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真相

  蕭君默想著想著,突然,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漆黑的夜空,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跳進了他的腦中——隱太子!

  蕭君默並不知道自己無形中已經變成了王弘義的「盟友」。

  此刻,他和楚離桑並肩走在懷貞坊的巷道中,呼吸著深夜冰冷的空氣,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以理清腦中的一團亂麻。

  楚離桑一邊不安地關注著他的神色,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和黛麗絲、徐婉娘結識的經過。當然,她暫時隱瞞了對他身世的猜測,更不敢透露自己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證實了這一猜測。

  蕭君默一直默不作聲,靜靜聽完了她的講述。

  忽然,蕭君默想起了什麼,猛地停住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剛才說,那棟小樓叫什麼名字?」

  「芝蘭樓啊。」楚離桑不明白他為何會關注這個毫不起眼的細節。

  「這名字是誰起的?」蕭君默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是姨娘自己起的吧。」

  蕭君默渾身一震,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怎麼了?」楚離桑驚訝,「這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蕭君默怔怔出神,沒有答言。

  芝蘭,就是靈芝和蘭花,也就是生父留給他的那枚玉珮上的圖案。

  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方才徐婉娘看著我,說了一個詞,你聽清了嗎?」蕭君默忽然問。

  楚離桑搖搖頭:「我只聽見了一個『門』字。」

  「我聽見了兩個字。」蕭君默苦笑了一下,「沙門。」

  「沙門?」楚離桑思忖著,「不就是佛教裡『和尚』的意思嗎?」

  蕭君默點點頭:「準確地說,是出家人的意思。」

  楚離桑也迷惑了。她不明白徐婉娘為什麼會說這個,更不明白蕭君默與「出家人」會有什麼關係。

  「其實徐婉娘說的是三個字,可惜頭一個字我們都沒聽清。」蕭君默眉頭緊鎖。

  楚離桑看著他焦灼的樣子,好幾次忍不住想把自己發現的事情都說出來,卻又怕他一時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真相,所以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徐婉娘是不是身體有些不適?」蕭君默問道,「我發現她的眼神異於常人,感覺好像特別恍惚。」

  楚離桑嘆了口氣,便把自己所知的徐婉娘的身世說了,然後道:「不知道姨娘之前經歷了多麼可怕的事情,總之她的記憶就是從一片墓地開始的,之前的一切她全都不記得了。」

  蕭君默恍然,同時也為徐婉娘離奇坎坷的身世而唏噓不已。

  「我之前辦過一個案子,碰到過類似的事情。」蕭君默回憶道,「有人生了一場急病,呼吸和脈搏都沒了,家裡人以為他死了,便把他放進了棺材裡,準備安葬。不料就在出殯的時候,棺材裡忽然發出捶打的聲音,所有人都以為是詐屍,全都嚇跑了。只有他兒子壯著膽子掀開了棺材蓋,才發現那人其實沒死,只是急病之下出現了一種『假死』現象……」

  「假死?!」楚離桑聞所未聞。

  「是的。就是呼吸、心跳和脈搏都停止了,表面上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其實只是暫停而已,若救治得當,或者病人本身有頑強的求生意志,還是有可能活過來的。我估計,徐婉娘很可能也是這種情況。」

  「太不可思議了!世上竟然還有這種事!」

  「除此之外,你就沒辦法解釋徐婉娘為何會從棺材裡醒來,又為何會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蕭君默嘆了口氣,「經歷過假死的人,往往腦部會受到創傷,所以即使活過來,也極有可能失憶——要麼失去一部分記憶,要麼失去全部!」

  「那失去的記憶就完全不能恢復了嗎?」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蕭君默說著,驀然又想起方才徐婉娘看他的眼神,那分明是一種如遇故人的眼神!「也許……碰到過去熟悉的事物,或者是過去認識的人,然後有所觸發,能夠回憶起一些也未可知。」

  楚離桑聞言,便忍不住道:「你覺得,剛才姨娘看見你的時候,會不會就是把你當成了過去認識的人呢?」

  「有可能吧。」蕭君默苦笑,「誰知道呢。」

  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懷貞坊的東坊門。此時正值夜禁,大門緊閉。蕭君默道:「桑兒,你昨天早上跟我說,你還有些事情要做,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楚離桑明白蕭君默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離開王弘義,可眼下他的身世基本上已經證實了,而王弘義遲早也會查出他是隱太子的遺孤。在此情況下,自己就更有必要留在王弘義身邊,以隨時刺探情報,防止他對蕭君默不利。

  主意已定,楚離桑便嫣然一笑,道:「能讓我保留一點自己的秘密嗎?」

  「當然。」蕭君默有些意外,但也只好笑了笑,「我只是怕……」

  「怕什麼?」

  「怕你哪一天又走丟了。」蕭君默注視著她,柔聲道,「那我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楚離桑聞言,心頭湧起一陣暖意:「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你也一樣。」

  「這麼說,咱們只能在這裡分手了?」蕭君默看了看坊門,眼中浮起一絲傷感。

  「說得好似從此不見面了一樣。」楚離桑心中不捨,卻故作輕鬆道,「反正你知道我的住處,隨時可以來找我。」

  「那你知道去哪裡找我嗎?」

  楚離桑一怔,笑著搖了搖頭。

  「蘭陵坊西北隅的蒹葭巷,巷口南邊第一座宅院,就是我家。」蕭君默說著,從腰間掏出一樣東西,「拿著它,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你都可以用它號令官府的人,也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我。」

  楚離桑接過來一看,是一枚亮閃閃的銅製玄甲衛腰牌。

  「好,我記下了。」楚離桑把腰牌揣進懷裡,「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沒這個道理,」蕭君默一笑,「當然是你先走。」

  楚離桑蹙眉想了想,笑道:「那這樣,咱們數三下,一起轉身,各走各的,誰也不許回頭。」

  「非得這樣嗎?」

  「不然你說怎麼辦?」

  蕭君默無奈一笑:「好吧,聽你的。」

  楚離桑數了三下,隨後兩人各自轉身,蕭君默往南邊走,楚離桑朝北邊走。可沒走幾步,便都忍不住悄悄回頭,結果目光一撞,兩人都笑了起來。

  「看來這法子行不通。」蕭君默道,「要不我說個辦法?」

  「你說。」

  蕭君默又看了楚離桑一眼,忽然往斜刺裡一躥,躍上了道旁一株高聳的雲杉樹,瞬間隱身在了黑暗中。

  「你做什麼?」楚離桑詫異,「你在哪兒?」

  「別管我在哪兒,反正你看不見我。」蕭君默在黑暗中道,「所以只能你先走,否則咱倆誰都走不了。」

  楚離桑哭笑不得:「好了好了,跟你扯不清,不管你,我走了。」說完便轉身走了,可還是一路回了好幾次頭。

  蕭君默站在樹上,一直目送著楚離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正打算從樹上下來時,他的目光無意中瞥見了不遠處的一座寺院。那寺院名「法音寺」,蕭君默去過幾次,認識寺裡一位法名覺照的知客師。

  ……沙門。

  徐婉娘的聲音再次在他耳旁響起。

  蕭君默從樹上跳下,快步朝法音寺走去。

  反正睡意全無,他決定去找覺照法師聊一聊,問問佛教中有什麼名相是帶有「沙門」二字的,看能不能找出什麼有用的線索,弄清自己跟徐婉娘的關係。

  法音寺的寺門早已關閉,蕭君默只好翻牆入內,結果一名巡夜的和尚恰好路過,被他嚇了一跳。蕭君默趕緊表示歉意,說有事找覺照法師。可和尚卻告訴他,覺照法師已經在三個月前遷單離開了。蕭君默有些失望,便請求和尚讓他到佛前敬個香。和尚看他也不像是壞人,便點點頭,自顧自巡夜去了。

  蕭君默徑直來到大雄寶殿,在佛像前上了香,行了一番跪拜之禮,然後驀地想起自己許久未曾打坐,現在回去八成也是失眠,不如就在此靜坐一回,調理一下心境。

  主意已定,他便在大殿一角找了個蒲團,兩腿一盤,開始打坐。

  然而,他緊閉雙目坐了至少一炷香工夫,心中卻始終妄念紛飛,一直靜不下來。

  正不得要領,備感焦躁,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忽然從一根殿柱後面傳了過來:「施主,坐禪可不是要跟妄念交戰,而是要覺知。你越想消滅妄念,就越是在滋養它;你一覺知,妄念自然便消融了。」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蕭君默倏然睜開眼睛,然後就看見玄觀面帶笑容地走了過來。雖然他的下頜蓄起了一圈絡腮鬍,乍一看判若兩人,可蕭君默還是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

  「多謝法師教誨!」蕭君默起身合十,微笑道,「晚輩駑鈍,不解禪法心要,可否請法師多多賜教?」

  「不敢不敢。施主若看得起貧僧,就請到禪房一敘。長夜未央,若得一知己談禪論道,豈非人生一大樂事!」

  二人相視一笑,默契於心。

  蕭君默隨玄觀來到禪房,旋即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長安。玄觀說,他當年就是在法音寺剃度出家的,去年離開江陵後雲遊四方,心裡總感覺漂泊無依,索性便回到了這裡,從此才有了安頓之感。

  隨後,玄觀親自煮水烹茶,也問起蕭君默江陵一別後的遭遇。

  在茶香氤氳之中,蕭君默大致講述了去年離開江陵後的種種經歷,包括取出盟印和《蘭亭序》、遭遇冥藏追殺、辯才失蹤,以及自己被迫接任盟主、與袁公望和郗岩接上頭、平定齊王叛亂等等。玄觀聽完,不禁又驚又喜,連忙起身向蕭君默行禮,口稱「盟主」並宣誓效忠。

  蕭君默趕緊將他扶起。

  二人重新落座,玄觀滿心激動道:「盟主智勇雙全、年輕有為,必能挫敗冥藏,守護天下,光大我天刑盟!」

  蕭君默苦笑擺手:「我也是迫於無奈才當這個盟主,等做完該做的事,我即刻讓賢。」

  隨後,蕭君默向玄觀說明了目前長安的險惡局勢。玄觀聽得憂心忡忡,當即表示他此次來長安,已將重元舵的一批精幹手下都帶了過來,其中多數是和尚身份,眼下跟他一起在這法音寺掛單,隨時可以執行蕭君默分派的任務。

  蕭君默聞言,意識到自己的實力又進一步壯大了,心中頗感欣慰,便道:「目前暫無急務,不過法師放心,日後一旦有需要法師的地方,我會派人通知你。」

  這話剛一說完,蕭君默便想起了今夜來此的目的,遂問道:「對了法師,在佛教的名相之中,有沒有什麼詞是帶有『沙門』二字的?」

  「沙門?」玄觀略為思忖,道,「有一個常用名相,叫『四沙門』……」

  蕭君默眼睛一亮:「何謂四沙門?」

  「是指沙門修道的四種不同境界,即勝道沙門、示道沙門、命道沙門、污道沙門。」

  這都是四個字的,顯然不對。蕭君默又問:「有沒有三個字的?」

  「三個字的倒也不少,有沙門尼、沙門那、沙門統……」

  「有沒有『沙門』二字在後面的?」

  這下玄觀犯難了,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一時也想不起來了,不知盟主為何問這個?」

  蕭君默無奈,只好苦笑作罷:「沒什麼,我就是隨口問問。」

  玄觀知道他絶非隨口問問,但他不說,自己也不便再問。蕭君默愣怔了片刻,正待起身告辭,玄觀忽然大腿一拍:「對了,我想起來了。」

  蕭君默一喜:「是什麼?」

  「毗沙門。」玄觀道,「三個字的佛教名詞,且『沙門』二字在後面的,我能想得起來的,也就只有毗沙門了。」

  蕭君默一震,瞬間呆住了。

  因為他可以確定,徐婉娘說的那個詞正是「毗沙門」!

  「那法師快告訴我,毗沙門是何意?」蕭君默迫不及待。

  「毗沙門的意思就是『多聞』,多聞是意譯,毗沙門是梵文音譯。」玄觀道,「所以,四大天王中的多聞天王也常稱為毗沙門天王。」

  又是「多聞」!

  蕭君默的心怦怦跳動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就快逼近真相了!

  在生父留給自己的玉珮上,一面刻著「多聞」二字,另一面刻著靈芝和蘭花,而徐婉娘的小樓就起名「芝蘭」,今晚從她口中說出的「毗沙門」恰好又是「多聞」的意思,所有這一切難道都只是巧合嗎?

  不,絶對不可能!

  玄觀發現他臉色大變,詫異道:「盟主怎麼了?」

  「法師,據你所知,我大唐有沒有哪位僧人的名號就叫毗沙門?」蕭君默不答反問。

  玄觀蹙眉思忖,然後搖了搖頭。

  「居士呢?」蕭君默緊盯著他,呼吸急促,「在家的大德居士中,有沒有以此為名號的?」

  「讓我想想……」玄觀俯首沉吟了起來。

  自從開始追查自己的身世之謎,蕭君默還從未如此接近過真相。此刻,儘管內心翻江倒海,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然後閉上眼睛,把這半年多來的追查過程在腦中一幕幕重放。很快,有一幅畫面便在蕭君默的腦中定格了。

  畫面的場景是在魏徵府邸,時間是去年自己離開長安的前夕。

  那天,在他的一再逼問下,魏徵無奈地暗示說,他的生父或許與佛教有關,但具體有何相關,魏徵卻又不肯明言。也是在那一天,蕭君默不知怎麼憶起了武德九年的一樁往事,即高祖李淵因故想要取締佛教,多虧了太子李建成極力勸諫,高祖才收回成命,令佛教逃過了一劫。可是,當他向魏徵提起這樁往事時,魏徵卻臉色大變,立刻岔開了話題。

  魏徵到底在忌諱什麼?!

  難道自己的生父跟那次勸諫有關?或者說,自己的生父與隱太子李建成有什麼關係?

  玄觀俯首沉吟,蕭君默閉目苦思,禪房中一片寂靜。

  蕭君默想著想著,突然,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漆黑的夜空,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跳進了他的腦中——隱太子!

  這一刻,蕭君默終於從記憶最深處的角落中,挖出了一個令他萬般驚駭又不得不面對的答案——隱太子的小字就叫毗沙門!

  兩年前他辦過一個案子,曾因案情需要調閲過隱太子的檔案。他還記得當初看到隱太子的這個小字時,曾經多留意了一下,因為以這個佛教名詞作為字號實在少見。

  而他之所以一直沒有憶起這個細節,一個原因是他根本不可能往隱太子身上想,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根本不知道「毗沙門」就是「多聞」。

  至此,真相似乎已經一目瞭然了:自己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生父,極有可能便是隱太子李建成;而自己的生母,極有可能便是住在芝蘭樓的那個失憶的徐婉娘!

  這是上天跟我開的一個玩笑嗎?

  如果這是真的,那也就意味著,我身上居然流淌著李唐皇族的血,當今皇上居然是我的親叔父,而太子、吳王、魏王他們,居然是我的堂兄弟!

  還有,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如此一來,今上李世民就不僅是我的叔父,而且是我的殺父仇人!就是他,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親手射殺了我的生父李建成,並在同一天血洗東宮,砍殺了我的五個兄弟!

  如果說魏王李泰殺害了我的養父,我就發誓要找他報仇,那麼李世民殺害了我的生父,我又該怎麼辦?我該不該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殺了他為父親報仇?或者說,我該不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從他手中奪回本屬於父親的皇權?!

  這一刻,蕭君默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助。

  坐在對面的玄觀看見他臉色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不禁驚詫道:「盟主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蕭君默苦笑著搖了搖頭,當即起身,辭別了玄觀,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法音寺。

  此時此刻,他只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一個可以讓自己放下堅強、肆意軟弱的地方,然後像一隻孤獨的野獸那樣,舔一舔內心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最後再以一聲淒厲的長嚎質問上蒼!

  你為什麼要給我安排這樣的命運?為什麼要跟我開這麼可怕又殘酷的玩笑?!

  蕭君默不知道自己怎麼出了懷貞坊,又怎麼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長安東南蝦蟆陵的郎官清酒肆,然後硬是把緊閉的門板給踹開了。酒肆的掌櫃和夥計從睡夢中驚醒,以為是地痞惡霸來找碴,操起棍棒菜刀跑出來要拚命,一看竟是熟客蕭將軍,不禁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接著,蕭君默便闖進酒肆開始狂飲。

  他不記得自己叫了多少酒,只記得喝到最後,一直在旁邊好言相勸的酒肆掌櫃跟他翻了臉,死活不讓他再喝。蕭君默勃然大怒,起身揪住了掌櫃衣領,威脅要揍他。可掌櫃的只是笑了笑,然後輕輕把他一推,他就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掌櫃叫了幾個夥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爛醉如泥的蕭君默抬進了一間客房。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大亮,蕭君默從床榻上坐起來,用了好一會兒才弄清自己為何在這個地方。他找到掌櫃,表達了謝意。掌櫃不放心地看著他,說要讓夥計趕車送他回去。蕭君默苦笑著擺了擺手,然後頭重腳輕地走出了酒肆。

  這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天空瓦藍瓦藍,陽光竟然有些刺眼。

  街市上車馬駢闐,行人熙攘。

  蕭君默心神恍惚地行走在人群之中,感覺身邊嘈雜的市聲是那麼近又那麼遠,感覺這個擾攘的紅塵是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幻。

  不知走了多久,蕭君默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他忽然駐足,抬頭直視蒼穹,明晃晃的太陽立刻刺痛了他的眼睛。

  兩行晶瑩的淚珠同時從他的兩邊眼角流了下來。

  我不是哭。蕭君默對自己說,只是陽光太過刺眼。

  不遠處,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沒料到有人會突然停在街心,車伕反應不及,一下子勒不住繮繩,馬車直直朝蕭君默衝了過去。

  蕭君默扭頭看了一眼,竟然視若無睹,猶自一動不動。

  千鈞一髮之際,一匹駿馬飛馳而至,馬上騎者縱身躍起,一腳踹倒了蕭君默,自己穩穩落地,那輛失控的馬車堪堪擦著他的衣角掠了過去。

  蕭君默揉著發痛的胸口,從地上爬起來,對騎者道:「你有病啊,踢那麼重!」

  騎者正是吳王李恪。

  「你才有病!」李恪不悅道,「站大馬路上讓車撞,找死啊你?!」

  蕭君默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淡淡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計較。上哪兒去呢這是?」

  「我上你家找你,老何說你一夜未歸。我猜你一準是到郎官清買醉來了,果不其然!」李恪說著,湊近他嗅了嗅,「你這是灌了多少黃湯?啥事想不開了?」

  蕭君默想起若論輩分,李恪還算是自己的堂兄,不禁在心裡苦笑。「你別管我,還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

  「有你這個諸葛孔明幫我謀劃一切,我還有啥可操心的?」李恪笑。

  「別掉以輕心,你大哥李承乾不是笨蛋,況且他背後還有一個謝紹宗,此人也非等閒之輩。」蕭君默道,「我估摸著,他們不會輕易相信李安儼。」

  「我正是為這事找你的。」李恪收起笑容,正色道。

  蕭君默目光一凜:「出什麼事了?」

  「今天一大早,有一夥人把李安儼的一家老小都帶走了,去向不明。」

  得知李安儼家人被帶走的消息,蕭君默立刻斷定,這是謝紹宗在太子的授意下幹的,目的便是把李安儼的家人扣為人質,以確保他不會在政變行動中倒戈。

  蕭君默旋即騎上李恪的馬,一路疾馳趕回了蘭陵坊,找到了袁公望和郗岩,命他們把所有的人手都撒出去,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李安儼的家人。

  交代完任務,蕭君默才回了一趟家。

  剛一進門,何崇九便匆匆迎了上來,焦急道:「二郎,你昨夜上哪兒去了,怎麼一夜未歸呢?吳王殿下方才找你來了,好像有什麼急事……」

  「我知道,我在街上碰到他了。」

  何崇九「哦」了一聲,接著道:「今兒一大清早,魏太師家的公子也來了……」

  「魏叔玉?」蕭君默微微一驚,再看何崇九的神色,心中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來做什麼?」

  「魏太師他……他昨日下午辭世了,魏公子是來報喪的。」

  儘管已經意料到了,可真的聽到消息,蕭君默還是覺得胸口一痛,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何崇九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函:「二郎,這是魏公子留下的,說必須親手交給你。」

  蕭君默接過來一看,見是一個普通的信封,上面居然一個字都沒寫,不解道:「這是何人所寫?」

  「魏公子說,是魏太師臨終前寫的,囑咐他一定要交給你。」

  蕭君默想了想,剛要把信拆開,何崇九忽然伸手攔住:「魏公子說太師有交代,讓你暫時別打開。」

  蕭君默詫異:「這是為何?」

  「太師臨終前說,這裡面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答案,但他勸你最好別打開,除非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蕭君默一聽,不由啞然失笑。

  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答案!

  太師啊太師,從去年到現在,我不止一次向您追問過真相,可您卻始終三緘其口、諱莫如深,而今我自己終於探知了真相,您卻在這個時候才想把一切都告訴我。

  不過,蕭君默此時已經完全理解了魏徵。

  魏徵一直隱瞞真相,其實不僅是出於對隱太子的承諾,更是為了保護他,怕他無法面對如此殘酷的事實,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擊。此外,也是擔心保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一旦掀開,萬一被今上李世民所知,必將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然而,揭開真相固然是一種殘忍,可始終隱瞞真相,讓他在苦求不得中煎熬,不也是另一種殘忍嗎?

  也許,正是因為不忍看他永遠處於這種煎熬中,魏徵才最終下定決心,把所有的真相都寫下來——正如當初養父蕭鶴年預感到處境危險,也不願把真相帶進墳墓,而是留給了他一卷帛書一樣。

  蕭君默拿著信走進書房,閂上了門,然後把那封信放在書案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它。

  魏徵讓他「萬不得已的時候」才打開,目的也是儘量延緩他面對真相的痛苦。然而,現在他已經得知了真相,痛苦已經是既成事實,所以,此刻的蕭君默沒有理由不打開它,沒有理由不把有關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全都弄清楚。

  蕭君默慢慢撕開信封,取出了一沓素白的信箋。

  很顯然,自己的身世一定頗為曲折,因為魏徵整整寫了十幾頁紙。

  隨著信箋的展開,一個個遒勁有力的行書躍入了蕭君默的眼簾,而塵封多年的身世之謎,也宛若一幅泛黃的長軸畫卷,一幕一幕浮現在他的眼前……

  武德四年,年僅二十餘歲、小名芝蘭的徐婉娘已經是平康坊夜闌軒的頭牌歌姬。她姿色出眾,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安城的諸多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不僅痴迷於她的歌舞才藝,更垂涎於她的傾城美色。可徐婉娘並非一般的風塵女子,她品性高潔,賣藝不賣身,縱然那些高官巨富百般威逼利誘,也無法令她屈從。

  一個偶然的機會,隱太子李建成以富家公子的身份結識了徐婉娘。他驚嘆於她的美色與才藝,更傾心於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氣節,因而花重金包下了她,且對她極為尊重,除了觀舞聽歌之外,從不越雷池半步。徐婉娘一開始以為他也只是不學無術、縱情聲色的紈褲子弟,可一番交往之後,才發現他不僅飽讀詩書、通曉音律,且為人謙遜儒雅,身上毫無半點紈褲習氣,因而漸漸被他打動。

  二人情投意合,自然走到了一起。李建成替徐婉娘贖了身,並讓魏徵在與東宮只有一街之隔的永昌坊買下了一座清靜的宅院,將她安置於此。此後,兩人就在這座「愛巢」中度過了一段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幸福時光。李建成從不敢向她洩露真實身份,只讓她以小字「毗沙門」稱呼他;徐婉娘知道他有難處,便始終沒有追問,也從不向他要求名分。李建成對此深感愧疚,便私下告訴魏徵,等他即了皇帝位,一定要給徐婉娘改換身份,將她迎入後宮,即使不能立為皇后,至少也封她一個貴妃。

  不久,徐婉娘有了身孕。李建成既喜且憂,喜的是這孩子是他們二人的愛情結晶,憂的是這孩子也將跟徐婉娘一樣沒有名分。當時,秦王李世民因一戰平滅竇建德和王世充,威望如日中天,奪嫡野心日漸膨脹。李建成擔心無暇照顧徐婉娘母子,便與魏徵商量,決定讓蕭鶴年收養這個孩子,等將來即位後再讓孩子歸宗入籍。隨後,為了掩人耳目,蕭鶴年將夫人送回了娘家,計劃等徐婉娘的孩子出生後,再由夫人把孩子抱回家,這樣便不會令人懷疑。

  武德四年底,懷胎僅八個月的徐婉娘出現了早產的跡象。李建成聞訊,匆匆趕到永昌坊,不料此時徐婉娘竟然又難產了,產婆說母子都很危險。李建成心急如焚,說大人孩子都要保,實在不行就保大人,寧可不要孩子。

  可即便如此,注定要降生人間的這個孩子還是呱呱落地了,而讓李建成肝腸寸斷的是,徐婉娘在用盡全部力氣生下孩子後,竟悄然停止了呼吸。

  李建成抱著剛出生的男嬰,在徐婉娘床榻前淚如雨下。

  由於他跟徐婉娘的關係原本便是不可告人的,所以李建成也不敢為徐婉娘辦喪,加之當時宮中雜事紛繁,李建成當天便把男嬰交給了蕭鶴年,並讓魏徵負責善後事宜。魏徵隨即把事情交給了李安儼,讓他把徐婉娘好生安葬。於是當天晚上,李安儼便找了幾個掘墓人,把徐婉娘的「屍體」悄悄運到了城外的一處墓地。

  李安儼親眼看著棺材被放進墓坑後,覺得事情已畢,便離開了。可誰也沒有想到,他前腳剛走,後腳棺材裡便發出了嘭嘭嘭的捶打聲。時值深夜,那幾個掘墓人嚇得差點尿褲子,紛紛扭頭就跑,只有一個叫牛二的好奇心起,便壯著膽子撬開了棺材蓋,然後徐婉娘就直挺挺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牛二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當時也想跑,可一來嚇得腿軟,二來這「女屍」實在漂亮,讓打了半輩子光棍的他一下就挪不開眼了。

  後來徐婉娘開始說話,一直問牛二她在什麼地方。牛二發覺她沒死,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把人給送回去,可當他注意到徐婉娘臉上那種恍惚而空茫的表情,還有說話時語無倫次的樣子,便懷疑她的腦子已經「壞掉」了,於是試探性地問了幾句,比如她叫什麼,家住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等等。果然,徐婉娘除了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之外,別的什麼都忘了。

  牛二心中竊喜,便匆匆把那具空棺材給埋了,然後把徐婉娘背回了家。從此,牛二的街坊鄰居便無比驚奇地發現,這個又窮又醜的傢伙居然有了一個美若天仙的老婆!

  就這樣,失憶的徐婉娘陰差陽錯地成了牛二的妻子,跟他做了好幾年的夫妻。武德九年的一天,徐婉娘在自家門口發現了一個餓暈的小乞丐,便將其收養。這個小乞丐就是從西域逃到長安的波斯女子黛麗絲。

  這幾年中,蕭君默在蕭鶴年的撫養下漸漸長大,李建成不時會抽空去看他,給他買一堆吃的玩的東西,但每次待的時間都不長。有一天,李建成把一枚玉珮掛在了蕭君默的胸前,玉珮的一面刻著「多聞」,另一面刻著靈芝和蘭花。

  雖然無法相認,但李建成還是通過這個方式,把自己和徐婉娘的小字和小名留給了兒子。

  牛二自從「娶」了徐婉娘,對外一直謊稱她是自己的遠房表妹,因父母雙亡才來投靠了他。然而,紙總有包不住火的時候。有一回,牛二和幾個朋友一塊喝酒,結果酒後吐真言,自己說出了徐婉娘「死而復生」的秘密。一起喝酒的人中,有一個就是當初被棺材裡的怪聲嚇跑的傢伙。他既羡且妒,第二天便想藉此敲詐牛二,牛二慌忙矢口否認。此人惱怒,便輾轉找到了李安儼,將這個秘密和盤托出。

  李安儼大驚失色,當天便去挖墳,果然看見棺材裡面空空如也。他隨即將此事稟報給了魏徵和隱太子。李建成又驚又怒,自然是命他立刻把徐婉娘搶回來。李安儼趕緊帶人闖到牛二家中,不由分說便把徐婉娘帶走了,順便也帶走了黛麗絲。牛二要跟他們拚命,結果被李安儼用力一推,頭正巧撞在石磨上,當場便死了。魏徵隨後便讓李安儼把徐婉娘安置在了懷貞坊的芝蘭樓。

  闊別五年之後,李建成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活著的徐婉娘。

  重逢的那一刻,百感交集,他忍不住抱著她潸然淚下。

  然而,徐婉娘卻輕輕地推開了他。因為在她眼中,此時的李建成早已成了陌生人。李建成事先已經聽魏徵講了她的情況,可還是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他用力地搖著徐婉娘,大聲說自己是她的丈夫毗沙門。

  徐婉娘看了他很久,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光彩,怔怔地喊了一聲「毗沙門」。

  李建成大喜過望,以為她已經恢復了記憶,可不過片刻之後,徐婉娘眼中的神采便消散了,代之而起的仍然是那種恍惚和空茫的神情。她弱弱地告訴他,自己的丈夫叫牛二,不叫毗沙門。

  李建成既傷心又失落,命魏徵和李安儼好生照顧徐婉娘,然後便離開了。

  他本以為徐婉娘回來了,可現在才意識到,回來的只是她的軀殼,她的靈魂似乎早已不在人間。不過,李建成雖然失望,卻並未完全絶望。他相信,只要細心照料,再多花一點時間陪她,假以時日,徐婉娘一定可以恢復記憶。

  然而,老天爺並沒有給李建成這樣的機會。

  就在他接回徐婉娘的短短半個月後,玄武門之變就爆發了,他和四弟李元吉,還有五個兒子,一天之內便都成了李世民的刀下之鬼。從此,李建成與徐婉娘便真正陰陽永隔了,只是這次離開人間的是李建成自己,而且他永遠也不可能像徐婉娘那樣「死而復生」……

  不幸也是幸運的是,對於外界的風雲變幻和毗沙門遭遇的滅頂之災,徐婉娘全都一無所知。

  這麼說不僅是因為她被魏徵隔離保護起來了,無從得知外界的消息,也不僅是因為她失憶,已經認不得自己的愛人,更因為她本來就不知道李建成是堂堂大唐帝國的儲君,她甚至連他的真實姓名都從來不知道!

  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她才避免了痛苦。

  在這種時候,無知和遺忘,何嘗不是上蒼對她最好的垂憫?!

  看到此處,早已淚流滿面的蕭君默再也抑制不住,漸漸開始了啜泣。緊接著,連啜泣也無法釋放他的悲傷,於是他只能失聲痛哭起來。

  自從長大成人之後,他便再也沒有這樣放肆地哭過了。

  他跪坐在地上,像一隻蝦一樣弓著腰,把頭深深地埋在自己的雙膝之間,後背一陣陣地顫慄,哭得就像一個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蕭君默漸漸止住了哭泣,翻開了信箋的最後兩頁。

  魏徵說,隱太子和五個兒子均遭屠戮後,他就更有責任保護徐婉娘和隱太子的遺孤了。一方面,他必須全力保守這個秘密,絶對不能讓皇帝和朝廷察覺任何蛛絲馬跡;另一方面,由於隱太子曾向王弘義透露過徐婉娘這個人,所以魏徵必須對王弘義有所防範。為此,他和祅教大祭司索倫斯聯手,苦心孤詣地編織了一張警戒網,以防王弘義有朝一日想要探察這一秘密。

  不出魏徵所料,王弘義終於在去年動手了。雖然魏徵成功地阻止了王弘義,沒有讓他接近徐婉娘,但索倫斯和夜闌軒老鴇秀姑卻都慘遭毒手,就連黛麗絲也險些葬身水底……

  看到這裡,蕭君默終於知道了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也終於知道有多少人,為了保護他和他母親,付出了多麼大的心血和代價。

  在信的最後一頁,魏徵對蕭君默說了這麼幾段話:

  賢侄,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再也幫不上你了。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這也是我一直不敢告訴你真相的主要原因。然而,我最後還是寫了這封信,其因有二:

  首先,是因為我瞭解你,不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你是不會甘心的,所以,與其讓你冒著危險去追查真相,還不如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其次,王弘義同樣不會放棄。由於去年的失敗,他不僅會惱羞成怒,而且會越發意識到你母親身上定然藏著天大的秘密,所以他更會千方百計找到你母親,進而找到你。因此,與其讓你到時候落入被動,還不如讓你現在便掌握先機,以便更好地應對和防範他。

  賢侄,王弘義尋找你母親和你的主要動機,便是想利用你來報復今上,同時禍亂李唐天下。他一定會慫恿你為你的生父報仇,也一定會用皇位來誘惑你,讓你採取不明智的行動。假如真有這麼一天,你一定要冷靜思慮,千萬不可意氣用事。毋庸諱言,今上的確是你的殺父仇人,但他自即位以來,虛懷納諫,勵精圖治,已經用一個惠及天下蒼生的太平盛世,完成了他的救贖。儘管這並不能抵消他的罪愆,儘管他仍然有負於你的父親,可他卻對得起百姓,對得起社稷,也對得起皇皇青史。我想,倘若你父親在天有靈,他或許不一定會原諒今上,但一定不希望你為他復仇。

  你父親當年千叮萬囑,讓我永遠不要把真相告訴你,也是不想再讓你捲進這血腥而殘酷的宮廷鬥爭中。他只希望你做一個普通人,一個平靜、自由和快樂的普通人。然而,如今他的這一願望看來是落空了,你終究還是捲了進來。事已至此,老夫亦復何言!或許一切都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改變,老夫也唯有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賢侄,你眼下面對的,也許是一生中最艱難的一次抉擇,老夫不敢替你拿任何主意。該怎麼做,都要由你自己來決定。老夫最後只能告訴你:放下仇恨,或許很難,可背負仇恨前行,只會更難!

  蕭君默看完這封長信,感覺就像生過了一場重病,身心幾近虛脫。

  接下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只知道,血債血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並不違背自己信奉的道義。

  他只知道,假如此刻李世民就站在面前,他最自然的反應,很可能便是抽出腰間那把寒光閃閃的龍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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