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潛逃

  一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李安儼下了城樓之後,並未走入宮中,而是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轉眼便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這就是我在百福殿和尚書省所做的安排。」

  在平康坊一座高樓的屋脊上,蕭君默將自己大部分的防範計劃向楚離桑和盤托出。最後,他遠遠地望了太極宮一眼,道:「如果我所料不錯,這會兒,太子身上的藥力就該發作了。」

  「藥力發作?」楚離桑剛才並未聽他說到這一塊,頓覺詫異,「你讓人給太子下藥了?」

  蕭君默點頭。

  「你應該不會要他性命吧?」

  「當然,只是在酒裡下了點蒙汗藥而已。」

  「你是安排什麼人下手的?吳王嗎?」楚離桑大感好奇。

  「宮宴上那麼多人,到處都有眼睛盯著,吳王怎麼有機會下手?」蕭君默道,「事實上,我連安排人下藥的事都沒告訴他。」

  楚離桑一驚:「為何不告訴他?」

  「如果事先什麼都知道,他的反應就不真實了,難免會露出作假的痕跡。」蕭君默笑了笑,「皇帝是何等精明之人,豈能看不出破綻?所以,我故意隱瞞了一部分,就是想讓吳王隨機應變、臨場發揮,這樣才能取信於皇帝。」

  楚離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接著剛才的問題問:「那你是安排什麼人給太子下藥的?」

  「這個嘛,你暫且就不要問了。」蕭君默神秘一笑,「該讓你知道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楚離桑心想關於這場政變還有好些部分沒弄清楚,大可不必糾纏這件小事,便又問道:「那魏王府那邊你安排了嗎?」

  「當然。」蕭君默道,「我給魏王送了一封匿名信,告訴他今夜會有一支不可小覷的江湖勢力夜襲魏王府。」

  「你說的這個江湖勢力,是咱們天刑盟的人嗎?」

  蕭君默點點頭:「謝安的後人,羲唐舵的謝紹宗。」

  楚離桑忽然想起了什麼:「我記得你說過,魏王便是謀害你養父的兇手,你遲早要找他報仇,可這次為何還要救他?」

  「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死,這樣太便宜他了。」蕭君默冷冷道,「我會讓他付出比死亡更大的代價。」

  「還有什麼是比死亡更大的代價?」楚離桑不解。

  蕭君默眼中寒光一閃:「身敗名裂,眾叛親離,遠離朝堂,流放邊地,在餘生中品嚐失敗的苦果。所有這一切,對魏王這種人來說,才算是真正的懲罰,也才是他應得的報應。」

  楚離桑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心中不禁泛起了一絲隱憂。

  母親以前經常告訴她,人是很容易被環境改變的,在什麼樣的地方待久了,人往往就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古人才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蕭君默置身於這樣一個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每天面對的都是爾虞我詐的權謀和你死我活的殺戮,久而久之,他是不是也會變成一個追逐權力、冷酷無情的人呢?

  謝紹宗在魏王府南門外的橫街上燃放了八束五色煙花。

  對於此刻「火樹銀花不夜天」的長安而言,這些煙花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對埋伏在魏王府四周的羲唐舵成員來說,這個信號無疑是異常醒目的。

  發出信號後,謝紹宗便率領百餘名精幹手下從南門直接殺進了魏王府。

  起初的進展十分順利,因為魏王府的守衛壓根沒料到會在這樣一個喜慶祥和的夜晚遭遇突襲。謝紹宗一路勢如破竹,很快便殺到了魏王府的正堂前。他相信,既然從正面突入都未遭遇什麼像樣的抵抗,那麼從北、西、東三個方向殺進來的手下一定也不會遇到多大麻煩。所以他斷定,這場血洗魏王府的行動至此已經成功了大半,剩下來的事情就是搜出魏王並砍下他的人頭了。

  正堂大門緊閉,燈光昏暗,無從看見裡面的情形。

  謝紹宗率眾衝進堂前庭院的時候,忽然感覺地面異常滑膩,腳一踩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由於他們沖得太快,等察覺之時,已經有一多半的手下相繼滑倒在了地上。

  謝紹宗頓覺不妙。

  正狐疑間,身後那些滑倒的手下紛紛起身,謝紹宗回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他們的腿上、身上和手上全都沾上了一種黑乎乎的黏稠的不明液體。

  石脂水!

  謝紹宗猛然反應過來——這是石脂水,也叫石漆,是一種極易燃燒的液體,人一旦沾上,只要再加一絲火星引燃,立刻會被烈焰吞噬!

  「快撤!」謝紹宗爆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喊。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便射來了無數支火箭。頃刻間,正堂前的這片庭院就變成了一片火海,而謝紹宗的絶大部分手下,自然也都陷入了地獄般的烈火之中。

  只有謝紹宗和身邊幾個心腹反應敏捷,在那些火箭落下之前便拔腿飛奔,躥到了正堂門口的台階上。幾個人驚魂未定地轉過身去,只見百餘名弟兄大多在火海中狼奔豕突,聲聲慘號響徹夜空。少部分沒有被燒著的手下試圖逃離,卻被突然從週遭暗處殺出來的一群黑衣人一一砍殺。

  謝紹宗萬般驚駭地看著這一幕慘狀,意識到自己被人出賣了!

  很顯然,突襲計劃事先便已洩露,此時其他那三路手下肯定也都遭遇了埋伏。而可以想見的是,太子和侯君集的行動很可能也已經失敗了。

  「羲唐,別來無恙啊!」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謝紹宗一震,猛然轉身,只見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男子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擁下從正堂走了出來。

  「冥藏?!」謝紹宗從沙啞的喉嚨裡蹦出了兩個字。

  王弘義站定,摘下面具,得意一笑:「羲唐,江陵一別,有二十多年了吧?真沒想到,咱倆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當年,智永帶著六七個分舵前往江陵輔佐蕭銑,冥藏和羲唐便是其中的兩個。雖然後來謝紹宗先行離開,但跟王弘義也算短暫共事過。

  謝紹宗苦笑:「王弘義,你我都是天刑盟的人,可你居然下得了這個狠手!」

  王弘義呵呵一笑:「各為其主罷了!今日若換作是我夜襲東宮,你肯定也會以相同的方式來歡迎我,對吧?」

  「自從去年的厲鋒案後,魏王就已經廢了。王弘義,你輔佐他,又能指望有什麼好結果?」謝紹宗既已落到這步田地,便已抱定必死之心了,所以反而輕鬆了下來。

  「是啊,你說得沒錯。本來魏王的確已經沒什麼希望了,不過你跟太子今晚搞這麼一出,無異於幫了魏王一個大忙,也等於幫了我一個忙。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和太子呢!」

  謝紹宗冷哼一聲:「就算太子倒了,你以為魏王就能入主東宮了嗎?別忘了,現在李世民身邊的紅人可不是魏王,而是吳王。」

  王弘義聞言,不禁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笑:「謝紹宗,你我這麼多年不見,就別談這些無聊的朝堂之爭了,咱們還是敘敘舊吧。」

  「你想說什麼?」謝紹宗冷冷道。

  「我想說,其實你謝紹宗的野心,我當年在江陵便看出來了。你一心想跟你的先祖謝安一樣,成為一個治國安邦、名垂青史的宰相。我說得對吧?可你離開江陵的那些年中,卻一門心思做起了生意,在天下各道都買了不少銅礦。此舉一時迷惑了我,讓我以為你是厭倦了權力鬥爭,打算從此歸隱江湖了。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其實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是在韜光養晦,目的便是有朝一日東山再起!如今看來,是我低估你了。想當年,謝安直到四十多歲才入仕為官,給世人留下了『東山再起』的典故,而今你謝紹宗可以說是學得惟妙惟肖啊!只可惜,你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空有一腔抱負,卻跟錯了主子,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真是替你感到惋惜啊!」

  「王弘義,你也不必急著笑話我。」謝紹宗依舊冷笑,「我不否認,我謝紹宗的確想追蹤先祖,做一番經天緯地的功業。如果這就是你說的野心,那你王弘義又如何呢?你非但不擇手段要篡奪天刑盟的大權,而且還想利用組織,幫你重拾當年『王與馬,共天下』的榮光。可在我看來,你這純屬痴人說夢!以你的所作所為,我敢保證,你到頭來非但什麼都得不到,而且本盟的兄弟還會聯手反對你。所以,焉知我的今日,就不是你的明天?我甚至敢斷言,你最後的下場,會比我更為不堪!」

  王弘義聽完,不僅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謝紹宗,我非常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像你這麼一個心高氣傲的人,的確很難接受如此慘痛的失敗!所以,你想罵就罵吧,我不會跟你一般見識。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的時間不多了,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就趕緊說。看在你我都是同盟之人的分上,我會幫你把遺言轉達給你的後人——如果到時候你沒有被朝廷滅族,還有後人在世的話。」

  「不必了。」謝紹宗舉起橫刀,一臉決然,「你還是想想自己的遺言吧,很快你就用得著了。」

  王弘義無聲冷笑,輕輕揮了揮手。

  身後的韋老六立刻帶著十幾名手下撲了上去。此時謝紹宗這邊,連他在內只剩下四個人,顯然寡不敵眾。但是此時此刻,除了力戰至死,他們已別無選擇。

  這場廝殺沒有懸念。雙方大約打了一炷香之後,謝紹宗的三個手下便相繼被殺,他自己也多處負傷。當然,韋老六這邊也付出了傷亡六七人的代價。

  在此期間,王弘義一直背負雙手靜靜觀戰。最後,就在謝紹宗精疲力竭,眼看就要死於韋老六的刀下時,王弘義突然出聲喝止,然後走到謝紹宗面前,正色道:「兄弟,再怎麼說,你也算是天刑盟的好漢,別人沒有資格殺你。你的頭顱,理當由我來取。」

  謝紹宗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他奮力用刀拄地,才強撐著沒有倒下。

  「這話倒是不錯。」謝紹宗慘然一笑,「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的好意?」

  「不必客氣。」王弘義緩緩抽出了佩刀,「舉手之勞。」

  謝紹宗面帶笑容,直視著王弘義的眼睛。

  刀光閃過,謝紹宗的頭顱飛了出去,可他的身軀卻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片刻之後才頽然倒下。

  就在謝紹宗這路人馬被地獄般的烈焰吞噬之時,其他三路也都被事先埋伏的王弘義手下殺戮殆盡。從魏王府北門殺進來的這一路,其中有兩人異常悍勇,竟然徑直殺到了李泰所在的佛堂。

  當時李泰和蘇錦瑟正在專心誦經,這兩名殺手突然破門而入,把蘇錦瑟嚇得失聲尖叫。李泰卻面不改色,迅速從香案下面抽出一把事先藏匿的精緻短刀,反身迎戰,不過幾個回合便將這兩人結果了。

  蘇錦瑟驚詫地看著他:「你在佛堂裡也藏了兵器?」

  李泰笑笑不語,拿著沾滿鮮血的刀在那兩具屍身上擦拭了幾下,然後輕輕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這個血腥的夜晚,太子李承乾的這場政變共有四處戰場,除了百福殿、尚書省、魏王府外,還有一處,便是玄武門。

  當其他三處戰場都已塵埃落定的時候,李安儼和封師進仍舊並肩站在玄武門巍峨的城樓上,等待著計劃中的信號。

  按原計劃,一旦太子在百福殿得手,便要燃放一紅、一綠、一黃三束煙花。

  然而,封師進從今日午後率部潛入玄武門直到現在,看見了遠遠近近此起彼伏的無數煙花,卻始終沒有看見約定的信號。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封師進越來越焦躁不安,最後只好對李安儼道:「李將軍,情形好像不太對頭,我得帶人過去看看。」

  約定信號沒有出現,完全在李安儼的意料之中。此刻他幾乎可以斷定,太子的行動已經被挫敗了。所以,按照他和蕭君默事先商定的計劃,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收拾封師進了。

  「也好,封將軍放心去吧,這裡就交給我了。」李安儼不動聲色道。

  封師進衝他抱了抱拳,隨即帶上幾名親信轉身就要離開。

  此時,封師進的百餘名手下都在城樓下嚴陣以待,而城樓上的數十名禁軍則都是李安儼的人。李安儼給了手下一個眼色,數十名禁軍立刻抽刀出鞘,將封師進等人團團包圍。緊接著,李安儼又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然後便有數百名禁軍從各個方向擁出,迅速圍住了城樓下的那些東宮兵。

  封師進大驚失色,回頭怒視:「李安儼,你想幹什麼?!」

  「封師進,太子已經完了,你投降吧。」李安儼淡淡道,「現在你只有這條路可走。」

  封師進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不禁暴怒:「李安儼,你竟敢背叛太子!」

  「你錯了。」李安儼打斷他,「我從來就沒有投靠過太子。」

  封師進至此才終於恍然,旋即抽刀,怒吼著要衝過來。不過,他根本沒有機會跟李安儼交手,因為旁邊的數十名禁軍可不是擺設。一轉眼,城樓上下就都陷入了混戰狀態。李安儼轉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環視了太極宮一眼,然後又往東南方向遙遙一瞥,最後才拔刀加入了圍攻封師進的戰團。

  約莫一盞茶工夫,封師進和數名親信便被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安儼一刀砍下封師進的頭顱,大踏步走到城垛邊,把頭顱高高舉起,厲聲道:「下面的人都睜大眼睛瞧瞧,這就是你們的太子左衛率!要是不想跟他一個下場,就統統給老子放下武器!」

  城樓下的東宮兵本來便處於劣勢,現在一看頭兒死了,更是鬥志全無,遂紛紛繳械投降。

  李安儼吩咐副手關押俘虜、打掃戰場,然後說自己要親自入宮去向聖上稟報,便獨自走下了城樓。

  一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李安儼下了城樓之後,並未走入宮中,而是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轉眼便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他離去的方向,正是禁苑。

  半年多前,蕭君默就是從這個地方逃出了長安……

  玄武門的東南方向,也就是方才李安儼目光遙望的地方,便是平康坊。

  此刻,蕭君默和楚離桑仍舊坐在屋脊上。

  「你說什麼?」當楚離桑聽蕭君默講完有關李安儼的部分計劃,頓時不解,「你的計劃是讓李安儼消失?」

  「是的,他必須消失。」

  「為什麼?」楚離桑越發困惑,「他冒著危險刺探了太子的全盤計劃,這才挫敗了太子的政變陰謀,現在他可是朝廷的有功之臣啊,為什麼要消失?」

  「沒錯,他是立了功,而且還是大功。」蕭君默微微苦笑,「可問題是,他沒辦法向皇帝解釋這一切。」

  「為何沒法解釋?」

  「道理很簡單。你想想,他要怎麼向皇帝解釋他是如何刺探到太子情報的?要講清這一點,勢必要把我和吳王都牽扯進來,對不對?這樣不僅我和吳王撇不清,他李安儼也撇不清。此其一。其二,身為禁軍將領,得知了太子的政變陰謀,是不是要立刻向皇帝告發?可事實上他並未告發,這又該怎麼向皇帝解釋?難道要說他的家人被太子綁了,他不敢告發嗎?這樣的理由皇帝如何接受?難不成皇帝和那麼多皇親國戚的命,都不如他李安儼家人的命值錢?」

  楚離桑沉默了。

  的確,李安儼解釋不清這麼多東西。所以,無論是為了他自己的安危,還是為了保護蕭君默和整個天刑盟,他離開長安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李安儼的家人呢?你把他們救回來了沒有?」楚離桑終於想起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

  「咱們說話這會兒,郗岩應該已經得手了。」蕭君默站了起來,「走吧,過去看看。」

  「去哪兒?」楚離桑一臉懵懂。

  「李安儼的家人被謝紹宗之子謝謙關著。」蕭君默指了指不遠處的某處院落,「喏,就在那兒。」

  楚離桑不免驚詫,旋即想到什麼,故作不悅道:「哦,我明白了,你今晚帶我來這兒,其實並不是真的來賞花燈的,對不對?」

  「這你可冤枉我了。」蕭君默一笑,「我只是摟草打兔子,公私兼顧而已。」

  楚離桑嬌嗔地白了他一眼:「你這人最會狡辯!」

  蕭君默帶著楚離桑走進那座院落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已經橫陳著七八具屍體,其中一人正是謝謙。

  想到謝紹宗、謝謙父子和整個羲唐舵,就在今夜一夕覆滅,蕭君默心裡不禁有些痛惜。可是,這個結果歸根結底是謝紹宗自己選的,沒有人能夠幫他挽回。

  郗岩從屋裡迎了出來:「盟主,楚姑娘。」

  「辛苦了,老郗。」蕭君默拍拍他的肩,「弟兄們怎麼樣?」

  「就兩位弟兄受了輕傷,不礙事。」

  蕭君默點點頭:「李將軍的家人呢?都安全吧?」

  「全都毫髮無傷,已經從後門送出去了。」郗岩道,「老袁照看著呢。」

  「好,這裡就交給你了。」蕭君默又看了一眼謝謙的屍體,「都是天刑盟的兄弟,找個地方,好生埋了吧。」

  「盟主放心,屬下一定讓他們入土為安。」

  隨後,蕭君默和楚離桑從後門出來,看見一駕馬車正靜靜地停在後巷,袁公望和十幾個手下牽著馬守在一旁。見蕭君默出來,眾人趕緊上前見禮。蕭君默擺了擺手,徑直走到馬車旁,輕輕掀起了車簾。

  車內坐著李安儼的老母、妻子,還有四個尚未成年的兒女,個個蓬頭垢面,眼裡都還有驚懼之色。

  「大娘,嫂夫人,對不起,讓你們和孩子受委屈了。」蕭君默柔聲道。

  「這位郎君,多謝你們出手相救。」李母急切道,「我……我們家安儼在哪兒呢?」

  「大娘彆著急,李將軍正在城外等你們呢,咱們馬上過去跟他會合。」

  半個時辰後,蕭君默、楚離桑、袁公望等人護著馬車來到了禁苑東北十多里外的龍首原。李安儼已經換上了一身布衣,單人獨騎等候在此。

  一家人大難不死,終於團聚,大人小孩不禁都在一起抱頭痛哭。蕭君默和楚離桑在一旁默默看著,也都紅了眼眶。

  李安儼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安撫完家人後,便徑直走到蕭君默面前,忽然單腿跪地,雙手抱拳:「多謝盟主救了屬下一家老小!」

  「快快請起!」蕭君默趕緊把他扶起,「這事主要責任在我,是我讓你捲進了這場陰謀,才讓令堂他們身陷險境,而今不過是在彌補過失,談何『謝』字?」

  「盟主切莫這麼說。此次行動雖然是您一手安排,但屬下既是天刑盟的人,又是大唐的食祿之臣,逢此社稷危難,自當挺身而出;一切代價,也自應由屬下承擔,豈能說是盟主的責任?」

  楚離桑在一旁聞言,不禁在心裡感慨:這又是一位鐵骨錚錚的義士,正與當初的蔡建德和孟懷讓一樣。

  「我知道你一腔忠肝義膽,可不管怎麼說,我安排你今夜出走,不僅葬送了你的仕途,還讓你背上了謀反和畏罪潛逃的罪名。這一切,都令我深感不安和歉疚……」

  「不,盟主無須自責,這都是我自己選的。」李安儼道,「那天在忘川茶樓,您把參與這次行動的後果都跟屬下講清楚了,讓我自己決定,您忘了屬下是怎麼回答您的嗎?」

  蕭君默的思緒回到了數日前的忘川茶樓。

  那天,當蕭君默得知今年的上元節夜宴不在魏王府而改在太極宮舉行時,便預料太子很可能會在這次宮宴上發動政變。於是,蕭君默立刻想到了一個反制計劃,該計劃的核心便是要派人打入東宮內部,刺探太子情報,而身負宮禁安防重任的李安儼,無疑是最有可能獲取太子信任,也是最適合執行此次任務的人選。

  然而,這卻是一個極度危險且無法回頭的任務。

  蕭君默很清楚,由於整個反制計劃到最後根本無法向皇帝解釋清楚,所以執行這項任務的人,最後也必然無法洗清自己,很可能要背負謀反的罪名,被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當蕭君默想到這裡,差點沒忍心跟李安儼提這個事,然而出於大局考慮,最後他還是不得不開了口。

  那天,蕭君默是這麼說的:「老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慎重考慮一下,不必現在就回答我。」

  李安儼有點蒙:「盟主想問什麼,還……還請明示。」

  蕭君默又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才湊近身子,用很輕的聲音道:「如果有辦法可以挫敗太子的政變陰謀,然而代價是把你牽連進去,最後你可能無法洗清自己,只能永遠背負歷史罵名,你願意嗎?」

  李安儼聞言,猝然一驚,趕緊問是什麼計劃。

  蕭君默將計劃和盤托出。

  李安儼聽完,呆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才道:「敢問盟主,這個計劃的勝算有多大?」

  「九成。」蕭君默不假思索。

  李安儼又沉吟片刻:「若按此計劃行事,最後……只能是你剛才說的那個結果嗎?」

  蕭君默苦笑了一下,艱難地點了點頭,少頃道:「當然,這事由你自己決定,我絶不強求。你若不應承,我也完全能理解,畢竟此事非常人所能行……」

  「不,我願意。」李安儼忽然下定了決心。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不必現在就答應。」

  「不用考慮了。」李安儼笑了笑,「自從魏太師召我加入天刑盟的那一天,我就已經發過誓了,為了守護天下,頭可斷,血可流,赴火蹈刃,在所不惜。如今不就是丟個官、背個黑鍋而已嗎?多大點事,有什麼好磨嘰的?」

  蕭君默聞言,不禁大為感動……

  此刻,蕭君默收回了思緒,心情卻仍無法平靜,遂鄭重抱拳,朗聲道:「李將軍,我替本盟的兄弟和天下的百姓,謝謝你了!」

  李安儼朗聲一笑:「謝什麼呢!我現在無官一身輕,帶著一家老小歸隱林泉,享受天倫之樂,這是多美的事啊,別人還求之不得呢!好了盟主,千里相送,終有一別,咱們就此別過吧。」

  「此去山長水遠,還望兄弟……一路保重!」蕭君默說著,聲音竟有些哽咽。

  「好,盟主保重!屬下先走一步了。」李安儼衝著他和楚離桑抱了抱拳,然後強忍著眼中的淚水,快步回到了馬車上。

  袁公望走了過來:「盟主,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老袁,李將軍一家人的安危,就全拜託你了。」蕭君默道,「到了塞外,安頓下來後,記得讓人給我捎個話。」

  蕭君默說的「塞外」,指的是營州,那裡遠離長安和中原,是漢人和契丹人雜居的地方。由於袁公望與契丹人做過絲綢生意,在營州有據點,所以蕭君默便命他保護李安儼一家人前往營州,找個荒僻的山野隱居下來,並且讓袁公望也留下保護他們。這就是說,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袁公望就無法在蕭君默的身邊效力了。

  「放心吧盟主,只要我袁公望還有一口氣在,李將軍他們就絶不會有半點閃失!」袁公望慨然道,「倒是屬下這一走,盟主手底下的人就少了……」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蕭君默笑了笑,「有老郗他們在呢。」

  說完,雙方互道珍重,袁公望等人便護著馬車從一條小道離開了。

  蕭君默和楚離桑一直目送著他們遠去,心中不免都有些傷感。

  「歸隱林泉,過簡單的日子,享受單純的快樂,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楚離桑忽然幽幽道。

  蕭君默聽出了弦外之音,淡淡笑道:「我答應你,咱們很快就能過上這種日子。」

  楚離桑一聽,心裡很是受用,嘴上卻道:「誰說要跟你一起過日子了?我說的是我自己。」

  「行啊,不一起過也沒關係。大不了咱倆一人一間茅屋,中間再隔一道籬笆,做個鄰居總可以吧?」

  「嗯。」楚離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這倒可以考慮。」

  「不過……」蕭君默轉頭凝視著她,「鄰居做久了,怕也會日久生情啊!」

  楚離桑笑了笑,忽然道:「假如你從未遇見我,也從未捲入過這些事情,你還會想離開長安嗎?」

  「會。」

  「為什麼?」

  「因為我本來就不適合官場,也不喜歡。」

  「可人是會變的。」楚離桑若有所思,「如果給你足夠大的權力,讓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還會不喜歡官場嗎?」

  「倘若沒有遇見你,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蕭君默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但是現在,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我不會變。因為我已經知道,我這一生要的是什麼了。」

  楚離桑也抬頭看著他,驀然想起了他的身世,不禁在心裡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你推上至高無上的皇帝之位,讓你擁有整個天下,你還會拒絶嗎?你還能像現在這樣,篤定地說你想要的是什麼嗎?

  當然,她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而楚離桑並不知道,此刻蕭君默心裡說的恰恰是:世上的男人都渴望坐擁天下、富有四海,可你知道嗎桑兒,我真正想要的,其實只是三兩間茅屋、七八畝薄田,還有一個白首不相離的你——這,就是我的全部天下!

  一陣風吹來,拂動著他們的衣袂,也捲起了地上的零星積雪。

  龍首原地勢高聳,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餘地望見整個長安。此刻,月光下的長安城依舊是一派燈火璀璨的繁華景象,彷彿今夜那些可怕的陰謀和殺戮從來沒有發生過。

  貞觀十七年的這個上元節,李世民經歷了自他登基以來最危險、最混亂、最驚心動魄的一夜。

  李承乾在百福殿暈厥後,李元昌、杜荷及一眾東宮兵群龍無首,只好跪地投降。李世民命人將李恪及其他傷者送往太醫署,同時命尉遲敬德率禁軍搜捕宮中的太子餘黨,命李道宗將李承乾、李元昌、杜荷等人押往玄甲衛囚禁,又命趙德全處理各種善後事宜……就這麼折騰了一宿,李世民也顧不上休息,又急召長孫無忌、劉洎、岑文本、李世勣四人入宮覲見。

  晨曦初露,陽光散淡地照著重檐復宇的太極宮。

  李世民坐在兩儀殿的御榻上,臉色蒼白,雙眼佈滿血絲。

  趙德全侍立一旁,長孫無忌、劉洎、岑文本、李世勣跪在下面,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許久,李世民沉鬱憂憤的聲音才在空曠的大殿上響了起來:「前幾日齊王剛剛伏誅,朕心如刀絞;現在太子又公然造反,把刀都架到朕的脖子上來了!不知你們這幾位文武重臣,此刻心中做何感想?」

  四人都不敢答言。可長孫無忌身為首席宰相,不作聲是說不過去的,只好硬著頭皮道:「回陛下,太子突然發難,臣等也深感震驚。所幸天祐我大唐,太子終究沒有得逞,陛下也龍體無恙,只是虛驚了一場……」

  「虛驚?」李世民冷冷打斷他,「你說得倒輕巧!昨夜太子要是再狠一點,那把劍再往前送兩寸,只怕此刻坐在這御榻上跟你們說話的,便不是朕,而是太子了!」

  「是是,未能提早察覺太子的陰謀,以致陛下身陷險境,是臣等之罪,臣等難辭其咎、罪無可恕!」長孫無忌慌忙道,「還好太子人性未泯、天良未喪,總算沒有釀成大禍,此亦不幸中之萬幸!」

  李世民想著什麼,忽然神色一黯:「身為宰輔,爾等固然是失職了,不過話說回來,教出這麼一個兒子,朕身為君父,同樣也有不可推卸之責。」

  聽皇帝竟然自責了起來,眾人更不敢接腔,遂一陣沉默。

  片刻後,李世民才嘆了口氣,讓眾人平身,然後問道:「侯君集現在何處?」

  「回陛下,」李世勣道,「臣已將他關押在玄甲衛,等候陛下裁決。」

  李世民苦笑:「朕剛剛把他評定為開國二十四功臣之一,閻立本給他畫的像還沒掛上凌煙閣呢,他倒好,冷不丁就把自個變成階下囚了。」

  一提到侯君集,劉洎心裡便懊悔不迭。

  自己一輩子謹小慎微、臨深履薄,沒想到昨晚多喝了幾杯,竟把尚未公開的功臣名單向侯君集透露了,萬一他把這事招出來,自己頭上的宰相烏紗恐怕就不保了。

  「陛下,像侯君集這種忘恩負義、狼子野心的小人,已經喪失了功臣資格。」長孫無忌憤憤道,「臣建議把他從功臣名錄中劃掉,不能讓他的畫像上凌煙閣。」

  昨夜差點就成了侯君集的人質,長孫無忌到現在還後怕不已,故而耿耿於懷。

  劉洎一聽,心頭猛地一顫。

  長孫無忌和皇帝都不知道侯君集已經從自己這裡得知了功臣名單的事,所以他們會覺得把他拿掉也無不可,可問題是侯君集現在已經知道了,倘若真把他刷掉,侯君集必然不忿,到時候為了爭這個身後名,肯定會把自己牽扯進去,那就什麼都完了!

  思慮及此,劉洎不敢再保持沉默,忙道:「啟稟陛下,長孫相公此言,臣以為不妥。」

  劉洎一直都是長孫無忌的副手,向來對他言聽計從,不料此刻竟然公開唱反調,長孫無忌大為詫異,不禁扭頭看著他。

  劉洎低頭盯著地面,假裝沒看見。

  「如何不妥?」李世民淡淡道。

  「臣以為,侯君集曾為我大唐開國立下過汗馬功勞,幾年前又率部遠征,平滅了吐谷渾和高昌,誠可謂功勛卓著!而今雖然參與太子謀反,犯下滔天大罪,但功是功、過是過,並不能因為他現在的罪行就抹殺他過去的功勞。」

  「劉侍中,」長孫無忌不悅道,「照你這麼說,咱們還得把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供奉在凌煙閣了?這成何體統?你是想讓後人笑話他還是笑話聖上?」

  「長孫相公,聖上向來賞罰分明,該如何治侯君集的罪,聖上自有裁斷;而讓侯君集上凌煙閣,則是對他過去功勞的褒獎,二者豈能混為一談?」

  長孫無忌怎麼也想不通劉洎會為了一個將死之人跟自己頂撞爭執,正待再辯,忽聽岑文本道:「長孫相公,在下也認為劉侍中所言不無道理。皇皇青史俱在,是非功過後人自有公論,又怎會因侯君集晚節不保便無視他的早年功績?倘若真有這樣的後人,那也只能說明他沒有見識。在下相信,真正有見識的人,一定會讚賞聖上功過兩分的做法。」

  岑文本早在歸附大唐之前,便與劉洎同在南梁蕭銑朝中任職,二人關係匪淺,此刻當然要替他說話。長孫無忌發現自己孤掌難鳴,便把臉轉向皇帝,巴望他支持自己。

  李世民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劉洎和文本所言有理,功與罪是不該混為一談。那就照原定的辦吧,等閻立本把二十四功臣像都畫完,擇日掛上凌煙閣,這事就這麼定了。」

  長孫無忌大失所望。

  劉洎暗暗鬆了一口氣。

  「德全,」李世民換了話題,「聽說昨夜魏王府也出事了?」

  「是的大家,魏王府遭到了一夥不明身份的歹徒攻擊,所幸府中侍衛警覺,擊殺了那群歹徒,魏王殿下也安然無恙。」

  「不明身份的歹徒?」李世民有些狐疑,「有沒有抓住活口?」

  「據老奴所知,魏王府的侍衛好像採取了火攻之術,那些歹徒都被燒成黑炭了……」

  李世民蹙眉想了想:「世勣。」

  「臣在。」

  「這事交給你了,好好查一查,看這伙所謂的『歹徒』到底是什麼人。」

  「臣遵旨。」

  「對了……」李世民看著李世勣,「朕有些納悶,侯君集昨夜帶人潛入尚書省,你是怎麼發現的?」

  「回陛下,昨夜臣和屬下恰好在本衛衙署聚宴,而本衛與尚書省僅一街之隔,無意間便發現了那些潛伏之人。」

  「你們玄甲衛往年不都是放大假嗎?怎麼今年就想聚宴了呢?而且那麼巧,恰好就跟侯君集撞上了?」李世民狐疑地盯著他,「你是不是事先聽到什麼風聲了?」

  「陛下明鑒,絶無此事!」李世勣一驚,「這真的是巧合。臣是覺得過去這一年,本衛辦了不少案子,手下部眾都很辛苦,所以才想犒勞他們一番,以此提振士氣而已。」

  李世民想了想,沒再說什麼,把臉轉向趙德全:「昨夜危急之際,承乾忽然昏倒,究竟是何緣故,太醫後來是怎麼說的?」

  「回大家,太醫說,太子殿下當時的症狀是四肢冰冷、呼吸粗重、舌苔薄白、脈象沉伏,此種暈厥之狀,應是過度緊張,精神受到刺激所致。」

  李世民沉沉一嘆,旋即抬眼環視眾人:「昨夜這場事變,蹊蹺頗多,其中最可怕的一件事,便是數百名東宮侍衛竟然全都換上了禁軍的甲冑,而朕最信任的這個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偏偏又失蹤了!世勣,李安儼在昭國坊的宅子,你仔細搜過了嗎?」

  「回陛下,臣入宮之前剛剛帶人去搜過,可其宅已經人去屋空,不光是李安儼失蹤了,他的老母妻兒也都不見蹤影。臣詢問其鄰居,得知李安儼的家人早在幾天前就被人接走了,家中的下人也在當天被悉數遣散,全都不知所蹤。」

  李世民冷笑:「這就很明顯了。這傢伙老早就參與了太子的謀反計劃,卻又擔心事敗,所以才提前把家人轉移。」

  「陛下所言甚是。」李世勣道,「只不過,李安儼後來可能又反悔了,才會親手砍下封師進的頭顱,並逮捕了埋伏在玄武門的東宮兵。」

  「是啊,或許到最後,他是良心發現了吧。」

  「啟稟陛下,」長孫無忌道,「李安儼雖然最後有悔過表現,但終究是罪大惡極,現在又畏罪潛逃,純屬藐視國法,臣建議立刻下發海捕文書,命天下各道州縣全力通緝!」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道:「這事你去辦吧,不過要告訴下面人,倘若發現李安儼,只抓他一人便可,不得株連家人。」

  長孫無忌詫異:「可是陛下,這李安儼犯的可是謀反大罪。按我大唐律法,一人謀反,家人皆須連坐啊!」

  「律法不外乎人情。既然他最後時刻有悔過表現,那就應該酌情減罪。」

  「是,臣遵旨。」

  李世民說完,想著什麼,忽然苦笑了一下,神情頗有些無奈和感傷:「說到罪,昨夜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們覺得誰的罪責最大?」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輕易答言。

  「罪責最大的人,便是朕!」

  眾人同時一驚。長孫無忌忙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自嘲一笑:「古人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眾人都不敢出聲,大殿中一片沉寂。

  良久,李世民才無力地擺了擺手:「朕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眾人當即行禮告退。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長孫無忌偷偷回頭望了一眼,看見皇帝仍舊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輔佐皇帝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回看到皇帝臉上露出如此憔悴和疲憊的神色,彷彿一夜之間便蒼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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