李世民的確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如果說魏王殺了自己的養父,自己就一心要找魏王報仇,那憑什麼李世民殺害了自己的生父,自己卻可以無動於衷,甚至還一直在效忠於他?!

  「蕭郎,你好好想想,李世民是不是咱們共同的敵人?」王弘義以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道,「你父親當年是我的主公,我今天也可以奉你為主公,咱們聯手,殺了李世民這個弒兄逼父、篡位奪權的獨夫,然後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繼承大唐皇位了,那原本便是你父親的呀……」

  「夠了,別再說了。」蕭君默強抑著內心的痛苦和糾結,回身看著他,「你口口聲聲要跟我攜手,卻又綁架我母親,難道這就是你對待盟友的方式?」

  「蕭郎別擔心,令堂在我那兒絶對沒有受半點委屈,我只是把她請過去當客人而已,絶不會虧待她。」

  「你把我母親放了,或許我可以考慮跟你合作。」

  王弘義輕輕一笑:「蕭郎,不是我信不過你,眼下長安的局勢如此複雜,你現在嘴上說跟我合作,萬一明天就變卦了呢?所以,令堂最好暫時留在我那裡,等咱倆一塊把大事辦完,我不但會親自把令堂送還,還會再把一個人給你送過去……」

  蕭君默聽出了他的意思,冷冷一笑:「桑兒現在就在我身邊,何須你來送?」

  「對對,我知道,我知道桑兒喜歡你,你也對她一往情深,所以你們總是要談婚論嫁的對吧?我是桑兒的親生父親,我說把人給你送過去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你,希望你讓她一生幸福,我這麼說不對嗎?」

  蕭君默不語。

  他知道,此刻的王弘義是真誠的。

  王弘義說著,臉上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眼中也閃動著憧憬的光芒:「如果你將來當上了皇帝,那麼桑兒就是皇后了,對吧?這難道不是你能給她的最大的幸福和榮耀嗎?所以,不管是為了你父親、你母親,還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桑兒,你都應該跟我站在一起,共同對付李世民,對不對?」

  「跟你站在一起的前提,是你必須放了我母親。」

  「這……」王弘義苦笑了一下,「你怎麼又繞回來了?」

  「除非你放了她,否則你我不可能達成任何共識。」

  王弘義沉默了,神色漸漸冰冷下來:「我說過,十二時辰內看不見我,我那些手下就會採取行動。」

  「你馬上通知他們,取消行動。」

  「不可能。」王弘義的語氣斬釘截鐵。

  蕭君默恨不得衝上去再給他幾拳,可就像他說的,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跟王弘義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蕭君默很清楚,這傢伙的行事之道向來詭譎莫測,很難用常理揣度。他說的十二時辰的事,很可能是真的,並不是嚇唬自己。

  怎麼辦?

  這幾乎就是個死局。

  蕭君默無奈地發現,自己剛剛擺脫那個命懸一線的絶境,便又陷入了一個難以破解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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