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家人

  「沒有任何大局,會比家人的性命更重要。」蕭君默不假思索道,「咱們若連家人都不能守護,還談什麼守護天下?」

  一代名相魏徵於貞觀十七年正月與世長辭,唐太宗李世民哀慟不已。

  李世民為此廢朝五日,追贈魏徵為司空、相州都督,謚號「文貞」,還下詔厚葬,準備賜予其「羽葆鼓吹,班劍四十人」等最高規格的葬儀,並準其「陪葬昭陵」。在當時,這是人臣所能享有的最大哀榮。不過,魏徵之妻裴氏卻以魏徵平生儉素、厚葬之禮非亡者之志為由,婉言謝絶了。

  出殯當日,李世民命朝廷九品以上官員全部去給魏徵送行,同時御筆親書,為他撰寫了墓誌碑文。這天在甘露殿,寫完碑文,李世民止不住潸然淚下,對身旁的趙德全道:「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

  「大家節哀。」趙德全也陪著掉眼淚,「魏太師雖然不在了,但還有長孫相公、岑相公、劉侍中他們呢……」

  「他們?」李世民苦笑了一下,「他們凡事都喜歡隨順朕意,有誰能像魏徵那樣犯顏直諫?」

  事關對幾個宰相的評價,趙德全身為內臣,不敢多言,便噤聲了。

  「明日便是上元節,宮宴的一應事務,你可安排妥當了?」李世民轉換了話題。

  「大家放心,老奴都安排好了。」趙德全躬身道,「保管讓您和皇親國戚們過一個祥和太平的節日。」

  「這就好。」李世民頷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青雀這幾日身體如何?」

  「昨日老奴剛剛去了一趟,魏王的風寒之症似乎還未見好,只怕明日這宮宴……」

  「既然有恙,那就好好養病,明日宮宴他就不必參加了。」李世民道,「明兒一早,你再去慰問一下,順便把新羅進貢的人參、南海進貢的燕窩給他帶點過去,就說朕讓他安心養病,別的無須多想。」

  「老奴遵旨。」

  蕭君默參加完魏徵的葬禮,來到了忘川茶樓。

  他在魏徵過去常坐的這個二樓雅間中煮水烹茶,心情頗為沉鬱。

  從數日前得知李安儼的家人被東宮的人帶走,到現在三四天過去了,袁公望和郗岩帶著手下日夜尋找,用盡了各種辦法,卻仍然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眼看明晚便是太子發動政變的時間,倘若在此之前還是找不到李安儼的家人,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蕭君默不得不有所行動。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這些無辜的老弱婦孺為此搭上性命。

  茶湯剛剛煮沸的時候,李安儼到了。

  自從設計讓李安儼打入太子集團內部,蕭君默便儘量避免與他直接接觸,只保留傳遞情報的渠道,可今天他卻不得不主動約了李安儼。

  「盟主,急著找屬下來,所為何事?」李安儼坐下,有些詫異。

  蕭君默舀了一碗茶,遞到他面前:「家中發生那麼大的變故,你為何一直不告訴我?」

  「變故?」李安儼裝糊塗,「沒有啊,有啥變故?只是拙荊帶著老母和孩子回鄉下走親戚而已……」

  「別瞞我了,」蕭君默打斷他,「我早就知道了。」

  李安儼一聽,這才忍不住眼圈一紅,把頭低了下去。

  「那天一出事,吳王便來告訴我了。」蕭君默道,「我當天就讓老袁和老郗他們去查了,問題是……直到現在為止,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所以,我才不得不找你過來。」

  李安儼的眼淚唰地下來了,哽咽道:「盟主,大局為重,至於屬下的家人……」

  「沒有任何大局,會比家人的性命更重要。」蕭君默不假思索道,「咱們若連家人都不能守護,還談什麼守護天下?」

  「不瞞盟主,」李安儼擦了擦眼淚,「這幾天,屬下也讓弟兄們到處去找了,可偌大的長安城,隨便哪個地方不能藏幾個人呢?要找到他們談何容易?」

  「不能再這麼大海撈針了。」蕭君默沉沉一嘆,「必須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李安儼不解,「盟主何意?」

  蕭君默眉頭緊鎖:「我估計,奉太子命綁架令堂和你妻兒的人,必定是謝紹宗。只要咱們設法把他引出來,就能找到他的老巢,進而找到令堂和你妻兒的下落。」

  「可是,怎麼才能把謝紹宗引出來?」李安儼犯愁,「那天聚會之後,太子就說了,若非萬不得已,所有人不得再碰面,以免洩露蹤跡,引人懷疑。」

  蕭君默冷然一笑:「所以,咱們就得給他們製造一個『萬不得已』的情況,迫使太子再次召集謝紹宗聚會。」

  「那……具體該怎麼做?」

  蕭君默略為沉吟,道:「你待會兒立刻去找李元昌,就說宮中安防部署有變,得趕緊找太子商議。」

  「那屬下該說些什麼?」

  「就說明晚宮宴,聖上有可能會讓吳王率百名武候衛進駐百福殿,以加強安防。」

  此前,蕭君默已通過李安儼給他的情報,得知了太子政變計劃的全部細節,所以他知道,太子最在意的便是百福殿的兵力部署,倘若百福殿突然多出一百名武候衛,太子必定震恐,也必定會立刻找謝紹宗商議。

  李安儼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仍眉頭微蹙:「這個辦法是能引出謝紹宗,可問題是,李元昌和侯君集在宮中都有不少眼線,只要他們一打聽,馬上就知道這是個假消息啊!」

  「這我當然想到了。」蕭君默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會讓它變成真消息。」

  李安儼想了想,恍然道:「盟主的意思是,讓吳王配合咱們?」

  蕭君默點頭:「我回頭就讓吳王去跟聖上提這個事,理由便是他羞辱過你,恐你懷恨在心,所以最好讓武候衛進駐百福殿,以防不測。」

  李安儼笑:「這倒是個不錯的由頭。」

  「如此一來,這就是個真消息,至於聖上答不答應,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以盟主看,聖上會答應嗎?」李安儼又有些擔心,「倘若聖上答應了,太子恐怕會放棄此次行動吧?」

  「依我看,聖上不答應的可能性會大一些,因為他信任你,怎麼可能相信你會因這種小事而謀反?何況聖上舉辦宮宴,本就是為了慶賀太平,若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陣仗,豈不是有違本意?不過,凡事也無絶對,萬一聖上答應了,而太子也知難而退的話,那他就沒有理由再扣著你的家人不放,相信很快會把他們送回。所以,不管聖上答不答應這件事,咱們都可確保令堂、嫂夫人和孩子的安全。」

  李安儼這才發現,蕭君默提出的這個辦法其實是個兩全之策,目的都是保護他家人的安全。相形之下,對付太子的事反倒退居次要地位了。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大為感動,道:「盟主,倘若太子放棄行動,那……那咱們豈不是白忙了一場?」

  「來日方長,我就不信太子能安分多久。只要咱們睜大眼睛盯著,就隨時都有機會。」蕭君默笑笑,指了指案上的茶碗,「來吧,別光說話,嘗嘗我煮茶的手藝。」

  離開了忘川茶樓,蕭君默和李安儼隨即分頭行動。

  蕭君默來到武候衛衙署的大將軍值房,找到李恪,把事情跟他說了。

  「沒問題,我待會兒就入宮向父皇上奏。」李恪道,「可我有個問題。」

  「你說。」

  「要是父皇答應了,東宮也打了退堂鼓,咱們豈不是功虧一簣?」

  「寧可日後再找機會,也不能累及無辜。」蕭君默決然道。

  「你這人的毛病就是心太軟。」李恪嘆了口氣,微微譏笑道,「似你這般婦人之仁,如何做得大事?」

  「古人行一不義、殺一無辜而得天下尚且不為,你若踩著李將軍一家人的鮮血上位,於心何安?」蕭君默反唇相譏。

  李恪冷哼一聲:「孟老夫子說這個話,是他太過迂闊!君不見,吳起為了功名,不惜殺妻求將?劉邦當年為了逃命,把一雙兒女三次踹下馬車?」

  「那是吳起和劉邦,不是我,也不是你。」蕭君默看著他,「除非你想告訴我,你跟他們是一樣的人。」

  「如果我說是呢?」李恪笑道。

  「那只能怪我眼瞎。」蕭君默道,「從此你我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這麼絶情?」

  「道不同不相為謀。」

  李恪呵呵一笑:「擁我上位,你將來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難道你不想要?」

  「不就是宰相嗎?不稀罕。」

  「宰相都不稀罕?」李恪眼睛一瞪,「莫非你還想當皇帝不成?!」

  「怎麼,」蕭君默淡淡一笑,「怕我跟你搶?」

  「有種就放馬過來!」李恪道,「不過你要跟我搶,也得先當權臣再篡君位吧?那不也得先輔佐我當上皇帝嗎?」

  蕭君默一聽,驀然想起自己的身世——實際上,作為隱太子唯一在世的遺孤,原則上他也是有權繼承李唐皇位的,還真不必像李恪說的那樣,「先當權臣再篡君位」。換言之,假如真要搶這個皇位的話,他和吳王、魏王乃至太子,其實都具有同樣的資格。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甚至比他們更有資格,因為大唐皇位本來便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就算他加入奪嫡的行列,也只是拿回本來便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

  想到這些,蕭君默不免在心裡苦笑,嘴上卻道:「我只輔佐君子,你若把吳起和劉邦視為楷模,那你就是小人,請恕我不能奉陪。」

  李恪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我鄙視他們可以嗎?說正經的,若父皇不答應我的奏請,太子明晚照常行動的話,我該怎麼做?」

  「你就當事先什麼都不知道,只需暗中盯住太子的一舉一動,等他一發難,你便把他拿下。我已經叫李安儼吩咐下去了,他在百福殿那二十五名手下,到時候都聽你的。」

  李恪點點頭:「除了在宮裡動手,太子同時也會對尚書省和魏王府展開行動吧?」

  關於太子的政變計劃,蕭君默並未向李恪全盤透露,只跟他講了太極宮這部分,因為另外那兩個部分關涉到許多秘密,暫時還不能讓他知道。現在聽他問起,蕭君默只好敷衍道:「別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李恪看著他,忽然有些不悅:「兄弟,我對你言聽計從,可你卻什麼都瞞著我,這不厚道吧?」

  「我是謀士,需要綜觀全局,才能謀定後動;你是主公,只要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就夠了,何必知道那麼多細節,」蕭君默也看著他,「除非你想跟我換個位置。」

  「什麼話被你一說都好像挺有道理。」李恪哂笑道,「你這張嘴,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反正你又不是頭一回領教,習慣就好。」蕭君默笑著拍拍他的臂膀,「該幹正事了,回見。」

  說完,蕭君默便轉身走出了值房,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李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情忽然有些複雜。

  他在想,像蕭君默這樣的人,還好是自己兄弟,假如是對手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這日午後,王弘義一身商人裝扮,從東北角的一個小門進入了魏王府,由管家領著徑直來到了書房。剛一走到門口,他便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李泰臉色蒼白,照舊裹著那件厚厚的狐裘披風,怔怔地坐在書案後。此時書房裡燒著好幾盆炭火,王弘義一進來就感覺有些熱意,可魏王仍是一副瑟縮畏冷的樣子,看起來果真病得不輕。

  見王弘義進來,李泰也未起身,只是屏退了下人,示意他到身旁來坐。

  「殿下貴體抱恙,還未見好嗎?」王弘義在書案邊坐下。

  「是啊,誰能料一病便這麼多日。」李泰有氣無力道,「未能遠迎,先生勿怪。」

  「殿下不必客氣。」王弘義擺擺手,瞥了他一眼,「明日便是上元節了,不知殿下能否照常入宮赴宴?」

  「剛剛宮裡傳來消息了,」李泰苦笑了一下,「父皇讓我安心養病,明日的宮宴可不必參加。」

  王弘義詫異,停了片刻,道:「如此說來,殿下這病可來得真不是時候。」

  「世事無常,人命危脆,連死亡都可能隨時降臨,何況是病?」李泰訕訕道,「先生這麼說,好像我還可以選擇什麼時候生病似的。」

  「我當然不是這意思。」王弘義笑了笑,「天意如此,人力何為?我也只是替殿下抱憾,發個牢騷而已。」

  「先生,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在奪嫡這件事上,上天已經拋棄我了?」李泰斜著眼看他,「無非就是一場宮宴而已,參不參加真有那麼重要嗎?」

  「宮宴本身自然無關緊要,我只是擔心殿下榮寵漸衰,日後別說奪嫡,自保恐怕都成問題。」王弘義直言不諱。

  「先生還真是快人快語。」李泰笑道,「那我想請問先生,倘若我真的落入這般境地,先生還願不願意輔佐我?」

  「只要殿下不自暴自棄,我當然願意輔佐殿下。」

  「哦?」李泰眉毛一挑,「先生是不是認為,我這段時間閉門謝客、茹素持戒就算是自暴自棄?」

  「不,我更願意相信殿下是在韜光養晦。」

  李泰直視著他:「先生這麼說,可是實話?」

  「當然。」王弘義迎著他的目光,「我與殿下之間,還有必要虛情假意嗎?」

  李泰又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露齒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我也跟先生說句實話,本王韜光養晦的日子,就到今日為止了。」

  王弘義不解:「殿下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過了明晚,便是我李泰揚眉吐氣,也是先生你大展宏圖的時候了。」李泰眼中忽然泛出激動的神采,「換言之,明日的宮宴,便是太子的死期!」

  聞聽此言,王弘義越發困惑:「殿下是不是聽到什麼消息了?」

  李泰笑而不答,從案上的文牘中抽出一封信函,遞了過去。

  王弘義接過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魏王殿下親啟」的字樣,字體遒媚勁健,竟然頗有幾分王羲之行書的神韻。王弘義取出信紙,展開一看,先是眉頭微蹙,緊接著臉色大變,忍不住道:「這是何人所寫?」

  李泰搖了搖頭:「沒有落款,我也猜不出是何人。」

  王弘義之所以大驚失色,是因為這封匿名信雖然只有短短幾句話,但內容卻足以石破天驚:信中說,明日上元節宮宴,太子會有異動,同時會有一支不可小覷的江湖勢力夜襲魏王府,讓魏王小心防範。

  「殿下是如何得到這封信的?」

  「有人把它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王弘義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把信封和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卻沒有任何有用的發現。

  「依先生看來,這個消息可靠嗎?」李泰問。

  「應該可靠。」王弘義神情凝重,「此人既然不願透露身份,撒這個謊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泰道,「另外,這裡頭說的江湖勢力,會不會也是你們天刑盟的人?」

  「有可能。本盟各分舵自武德九年後便各行其道了,不排除其中有人投靠了東宮。」

  「既然是天刑盟的人,那明天晚上,本府的安全就拜託先生了。」李泰懇切道,「我府裡的侍衛,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王弘義頷首:「放心吧殿下,我會親自帶人過來,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李泰放下心來,感嘆道:「還好有人暗中給我透露了這個消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這封匿名信到底是誰人所寫,殿下完全猜不出來嗎?」

  李泰思忖片刻,搖搖頭:「一點頭緒都沒有。」停了停,又道:「管他是誰呢,反正他既然願意幫我,就肯定不是咱們的敵人。」

  王弘義想著什麼,冷然一笑:「他這回是幫了殿下沒錯,可此人究竟是敵是友,現在恐怕還不好說。」

  李泰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王弘義沉默片刻,淡淡道:「沒什麼,直覺而已。」

  玄甲衛衙署,桓蝶衣手裡拿著一道摺子,剛走到大將軍值房前,便被守衛攔住了。

  「桓旅帥請留步,大將軍有令,他在處理緊要公務,任何人不得入內。」

  「任何人?」桓蝶衣眉頭一皺,「包括我嗎?」

  「是的。」守衛道,「大將軍說了,任何人不得例外。」

  自從入職玄甲衛以來,舅父值房的大門始終都是對她敞開的,任何時候她都可以不經稟報自由出入,雖說這並不符合規矩,但礙於她跟李世勣的特殊關係,守衛們從來不敢攔她,沒想到今日竟吃了閉門羹,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桓蝶衣大為詫異:「什麼公務如此緊要?」

  守衛犯了難:「這個……請恕屬下無可奉告。」

  桓蝶衣正想再說什麼,值房內忽然傳出李世勣的一聲呵斥,雖然聲音不大,但聽得出極為憤怒。桓蝶衣和守衛同時一怔。

  「還有誰在裡面?」桓蝶衣問。

  「是……是左將軍。」

  「君默?」桓蝶衣越發狐疑。舅父和蕭君默一向情同父子,即使在公事上偶有意見分歧,兩人也從未紅過臉,今天這是怎麼了?

  正思忖間,值房中再次傳出砰然一響,好像是誰一腳踹翻了書案——很顯然,這一定是舅父踹的,因為蕭君默無論如何也不會在舅父面前如此放肆。可舅父生性沉穩,能有什麼事讓他氣成這樣?

  「讓開,我要進去!」桓蝶衣撥開守衛,當即要往裡面闖。守衛慌忙張開雙手擋住去路,苦著臉道:「抱歉桓旅帥,大將軍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讓進啊!」

  「你耳朵聾了?沒聽見裡面的動靜嗎?」桓蝶衣急了,「快給我讓開!」

  就在二人推搡之時,蕭君默忽然陰沉著臉從大門裡走了出來,看到桓蝶衣,有些尷尬,遂勉強一笑,算是打招呼。

  桓蝶衣甩開守衛,走到他面前,瞪著眼道:「你跟舅父說什麼了,惹他生那麼大氣?」

  「生氣?」蕭君默迅速恢復了鎮定之色,「沒有啊,我跟師傅談了點事,談得挺好的,誰說他生氣了?」

  「連書案都踹翻了,還說沒有?!」桓蝶衣氣急,「快說,你到底跟舅父說什麼了?」

  蕭君默無奈一笑:「蝶衣,你現在也是堂堂旅帥了,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清楚?我跟大將軍談的事情,哪能隨便告訴你?」

  桓蝶衣聽他竟然打起了官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但又無言反駁,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一把將他推開,然後大踏步走進了值房。

  守衛還沒接到李世勣解除警戒的命令,不敢確定能不能放桓蝶衣進去,正想追上去,蕭君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讓她進去吧,現在沒事了。」

  守衛這才鬆了一口氣:「是。」

  桓蝶衣走進值房,看見李世勣怔怔地坐在榻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是舅父碰上重大疑難時慣有的表情。桓蝶衣又瞥了一眼他面前的書案,雖然已經被人扶起來了,但並未擺正,案上的東西也顯得頗為凌亂。一切跡象都表明蕭君默一定是跟舅父說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從而給舅父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看到她進來,李世勣緊鎖的眉頭才勉強鬆開,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你怎麼來了?」

  「您前幾天交辦的案子,我都查清了。」桓蝶衣把摺子遞過去,觀察著他的神色。

  李世勣「嗯」了一聲,接過摺子翻看了起來,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舅舅,剛才君默跟您說什麼了?」桓蝶衣忍不住問。

  李世勣眼皮也沒抬:「沒什麼,就是例行公事。」

  「是嗎?」桓蝶衣故作無意地整理著凌亂的書案,「是什麼樣的例行公事,能讓您發這麼大的火,把案几都踹翻了?」

  李世勣一怔,抬起眼來:「不該問的事情就別問,你一個小小旅帥,打聽這麼多幹嗎?」

  沒一會兒時間,桓蝶衣就讓人嗆了兩回,且都是拿「旅帥」說事,心裡不禁既委屈又氣惱,便噘著嘴道:「我還不是擔心你們倆?君默自從回京之後就神神秘秘的,什麼事都瞞著我,現在您也學他了,都把我蒙在鼓裡,要不是擔心你們,我才懶得打聽!」

  李世勣最怕她撒嬌,只好苦笑了一下,道:「好了好了,我也知道你是好意,告訴你也無妨,君默是來跟我建議,說咱們玄甲衛素來公務繁忙,弟兄們都很辛苦,所以趁明日上元節之際,在咱們衙署聚宴一下,也犒勞犒勞大夥……」

  「這是好事啊!」桓蝶衣搶著道,「這種事您有什麼好發火的?」

  「這當然是好事,我也是贊同的,只不過……」

  「不過什麼?」

  李世勣遲疑著,眼睛轉了轉:「只是我認為,聚宴人數不宜太多,召集隊正以上的將官便可以了,可君默硬是堅持說,凡隊正以上將官及入職五年以上的弟兄都要召集過來,這一下可就是大幾百號人哪!我便沒同意,所以就爭執了幾句,其實也沒啥。」

  桓蝶衣狐疑地看著他:「就為這麼點小事,你們就起了爭執?」

  李世勣自嘲一笑:「我或許是有些反應過激了,所以後來想想,多召集幾個弟兄也熱鬧一些,便答應他了。」

  桓蝶衣知道,舅父沒說實話。

  這件事既沒有任何爭執的必要,更不足以引發舅父的怒氣和困擾。蕭君默提這個建議,一定不僅僅是出於對本衛弟兄的體恤,而是別有動機。或者說,他只是以此為幌子,想達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有這個原因,才會令舅父大光其火併且大傷腦筋。

  可是,蕭君默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舅父既然發火,就說明已經知道了他的真正目的,可為什麼還要答應他?看舅父的樣子,似乎是迫於無奈,甚至有點被脅迫的感覺。可蕭君默是這種人嗎?他怎麼可能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脅迫舅父呢?

  桓蝶衣百思不解。

  突然,她感覺蕭君默彷彿已經變成了陌生人,一個充滿了神秘和詭異氣息的陌生人。

  李元昌聽李安儼說宮中的安防計劃可能有變,頓時嚇壞了,立刻趕到東宮,把事情告訴了太子。李承乾也被這個突發情況搞蒙了,一邊命李元昌趕緊入宮打探確切消息,一邊命人通知謝紹宗和侯君集見面。

  酉時末,李承乾、謝紹宗、侯君集先後來到平康坊棲凰閣,緊急商討對策。

  「先生,依你看,若父皇同意讓吳王帶百名武候衛於明晚進駐百福殿,咱們該怎麼辦?」李承乾一臉憂慮地看著謝紹宗。

  謝紹宗拈鬚沉吟,片刻後道:「若果真如此,明晚的行動恐怕只能取消了。」

  「什麼?」侯君集眼睛一瞪,「我說老謝,你這未免太謹慎了吧?稍有變故就取消行動,那咱們還能幹成什麼事?」

  謝紹宗笑了笑:「君集兄,這可不是小小的變故。若消息坐實,明晚的百福殿將是一個極度凶險之地,太子殿下千金之軀,豈能去冒這個險?」

  「不就是區區一百名武候衛嗎?有什麼可怕的?」侯君集不以為然,「讓封師進早一刻離開玄武門趕到百福殿,我在南衙收拾了長孫之後,也儘快帶人殺進宮去,我就不信對付不了吳王和他的武候衛!」

  「君集兄,話說起來容易,可事實哪有這麼簡單?」謝紹宗耐心道,「你讓封師進早一刻離開玄武門,就等於把這個重地全盤交給了李安儼,萬一玄武門遭遇攻擊,李安儼抵擋不住或是臨陣倒戈怎麼辦?即使百福殿得手,太子殿下不還是危險嗎?」

  「李安儼的家人不是在你手裡嗎,你還怕他倒戈?」

  「他們是在我手裡沒錯,可人要是到了萬般無奈的時候,什麼絶情的事做不出來?倘若李安儼為了保命,寧可犧牲他的家人呢?」

  「左一個萬一又一個倘若,如此前怕狼後怕虎,那還打什麼天下?!」侯君集知道自己的吏部尚書馬上就要當到頭了,若不儘快行動,局勢將對自己非常不利,是故極力堅持,「咱們這回要幹的,本就是驚天動地、九死一生的大買賣,哪能不冒風險?像你這麼畏首畏尾,那索性啥也別幹了,大家趁早散夥吧!」

  李承乾聽他越說越難聽,不禁蹙眉道:「侯尚書,咱們這不是在商量嗎?我也沒說一定就不幹了,你何必急成這樣?再說了,父皇準不准吳王的奏議還不知道呢,若是父皇否了,咱們的計劃不就可以照常進行了嗎?」

  侯君集這才撇了撇嘴,不再言語。可沒過多久,就又瞅著窗外的天色,嘟囔道:「這個漢王就是磨嘰,打聽個消息也要這麼久!」

  「君集兄少安毋躁。」謝紹宗方才被他一頓數落,此刻卻仍不慍不惱,微笑道,「反正今日必有準確消息。」

  話音剛落,在門外放哨的封師進輕輕推開房門,然後李元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三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怎麼樣?」李承乾緊張地看著他。

  李元昌神情似乎有些沮喪,走到李承乾食案邊坐下,抓起案上的酒盅,仰起頭一飲而盡,卻始終一言不發。其他三人不禁相顧愕然。

  「到底怎麼樣,你倒是說話呀!」李承乾急了。

  李元昌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嘿嘿一笑:「皇兄否了,沒同意讓吳王帶人進駐百福殿。」

  三人聞言,總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既然是好消息,你幹嗎擺一張臭臉?」李承乾不悅道。

  「我就是逗逗你們。」李元昌嬉皮笑臉。

  「都什麼時候了,王爺還有心思開玩笑?!」侯君集忍不住爆了粗口。

  李元昌臉色一黑,正要回嘴,李承乾趕緊道:「行了行了,都別廢話了,趕緊各自回去準備吧,明晚的行動按原計劃進行。」

  說完,李承乾便率先離開了棲凰閣,接著侯君集和李元昌也各自離去。謝紹宗卻不慌不忙,又在雅間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才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華燈初上,正是平康坊的夜生活開始的時候。棲凰閣大門外的街道上,行人熙攘,車馬川流。沒有人注意到,大門斜對過的一個暗處,停著一架不新不舊的待僱馬車。此刻,車伕正歪躺在座位上,臉上蓋著斗笠,似乎在打盹。

  不時有客人過來,想僱他的車,卻都叫不醒他,只好另找他人。

  過了一會兒,謝紹宗低著頭,帶著幾名貼身隨從匆匆步出棲凰閣。這時,對面打盹的那個車伕忽然醒了。他伸了個懶腰,然後把斗笠戴在了頭上,笠檐壓得很低。

  此人正是袁公望。

  謝紹宗緊走幾步,登上早已候在門口的自家馬車,那幾名隨從也各自騎上馬,一行人前呼後擁地離開了。

  袁公望暗暗一笑,隨即提起繮繩一抖,輕輕「駕」了一聲,馬車應聲啟動,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大約一炷香後,棲凰閣後院一扇緊閉的小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黑影閃身而出。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光線昏暗,此人又穿著雜役常穿的褐色布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來。

  此人警惕地看了看左右,旋即朝右首的巷口快步走去。

  事實上,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謝紹宗,方才從大門離去的人是他的隨從假扮的。為了避免被人跟蹤暴露行藏,謝紹宗可謂煞費苦心。他料定,即使有人想盯他的梢,也想不到他會喬裝成雜役,獨自一人從棲凰閣後門離開。

  然而,謝紹宗失算了。

  他剛一沒入漆黑的夜色中,便有一道黑影從不遠處的屋頂上躍起,彷彿一個鬼魅,悄無聲息地從背後跟上了他。

  這個人正是郗岩。

  他埋伏在這裡,正是奉了蕭君默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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