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立儲

  長孫無忌一聽,頓時大驚失色。原來皇帝繞了一大圈,是在暗諷他包藏野心,擁立李治的目的就是想做權臣!

  李世勣剛一回到玄甲衛衙署,便被桓蝶衣給纏住了。

  昨夜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變,蕭君默竟然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場,讓桓蝶衣頗感蹊蹺。此外,召集本衛人員聚宴本來便是蕭君默的主意,可他自己卻不露面,這絶對不正常。再者,玄甲衛往年上元節都不聚宴,偏偏今年一聚宴就碰上了侯君集謀反,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桓蝶衣思來想去,覺得很可能是蕭君默事先察覺了太子和侯君集的政變陰謀,然後才勸說舅父安排了這些事。這就意味著,舅父李世勣必定早就知道了一切。

  可是,他為何不提前向皇帝告發呢?

  桓蝶衣百思不解,所以從昨夜到現在一直纏著李世勣追問不休。

  「蝶衣,你別再糾纏了行嗎?」李世勣一臉無奈,「此事純屬巧合,方才在宮裡聖上也問過了,我也是這麼答覆他的。」

  「那你就是欺君了!」桓蝶衣板著臉道,「你和君默兩個人都欺君了!」

  李世勣一驚,下意識地瞟了值房門外一眼,不悅道:「這種話你也敢隨便亂說?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任性呢?說話也不過過腦子!」

  「就因為過了腦子,我才會這麼說。」桓蝶衣盯著他,「舅舅,您實話告訴我,您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君默手上了?」

  李世勣苦笑:「有,我在外面娶了好幾房小妾,一個比一個年輕貌美,都沒讓你舅母知道,現在君默拿它來要挾我了。這答案你滿意嗎?」

  桓蝶衣氣得跺腳:「舅舅,人家是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是跟你說正經的。」李世勣道,「現在這事你也知道了,你也可以來要挾我了。」

  桓蝶衣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只好翻了個白眼,氣沖沖地走了出去。剛一走到值房門口,差點撞上匆匆入內的裴廷龍。裴廷龍衝她一笑。桓蝶衣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遠了。裴廷龍看著她的背影,無趣地撇了撇嘴。

  看見裴廷龍進來,李世勣臉色微微一沉,佯裝埋頭整理書案上的文牘。裴廷龍上前見禮,李世勣「嗯」了一聲,眼皮也沒抬:「我讓你去審侯君集,你審得如何了?」

  裴廷龍淡淡一笑:「回大將軍,侯君集是被咱們抓了現行,其罪昭然,有目共睹,也沒什麼好審的,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裴廷龍仗著有長孫無忌這座大靠山,對李世勣向來不怎麼恭敬。

  「哦?他在朝中有沒有潛伏的同黨,難道也不值得審嗎?」

  「大將軍放心,這個屬下已經安排薛安他們在審了。」

  「嗯,那就抓點緊。」李世勣仍舊一副忙碌的樣子。

  「大將軍,昨夜之事,屬下覺得有些蹊蹺,不知當不當問?」

  李世勣一聽就知道他想問什麼,冷冷一笑:「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讓你問嗎?」

  裴廷龍也笑了笑,道:「大將軍,屬下想知道,昨夜召集弟兄們聚宴之事,是您自己的主意嗎?」

  「怎麼,莫非得有聖上的旨意,或是長孫相公的授命,我才能聚宴?」李世勣語帶譏諷。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只是想問,這事是不是左將軍向您提議的?」

  這些天來,裴廷龍一直在暗中調查蕭君默,也派了好幾撥人跟蹤他,可要麼被他給甩掉,要麼就是沒什麼有價值的發現。正自一籌莫展之時,便爆發了這場宮廷政變。在裴廷龍看來,昨夜伏擊侯君集的行動,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蹊蹺,疑點頗多,而蕭君默昨晚都沒露面,也頗為可疑。總之,裴廷龍隱隱覺得,李世勣和蕭君默身上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是聽誰亂嚼舌頭?」李世勣終於抬起頭來,面露不悅道,「這事是我的主意,跟蕭君默無關。」

  「屬下還有一事想問:昨夜聚宴,弟兄們幾乎都來了,為何只有左將軍沒有到場?」

  「他有私事要辦,之前已經跟我告假了。」

  「屬下聽說,前天左將軍來找過您,還跟您鬧了點不愉快,不知可有此事?」

  「裴廷龍,你這是在審問本官嗎?」李世勣拉下臉來。

  「大將軍不要誤會,屬下怎敢審問您呢?」裴廷龍毫無懼色,微微一笑,「屬下只是想知道,左將軍那天都跟您談了些什麼。倘若不是什麼機密的話,屬下倒也想聽聽。」

  「機密倒是談不上,只不過涉及本官的一些隱私。」李世勣盯著他,「右將軍對此也感興趣嗎?你要是真想知道,本官也不妨告訴你。」

  裴廷龍有些尷尬:「大將軍說笑了,既然是您的隱私,屬下怎麼敢隨便打聽呢?」

  「那好。要沒別的事,你就先下去吧。」李世勣翻開一卷文書,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裴廷龍卻站著沒動:「大將軍,關於昨晚的行動,屬下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李世勣面無表情道:「什麼問題?」

  「昨晚屬下一到本衛,酒還沒喝上幾杯,您就把屬下和大部分弟兄都召集了起來,並從後門潛入了尚書省,可見您一定是事先得到了什麼情報,否則怎會有如此及時而周密的部署?」

  「沒錯,本官的確是得到了情報。」

  裴廷龍眼睛一亮。

  「宴會開始之前,羅彪無意中發現有不明身份人員潛伏在尚書省外,立刻向本官密報,本官這才迅速做出了安排。」李世勣微笑地看著他,「快速反應能力,是本衛的基本素養。你到本衛的時間不長,對此還有點不習慣,本官可以理解。可你要是因此便胡亂猜疑,那就不僅是貽笑大方了,而且是居心叵測!」

  裴廷龍被狠狠噎了一下,卻又想不出別的說辭,只好訕訕一笑,抱拳道:「屬下也就是隨便問問,若有冒犯大將軍之處,還望海涵。」

  「好說。年輕人心思活泛沒什麼壞處,可凡事過猶不及,若是想得太多,就變成疑神疑鬼了。本官作為你的上司,不得不提醒你兩句,這也是為你好。」

  「是,屬下謹遵大將軍教誨。」

  告辭而出後,裴廷龍意頗怏怏。憑直覺,他料定李世勣是在撒謊,可一時卻又找不出任何破綻。

  現在看來,蕭君默很可能事先便掌握了太子政變的情報,然後才向李世勣提議,召集本衛人員聚宴,真正目的其實是伏擊侯君集。

  倘若這個猜測屬實的話,那麼問題就來了:蕭君默到底是怎麼得到這一重大情報的?按說這麼大的事情,無論蕭君默還是李世勣,都必須在第一時間向皇帝奏報,可他們為何沒有這麼做?如果說蕭君默跟天刑盟必有瓜葛的話,那麼這次的事件會不會也跟天刑盟有關?現在既然連李世勣也捲進來了,那麼他跟天刑盟是不是也有干係?

  忽然,裴廷龍想起了什麼,立刻趕到玄甲衛的案牘司,從庫房中調取了去年劉蘭成案的卷宗,然後帶回自己值房,仔細研究了起來。

  半個多時辰後,裴廷龍覆上卷宗,嘴角浮出了一抹冷笑。

  這件案子疑點重重。雖然這個劉蘭成自己供認他就是玄泉,但裴廷龍還是覺得,他很可能只是個替死鬼而已。真正的玄泉,一定還潛伏在朝中。這個案子是蕭君默一手經辦的,會不會是他採用了什麼手段迫使劉蘭成自誣,目的其實是保護真正的玄泉呢?

  又沉吟了片刻,一個大膽的念頭倏然躍入了裴廷龍的腦海——蕭君默要保護的這個人,這個長期潛伏在朝中且身居高位的玄泉,會不會正是李世勣?!

  蕭君默來到吳王府看望李恪,沒想到他竟然不在屋裡養傷,而是在庭院裡練劍。由於右手手掌包紮著厚厚的繃帶,他只能用左手持劍,加之腿上有傷,只能一瘸一拐,樣子頗有些滑稽。

  「還折騰呢?」蕭君默走進院子,「瞧你都傷成什麼樣了。」

  「我快憋死了,出來活動一下筋骨。」李恪慢慢收起架勢,「再說了,這點小傷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

  「我不是擔心你的傷。」蕭君默笑著走到他面前,「我是說你現在這副模樣,練起劍來很難看。」

  李恪冷哼一聲:「我又沒請你來看。」

  兩人說著話,來到書房,李恪隨即屏退了下人。

  「你那天是不是演得過火了?」蕭君默道,「就算要在聖上面前表現,也得悠著點吧?徒手去抓千牛刀倒也罷了,何必把自己的腿也弄瘸了?」

  「你還說!」李恪沒好氣道,「你事先給太子下了藥,為何不告訴我?早知如此,我何必玩得這麼大?」

  「什麼都告訴你,你的戲不就假了?」蕭君默笑。

  「沒想到宮裡還有你的人,你小子的秘密可夠多的。」李恪看著他,「快說,你是讓誰下的藥?」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又要瞞著我?」

  「對,收起你的好奇心,這是為你好。」

  「哼!」李恪忍不住翻了下白眼。

  「別那麼不高興。經此一事,你在聖上心目中的份量就更重了。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養傷,準備到東宮去當你的太子吧!」

  「你能確定,父皇不會立四弟?」李恪有些狐疑。

  蕭君默搖搖頭:「不會。」

  「為什麼?」

  「太子走到這一步,最恨的人不就是魏王嗎?他這次注定是完蛋了,豈能不拉魏王來當墊背?」

  「可大哥能拿四弟怎麼著?」

  「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蕭君默一笑,「你想想,魏王跟冥藏聯手的事,太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李恪一拍腦袋:「對,我倒把這一茬給忘了。」少頃,忽然皺了皺眉:「可是,大哥現在說的話,父皇能信嗎?」

  「當然不會全信,但也不會一點都不信。你想,謝紹宗那天晚上出動了數百精鋭夜襲魏王府,卻全軍覆沒,若說單憑魏王府的侍衛便能辦到這一點,聖上能信嗎?他難道不會懷疑,魏王身邊有得力幫手?」

  李恪點點頭:「沒錯,父皇那麼精明,肯定會懷疑。」

  「所以說,此番立儲,你入主東宮的可能性最大。」

  李恪不由面露笑容:「孔明兄,若我真的入繼大統、君臨天下,你就是最有資格當宰相的人,你難道真的不動心?」

  蕭君默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李恪蹙起眉頭:「能告訴我,你拒絶的理由嗎?」

  「其實理由我早就對你說過了。」蕭君默道,「我厭惡官場的爭權奪利、爾虞我詐,我喜歡輕鬆、自在、簡單的生活。」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與世無爭。」李恪笑道,「不是我誇你,在我認識的人裡面,你可是最會玩弄權謀的!別的不說,就說這回太子輸得這麼慘,不就是拜你所賜嗎?要不是你運籌帷幄,現在這大唐肯定已經變天了。」

  「我只是不得已而為之,並非志在於此。」蕭君默看著他,「說難聽一點,我可以玩弄權力,但不想被權力玩弄。」

  「你是在暗示什麼嗎?」李恪臉色一沉,「莫非你認為,到時候我會玩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那一套?」

  「我不是針對你。」蕭君默苦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說,權力不是什麼好東西,它就像一把雙刃劍,若過於貪戀,遲早會傷人傷己。」

  「照你這麼說,我也別爭什麼太子了,索性連這個吳王都不當了,咱們一同歸隱山林,去做閒雲野鶴豈不是好?」

  「別說這種氣話了,你走得了嗎?」蕭君默淡淡一笑,「就算走得了,你自己放得下嗎?就憑你的性子,你甘心嗎?」

  李恪嘿嘿一笑:「我自然不甘心。男兒立身處世,自當做一番揭地掀天、名留青史的豐功偉業,否則便是愧對天地,愧對列祖列宗,也愧對了這七尺之軀!」

  「這不就結了?人各有志,何必強求?你有你的天命和志向,我有我的好惡和選擇,咱們只能各盡其分、各安其命。」

  李恪嘆了口氣:「也罷,那就不強求了。等你功成身退那一天,你要到哪個地方隱居,告訴我一聲,我把那個地方封給你……」

  「你還是饒了我吧。」蕭君默笑著打斷他,「讓你這麼大張旗鼓地分封,我那還叫隱居嗎?若真到那一天,你就好好做你的大唐皇帝,我安心做我的山野草民,咱們誰也別管誰了。」

  「你就這麼絶情?」李恪瞪起了眼。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蕭君默微然一笑,笑得雲淡風輕。

  上元節的這場宮廷政變雖然有驚無險,並未給大唐朝廷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危害,但對李世民的內心卻是一次無比沉重的打擊。因為這場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悲劇,幾乎就是武德九年那場血腥政變的翻版,也等於把李世民內心那個早已結痂的傷口又血淋淋地撕開了。

  也許,這就叫天道好還、因果不爽,這就叫冥冥中自有報應。

  自從武德九年以暴力手段奪位之後,李世民的內心深處便刻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儘管他一直以正義者自居,一直在用「周公誅管、蔡」的堂皇說辭來說服自己和天下人,可他的良心並未因此得到安寧,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始終橫亙在他的心中。

  這麼多年來,李世民之所以臨深履薄、朝乾夕惕、虛懷納諫、勵精圖治,從某種程度上說,正是受到了這種負罪感的驅動。換言之,當年奪嫡繼位的手段越不光明,李世民為世人締造一個朗朗乾坤的決心就越大;玄武門之變給李世民造成的隱痛越深,他開創貞觀盛世的動力就越強;弒兄、殺弟、逼父、屠侄的負罪感越是沉重,他通過造福天下來完成自我救贖的渴望就更加強烈!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太平盛世的逐步實現,李世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完成了這樣的救贖,可當這場政變猝然爆發,他才猛然意識到:再怎麼偉大的事功,也無法抵消自己曾經的罪愆;再怎麼完美的救贖,也無法逃避上天終將降下的懲罰!

  生平第一次,李世民感到了一種透徹骨髓的無奈和悲涼……

  然而,身為大唐天子,職責卻不允許他過久地陷溺於這種脆弱的情感中。因此,在甘露殿閉門三日之後,李世民終於強打精神重新出現在了世人面前。此後數日,他先後召見了長孫無忌、岑文本、劉洎、李世勣、李道宗、尉遲敬德、褚遂良等大臣,連去年被他勒歸私邸,至今仍賦閒在家的房玄齡也召進了宮。

  李世民召見他們,議題只有一個,就是由誰來繼任太子。

  一番問對之後,大臣們相繼提出了三個人選:其中,岑文本和劉洎力挺魏王李泰,李道宗和尉遲敬德傾向吳王李恪,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則力薦年僅十六歲的晉王李治。

  而李世勣和房玄齡都沒有明確表態,只說了一些模棱兩可的套話。李世民知道,李世勣是因為生性謹慎,不敢在如此敏感的問題上公開站隊;房玄齡則因為此前栽過跟頭,而今早已是驚弓之鳥,自然更不敢再捲入立儲之爭。

  上述三個人選,李泰和李恪本已在李世民的考慮之內。在他看來,這兩個兒子各自繼承了他的部分優點,無論哪一個入主東宮,都可以算是合格的儲君;至於李治,則幾乎從未進入過他的候選名單——這個生性仁弱、年紀尚幼的雉奴,怎堪擔當大唐儲君的重任?

  然而,長孫無忌提出的理由,卻又讓李世民無法忽視。

  長孫無忌認為,未來的大唐天下需要的不是鋭意開拓的雄霸之主,而是仁厚有德的守成之君。且在他看來,生性仁孝的晉王李治,恰恰就是這個「守成之君」的不二人選,所以他才會力薦李治。

  這樣的論調,李世民之前也聽他講過,不過當時只是隨口談論,並未放在心上,如今面臨重新立儲的大事,李世民就不得不慎重考慮了。

  鑒於隋朝二世而亡的歷史教訓,李世民當然也覺得長孫無忌的看法不無道理,可一想到李治年紀還那麼小,且性情柔弱,易受人掌控,李世民便忍不住對長孫無忌擁立李治的真實動機產生了懷疑。

  「無忌,朕日前重閲《漢書》,讀到漢武帝之後的西漢故事,不知為何,心中竟頗有些感慨啊!」

  這一天,李世民在甘露殿的御書房單獨召見了長孫無忌,一照面就拋出了這麼一句,令長孫無忌一時摸不著頭腦。

  「敢問陛下……因何感慨?」

  「縱觀青史,對於霍光這個人物,歷代史家褒貶不一,有人讚他功比伊尹、德配周公,也有人罵他擅權攬政、威福自專,不知你怎麼看?」李世民不答反問。

  霍光是西漢的著名權臣。他受漢武帝遺命,輔佐年僅八歲的漢昭帝劉弗陵,此後平定了上官桀、燕王劉旦的叛亂,穩定了朝政;漢昭帝病逝後,擁立昌邑王劉賀為帝,隨後發現劉賀荒淫無道,又將其廢黜,另立漢武帝曾孫劉病已,即漢宣帝。霍光前後秉持國政近二十年,對漢朝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勛,但也因其專權日久、擅行廢立而頗受世人詬病。

  「這個……」長孫無忌一邊揣摩著皇帝的弦外之音,一邊趕緊應付道,「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廢無道之君,擁昭、宣二帝,恭謹立身,老成謀國,故臣以為,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

  「哈哈!」李世民乾笑了兩聲,「朕問的是你個人的看法,你卻把班固的史論背給朕聽,未免太滑頭了吧?」

  長孫無忌尷尬笑笑:「臣學識淺陋,對此並無過人的見解,只能因循前人之說,讓陛下見笑了。」

  「就算因循前人,那班固對霍光的評價也不全是好的,你卻只記了這番褒獎之詞,另外那一半貶抑的話,你怎麼就不說呢?」

  班固在《漢書》中雖然肯定了霍光輔政的功績,卻也毫不諱言他的過失:「然光不學亡術,暗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後,湛溺盈溢之慾,以增顛覆之禍,死才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由於霍光多年秉政、權傾朝野,其宗族子弟也都是高官顯爵、位居要津,霍氏一族的勢力幾乎盤踞了整個朝廷,所以漢宣帝心中極為忌憚。此外,霍光之妻為了讓女兒入主後宮,命人毒死了皇后許平君,霍光知悉後又替其隱瞞,此舉更是令漢宣帝深恨於心。故而霍光死後,霍氏一族懼不自安,企圖發動政變,最後卻被漢宣帝挫敗,慘遭滅族……

  想起這段令人唏噓的歷史,長孫無忌不禁有些頭皮發麻,雖然還不太確定皇帝今日召見他的真正意圖,但心中已生出了些許不安。

  「陛下提醒得對。霍光固然有大功於漢室,但其久專大柄,不知避去,且多置親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故身死之後,宗族即遭屠滅,委實令人唏噓扼腕。班固斥其不學無術,昧於君臣之理,誠為確論!」

  「瞧瞧,剛才還在自謙呢,說你自己學識淺陋,可這番話不是說得挺有見地的嗎?」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正所謂『主少國疑』,像霍光這種輔佐幼主的大臣,其實是最不好當的,一輩子殫精竭慮不說,還要時刻保持戰戰兢兢、如臨如履之心,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身死族滅的萬丈深淵!所以這幾日,朕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既然你也熟讀史書,深知其害,為何又一心要擁立少主,想當霍光這樣的人呢?」

  長孫無忌一聽,頓時大驚失色。

  原來皇帝繞了一大圈,是在暗諷他包藏野心,擁立李治的目的就是想做權臣!

  「陛下明鑒!」長孫無忌慌忙跪伏在地,顫聲道,「臣推薦晉王,純屬公心,絶非出於私慾,更不敢有絲毫僭越之想,萬望陛下明察!」

  李世民淡淡一笑:「話是這麼說,可你畢竟是雉奴的舅父,還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名列第一的開國元勛,又是專秉尚書、門下二省大政的首席宰相,倘若朕真的立了雉奴,將來朕有個三長兩短,你不就是顧命大臣的頭號人選嗎?到時候朕要託孤,除了找你,還能找誰呢?萬一真有那麼一天,你不就是第二個霍光了嗎?」

  聞聽此言,長孫無忌越發驚懼,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稟陛下,縱使您真的立了晉王,他將來也不會是少主,因為陛下龍體康泰,定可長命百歲,晉王若要即位,那也是數十年後之事了,屆時晉王已是盛年,又豈是昭、宣二帝可比?況且到那時候,臣說不定已先陛下而去,又如何當這個霍光?再者,陛下若實在不放心,今日便可罷去臣之相職,以防臣將來竊弄權柄、危害社稷!」

  長孫無忌說到最後,已然有些負氣的意味了。

  李世民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平身吧,朕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何必這麼緊張?冊立晉王之事,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你讓朕再想想吧。」

  「謝陛下!」

  長孫無忌從地上爬起來,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夜闌人靜,王弘義負手站在一座石橋下。

  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細碎而熟悉的腳步聲,王弘義無聲一笑,頭也不回道:「這幾日,李世民一定睡不著覺了吧?」

  玄泉在橋下的陰影中站定,沉默了一下,道:「是的先生,如您所言,李世民近日一直把自己關在寢殿中,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顯然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報應啊!他終於也有這麼一天!」

  王弘義的聲音中洋溢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快意。

  玄泉沒有接茬。

  王弘義先是無聲而笑,繼而忍不住呵呵笑出了聲,半晌才道:「說說吧,重新立儲之事,有何眉目了?」

  玄泉將大臣們分別提出三個人選的事情說了。

  「哦?」王弘義轉過身來,有些意外,「長孫無忌居然推薦那個乳臭未乾的晉王?」

  「是的。」

  王弘義略加思忖,冷冷一笑:「這老小子,擺明了就是想等李世民死後,自己做權臣,胃口還真不小啊!」

  玄泉依舊沉默。

  「你剛才說,推薦吳王的是李道宗和尉遲敬德?」

  「是的。」

  王弘義又想了想,然後看著玄泉:「依目前的形勢看,你覺得魏王的勝算有多大?」

  「據屬下觀察,李世民還是傾向於魏王。」

  「何以見得?」

  「今日李世民在寢殿單獨召見了長孫無忌,雖然屬下無法確知他們在談論什麼,但是長孫無忌回南衙後,屬下便找了個由頭前去刺探,發現他臉色很差。據屬下推斷,他一定是被李世民敲打了,原因只能是晉王之事。由此可見,李世民並不想立晉王。」

  王弘義微微頷首:「那吳王呢?這小子近來頗為得寵,這回又在百福殿冒死救了李世民,出盡了風頭,他的勝算難道不比魏王更大?」

  「吳王雖然得寵,但畢竟是庶子,若立他為太子,於禮有悖,必然會遭到大多數朝臣的反對,李世民對此不可能沒有顧慮。故屬下認為,兩相比較,還是魏王贏面更大一些。」

  王弘義沉吟片刻,冷不防道:「玄泉,你對魏王,不會有什麼個人感情吧?」

  玄泉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現在是我在問你。」王弘義冷冷地看著他。

  「屬下輔佐魏王,不都是先生的安排嗎?豈會有什麼個人感情?」

  「是我的安排沒錯,可我還是想提醒你,輔佐魏王,只是咱們的手段,你千萬別把他當成了主子。倘若有一天,魏王失去了利用價值,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棄掉!希望到時候,你不會跟我唱反調。」

  玄泉趕緊躬身抱拳:「先生請勿多慮。屬下是天刑盟的人,只唯先生馬首是瞻,絶不敢有二心!」

  「嗯。」王弘義面無表情道,「但願如此。」

  玄泉低著頭,晶亮的目光在黑暗中隱隱閃爍。

  玄甲衛的監獄中,有幾間乾淨整潔的牢房,專門關押身份特殊的人犯。

  李承乾被關在其中最為寬敞的一間,裡面床榻、被縟、案几、筆墨一應俱全,角落裡還燒著一盆炭火,看上去幾乎跟普通驛館的房間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是:此處沒有窗戶,只在一人半高的牆上開著一扇小鐵窗,所以光線比一般的房子昏暗許多。

  此刻,李承乾正呆呆地坐在床榻上。

  陽光透過小鐵窗斜射進來,形成一道光束打在他的側臉上,令他的臉一半落在光明處,一半隱在黑暗中。

  牢門打開了,鐵鏈聲叮噹作響,可李承乾卻像睡著了一樣毫無察覺,直到李世民緩緩走到他面前,他才猛然清醒過來,趕緊伏地叩首:「兒臣拜……拜見父皇。」

  「平身吧。」

  李承乾起身,低垂著頭,不敢接觸李世民的目光。

  「那天沒有一鼓作氣殺了朕,你是不是挺後悔的?」李世民的聲音聽上去毫無半點感情色彩。

  李承乾一驚,趕緊又跪伏在地:「父皇恕罪,兒臣從來沒想過要傷害您。」

  李世民背負雙手,抬頭看著鐵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道:「朕聞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愛敬罔極,莫重乎君親。是故為臣貴於盡忠,虧之者有罰;為子在於行孝,違之者必誅。大則肆諸市朝,小則終貽黜辱……承乾,你無君無父、忘忠忘孝,朕雖想寬恕你,奈何於禮有悖,國法難容。朕今天,是來見你最後一面的。」

  李承乾大為震恐,抬起頭來:「父皇,您……您是要殺兒臣嗎?」

  「你認為自己該不該殺?」李世民也轉臉看著他,不答反問。

  李承乾語塞,片刻後忽然平靜下來,道:「是,兒臣是該殺,如果父皇一定要殺兒臣,兒臣絶無怨尤。不過,兒臣走到這一步,父皇認為都是兒臣一個人的錯嗎?」

  李世民聞言,臉色一黯。

  「父皇別誤會,兒臣不是說您。」李承乾道,「兒臣從堂堂儲君變成階下之囚,說到底都是四弟逼的,所以兒臣勸您三思,切不可立他為太子!」

  「朕不否認,青雀是有奪嫡的心思,可你自己要是品行端正,誰能把你逼到這一步?說到底,還是你咎由自取,是你自己的所作所為配不上大唐儲君的身份!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怨天尤人了。」

  「是,兒臣固然配不上。」李承乾微微冷笑,「可您認為,四弟就配得上嗎?」

  「至少他比你有才學,也比你更有德行!」

  見李承乾落到這步田地還在跟李泰爭長論短,李世民不禁有些動怒了。

  「才學嘛……或許是吧,像《括地誌》那種東西,兒臣的確是不感興趣,也弄不來。可要論德行,兒臣真心不覺得四弟多有德行。」李承乾撇了撇嘴,面露不屑,「父皇,您說的德行,主要便是忠、孝二字吧?」

  李世民不答話。

  李承乾只好自問自答:「從小,兒臣便聽太師李綱講過,所謂德行,指的便是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其中忠、孝二字是最基本的。那麼兒臣想請教父皇,倘若有個臣子,明知君父最想得到某種東西,而他卻私自藏匿,秘而不宣,這樣的臣子,算得上忠孝嗎?」

  李世民微微蹙眉:「你想說什麼?」

  李承乾笑了笑:「兒臣想說的是,您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追查《蘭亭序》背後的秘密,也一直想挖出天刑盟這個神秘組織,可您知不知道,天刑盟最重要的人物王弘義,就是代號『冥藏』的那個傢伙,其實早就跟四弟狼狽為奸了?」

  李世民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盯著他:「此事你如何得知?」

  「不瞞父皇,」李承乾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兒臣也早就跟天刑盟羲唐舵的人聯手了,那個人叫謝紹宗,是東晉宰相謝安的九世孫。關於冥藏的事情,便是他告訴兒臣的。所以兒臣想說的是,如果說我是不忠不孝之人,那麼四弟當然也談不上什麼德行。說白了,您這兩個兒子其實早就都背叛了您,差別只在於,兒臣暴露在了明處,而四弟依舊躲在暗處,僅此而已!」

  李世民瞪著連日來夜不成寐的通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李承乾。

  一直俯首躬身、侍立在牢門邊的趙德全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關於天刑盟,你還知道什麼?」李世民沉聲問道。

  李承乾聳了聳肩:「對不起父皇,兒臣當初招攬謝紹宗,只是為了防備四弟,至於天刑盟的事情,兒臣並不感興趣,也就沒打聽。現在謝紹宗死了,您要想追查天刑盟,只能去找四弟和他的盟友冥藏了。」

  李承乾故意把重音落在了「盟友」二字上。

  李世民聞言,臉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

  自從得知身世真相後,蕭君默心裡就一直在糾結一個問題:該不該與母親相認?

  母親已然失憶,若要相認,勢必要把她早已忘卻的那些往事全部告訴她,而這麼做顯然過於殘忍;若不相認,蕭君默就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去看望她,這樣就要強忍內心的痛苦和悲傷,又要忍受不能在她跟前盡孝的愧疚和自責,對自己似乎也很殘忍。

  就這麼猶豫多日,蕭君默還是沒有主意,最後決定去找楚離桑商量。他打算告訴她一切,然後請她幫忙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天深夜,蕭君默悄悄來到崇德坊烏衣巷的王宅,用事先約定的暗號把楚離桑約了出來,然後便把自己的身世真相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儘管早已猜到蕭君默是隱太子和徐婉娘的骨肉,可整件事情背後的驚險和曲折還是讓楚離桑始料未及。聽完他的講述,楚離桑心中唏噓不已,半晌後才向他承認,自己之前便已猜出了他的身世,只是不敢告訴他。

  蕭君默有些意外,怔了怔,旋即苦笑:「你是如何得知的?」

  楚離桑把不久前從王弘義那兒偷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最後道:「你和姨娘的眼睛很像,所以我便猜出了六七分。後來姨娘看見你的時候,那表情太奇怪了,我便越發認定她和你的關係肯定不簡單。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測。之所以不敢跟你提起,也是因為我沒有任何憑據,只是直覺而已。」

  蕭君默恍然,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便道出了自己的糾結,問她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楚離桑略為思忖,道:「這事不難啊,你跟方伯他們亮明盟主的身份,就說現在魏太師去世了,李將軍也離開了長安,只有你能保護姨娘的安全,然後你把姨娘接回家,這樣既不必告訴姨娘真相,又能對她老人家盡孝,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蕭君默一聽,頓時啞然失笑。

  是啊,這麼簡單的辦法,自己卻苦思多日而不得,真是當局者迷!

  主意已定,二人當即趕往懷貞坊。

  路上,蕭君默想著什麼,忽然問道:「如果我把我娘接回了家,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她?」

  楚離桑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卻假裝沒聽懂:「當然可以。你放心,我會經常去看她的。」

  蕭君默聞言,不禁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楚離桑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她為何佯裝不懂。原因就是王弘義。此刻,蕭君默真的很想問她為什麼不離開王弘義,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這麼問就太自私了。不管王弘義做了多少惡事,他畢竟是楚離桑的親生父親,自己有什麼權利逼迫她離開呢?

  蕭君默並不知道,就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楚離桑也在捫心自問:你不離開王弘義,到底是像你自己說的那樣,想刺探情報幫助蕭君默,還是你終究捨不得離開這個「父親」?所謂刺探情報云云,會不會只是你自欺欺人的藉口而已?

  楚離桑感覺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完全回答不了自己的問題。

  二人各想心事,一路無話,很快就來到了芝蘭樓的院門前。

  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平時緊閉的那兩扇院門,此刻竟豁然洞開!

  蕭君默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一個箭步躥進了院子。楚離桑也猝然一驚,趕緊跟著跑了進去。

  一幕慘狀同時映入他們的眼簾,令他們無比驚駭。

  方伯直挺挺地躺在院子裡,喉嚨被利刃割斷,血流了一地,雙目圓睜,手裡還握著一把刀。他的妻子桂枝躺在小樓的樓梯口,死狀與他如出一轍。

  兩人來不及多想,一前一後衝上了樓梯,剛跑上二樓,迎面又見一具女性的屍體俯身趴在走廊上。蕭君默一震,下意識剎住了腳步。跟在後面的楚離桑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走廊上光線昏暗,一時無法辨認那具屍體到底是誰。

  蕭君默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輕輕抬起她的臉。

  是杏兒,方伯和桂枝的女兒。

  她的死狀也與爹娘一模一樣。這個年僅十幾歲的小姑娘同樣睜著雙眼,臉上甚至還凝固著一絲倔強和不屈的表情。

  楚離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摀住了嘴,別過臉去。

  蕭君默沉沉一嘆,幫杏兒合上了雙眼。

  二樓的三個房間都是大門敞開,房內均有打鬥的痕跡,所幸沒有出現第四具屍體——徐婉娘和黛麗絲已然不見蹤影。

  蕭君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一查看了三具屍體,發現屍身都尚有餘溫,被殺時間應該不超過一個時辰。三具屍體周圍的地上都有許多凌亂的血跡,有噴濺狀的,有滴落狀的,也有拖曳狀的。很顯然,那不全是他們自己的血,也有對方的。

  一番勘查後,蕭君默斷定,方伯一家三口,至少殺死殺傷了三到五名敵人。不過對方得手之後,便將死傷人員都帶走了。

  一切都似曾相識:殺人手法乾淨俐落,行動進退有序,現場不留任何線索。

  「到底是什麼人幹的?」楚離桑又驚又怒,帶著哽咽的聲音道,「他們怎麼知道姨娘住在這兒,又為什麼要綁架姨娘?」

  蕭君默沒有說話,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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