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策反

  李安儼眸光凝聚,死死地盯著李元昌:「殿下的意思,莫不是要讓我……造反?!」

  三更時分,長安城的絶大多數里坊早已一片沉寂,可平康坊卻依舊繁華喧鬧。

  李承乾、謝紹宗、李元昌、侯君集坐在棲凰閣的一個雅間中,個個陰沉著臉,氣氛幾近凝滯。

  棲凰閣本來便是謝紹宗的地盤。他匆匆搬離永嘉坊後,便搬進了離棲凰閣不遠的一處宅院,因而此處便成了他與太子等人密會的最佳地點。

  「先生,」李承乾率先開言,「照你的意思,你的人就是吳王抓的?」

  方才謝紹宗已經把吳王李恪帶隊去抄家的事跟太子說了,並懷疑自己在魏徵府外盯梢的人就是落入了吳王手裡。

  「回殿下,依目前的事態來看,這是最有可能的解釋。」

  李承乾想著什麼,忽然一驚:「你那兩個手下,知不知道我跟你聯手的事?」

  「這個請殿下放心,除了永嘉坊的那處宅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李承乾這才鬆了口氣,少頃卻又皺起了眉頭:「我這個三弟,是什麼時候跟魏徵勾搭上的?怎麼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

  「要我說,如今朝中局勢這麼亂,誰勾搭上誰都不奇怪。」李元昌插言道,「現在犯不著去想這個,得想想萬一魏徵把消息洩露給吳王,吳王會不會去告密?」

  「王爺勿憂。」謝紹宗接言道,「吳王現在一心只想抓住我,在抓到我之前,他什麼事都做不了。」

  「何以見得?」李元昌斜著眼問。

  「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謝紹宗坦然道,「他既沒有證據證明太子殿下想謀反,也沒有證據證明我跟殿下聯手。充其量,他就只有魏徵這個病懨懨的老頭告訴他的捕風捉影之詞罷了,試問聖上怎麼會相信他?」

  「可他手上有你的人!」李元昌不以為然,「如果他把你的人帶到聖上面前,不就可以證明你跟太子聯手了嗎?」

  謝紹宗笑了笑:「好,即便如王爺所說,那最多也只能證明我謝紹宗捲入了朝堂陰謀,才會派人暗中監視魏徵,至於我為何捲入,以及我想幹什麼,有誰能告訴聖上?又有誰能證明這一切跟太子有關?再說了,經過厲鋒一案,吳王隨便抓個人就想指控太子,會不會引起聖上猜疑?搞不好,他吳王羊肉沒吃到,反惹了一身臊!倘若吳王是有腦子的人,我相信他就不會這麼做。」

  李元昌一聽,頓時啞口無言。

  李承乾原本也有些擔心,聞言不禁笑道:「還是先生腦子清醒。此番分析入情入理,讓人茅塞頓開啊!」

  「老謝,現在吳王不是咱們的重點。」沉默了半天的侯君集道,「聖上今年上元節不去魏王府了,咱們得趕緊想個新的行動計劃。」

  此事在場四人皆已知曉,適才的沉默主要便是因為這件事。他們都很清楚,隨著皇帝計劃的改變,他們要麼放棄行動,要麼只能勒兵入宮,二者必居其一。

  「要我說,乾脆放棄行動吧,勒兵入宮純屬自取滅亡!」李元昌道。

  「王爺此言差矣!怎麼勒兵入宮就一定是自取滅亡?」侯君集冷哼一聲,「倘若聖上當年也是這麼想的,那坐上皇位的不就是隱太子了?」

  「皇兄當年功蓋天下、威震四海,甘願替他賣命的人多的是!你侯尚書當初不也是皇兄手上的一把刀嗎?」李元昌道,「再說了,皇兄當年在秦王府蓄養了八百死士,個個有以一當十之勇……」

  「七叔!」李承乾臉色一沉,「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我沒有父皇的功績和聲望,就該把皇位拱手讓給別人嗎?」

  李元昌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急口快,無意中傷了太子,趕緊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主要是想說,時移世易,眼下的情況跟當年不可同日而語……」

  「事在人為!」李承乾又打斷了他,「父皇可以做到的事,憑什麼我李承乾就做不到?他當年的秦王府有八百死士不假,可謝先生的羲唐舵難道就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嗎?或者你覺得他們都是繡花枕頭,沒有以一當十之勇?」

  李元昌無奈地發現,自己方才一句話不僅得罪了太子,也得罪了謝紹宗,此刻再怎麼解釋估計都沒人想聽了,只好悻悻閉嘴。

  侯君集幸災樂禍地瞟了他一眼,對李承乾道:「殿下,我早就對您說過了,我侯君集就是您的一把刀,何時出鞘,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好!侯尚書寶刀未老,您這把刀一出鞘,定然能夠所向披靡、旗開得勝!」

  李承乾大為興奮,可話音剛落,忽然瞥見謝紹宗正蹙眉沉吟,似乎頗有憂色,便問道:「先生在想什麼?」

  謝紹宗淡淡道:「殿下,請恕謝某說一句煞風景的話,方才漢王殿下所慮,其實不無道理。」

  李元昌一聽,頓時抖擻起來:「怎麼樣承乾,我沒說錯吧?謝先生可是個明白人,不像某些人只會逞匹夫之勇!」

  侯君集冷冷一笑,權當沒聽見。

  對漢王這個包軟蛋,侯君集早就看透了,此時也懶得再跟他計較。

  李承乾聽謝紹宗這麼一說,不覺有些緊張:「先生有何顧慮,還請明言。」

  「殿下,當年秦王之所以能對隱太子和齊王一擊得手,在您看來,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謝紹宗不答反問。

  李承乾想了想:「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不就是控制玄武門嗎?」

  「正是。如果要在太極宮發難,就必須控制玄武門!」謝紹宗目光灼灼,「否則,寧可放棄行動,也絶不可打無把握之仗。」

  「侯尚書,」李承乾轉過臉來,「太極宮的宿衛禁軍中,有沒有你的舊部?」

  「有倒是有。」侯君集思忖著,「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要想策反他們,一來過於倉促,怕難以成功;二來嘛,雖說是當年舊部,可人心隔肚皮,貿然拉他們入夥,只怕風險太大。」

  李承乾還沒表態,李元昌便搶著道:「侯尚書,您方才不是還滿腔激情、志在必得嗎?怎麼這會兒又謹慎起來了?」

  侯君集一怒:「漢王殿下,侯某懶得跟你計較,你別得寸進尺!」

  李元昌剛想回嘴,李承乾忍不住呵斥:「夠了!七叔,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

  「諸位消消氣,消消氣。」謝紹宗趕緊又打圓場,「大夥都是為了殿下的大業,集思廣益,群策群力,切莫為了一點意氣之爭而影響大局。」

  「先生,」李承乾不再理他們,「依你看,咱們現在該怎麼做?」

  「眼下距上元節雖然沒剩幾天了,但所謂富貴險中求,依在下之見,策反禁軍倒也不是不可行。」謝紹宗看著侯君集,「君集兄,得勞煩你把禁軍中的舊部拉一張名單出來,咱們一個個分析,略加篩選,或許可以鎖定幾個可能性比較大的,逐個試探一下。」

  「這是個辦法!」李承乾大腿一拍,「試探一下,點到為止,就算不成也不至於走漏風聲。」

  侯君集猶豫片刻,勉強點點頭:「好吧,那我就試試。」

  「承乾,就這件事,我可以說兩句嗎?」李元昌斜著眼問。

  李承乾看他怏怏不樂的樣子,微覺過意不去,便道:「七叔,我也不是不讓你說,只是你說的東西得有助於咱們的行動……」

  「這是當然!」李元昌不服氣道,「否則我何必提著腦袋跟你冒這個險?」

  李承乾笑笑:「那好吧,你說,我洗耳恭聽。」

  「說到這宮中的禁軍,我手裡頭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無不睜大了眼。李承乾忙問:「誰?」

  「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

  謝紹宗眸光一閃:「此人是玄武門守將,更是直接負責宮禁安全的,若能策反他,大事便成功了一半!只是不知王爺說他合適,指的是什麼?」

  「我跟他打過不少交道,算是老熟人了,彼此也聊得來,此其一;其二,他前不久因為辯才逃跑一事被皇兄杖責罰俸,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懷恨;其三,他當年也是隱太子的東宮屬官,還有一個親叔叔也是,可卻在玄武門事變中被皇兄殺了,要策反他,我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切入點。」

  其他三人聞言,同時陷入沉吟。片刻後,謝紹宗面露讚許之色,道:「王爺這個建議不錯,看來李安儼值得考慮。」

  「我不敢苟同。」侯君集甕聲甕氣道,「依我看,王爺這三點都站不住腳。第一,要說熟,宮中禁軍我的熟人多了去了,可恰恰很多大事,便是壞在熟人身上!第二,辯才逃跑一事,聖上對李安儼罰俸杖責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若按律法,李安儼就該革職流放!如今重罪輕罰,他感恩戴德都來不及,豈會懷恨?第三,當年死在玄武門的人那麼多,難道他們的親人個個都想找聖上報仇?更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什麼仇恨也早已淡化了吧?時至今日還值得拿這個來說事嗎?」

  李承乾本來對李元昌之言也頗為贊同,一聽頓時又躊躇起來。

  李元昌很想反駁,可情急之下竟然找不到半點反駁的理由。

  眾人一時便沉默了。李承乾無奈,只好看向謝紹宗,用眼神示意他拿個主意。

  謝紹宗會意,又思忖了一下,道:「要不這樣,咱們分頭行事,君集兄去試探他的舊部,王爺這邊也跟李安儼接觸一下。在我看來,二者非但不矛盾,反而可以增加成功的可能性。不知殿下以為然否?」

  李承乾大喜,重重拍了下面前的食案:「好,就這麼定了!明日一早二位便分頭行動,時不我待,不可再有半刻拖延!」

  將近五更時分,晨鼓尚未敲響,長安各坊的坊門依舊緊閉。

  此時天色尚黑,皇城西南含光門外的太平坊忽然不太平了——該坊坊正在睡夢中,被本坊的一個武候給叫了起來,說東坊門那邊有人醉酒鬧事。

  「你們都是吃乾飯的?」坊正六十來歲,頭髮鬍子花白,一邊披衣下床,一邊罵罵咧咧,「有人鬧事抓起來便是,這種小事也要來找我?」

  「坊正有所不知。」那武候苦著臉道,「這伙鬧事的,來頭不小啊!」

  「多大來頭?」坊正不耐煩道,「還能是皇宮裡來的不成?」

  武候一臉苦笑:「還真讓您給說著了,這幫傢伙正是宮裡的禁軍,领頭的好像還是個中郎將。」

  「啥?」坊正一下子清醒過來,「你說啥?禁軍中郎將?!」

  「可不是嘛,聽說叫李什麼……對了,李安儼。」

  坊正的臉色唰地白了,來不及穿好衣服便衝出了門。一路上,坊正聽武候斷斷續續講述了經過,才大致弄清了事情原委:

  李安儼帶著七八個部下,都喝得爛醉,從本坊一家酒樓出來,要敲開東坊門出去。守門的坊卒見他們都穿著便裝,以為是潑皮無賴,便罵了他們幾句,結果就被他們一頓暴打。一隊正在巡夜的本坊武候恰好巡邏至此,慌忙衝上去制止,雙方便打了起來。打鬥過程中,對方為首之人臉上被揍了兩拳,才暴怒地喊出自己的官職和姓名。武候們將信將疑,這才趕緊派人來給坊正報信。

  兩人策馬狂奔至東坊門時,一下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只見那十來個坊卒和武候正被那幫鬧事者威逼著跪在地上,還兩兩相對互搧耳光,每個人的臉都被打得又紅又腫。

  坊正心裡暗暗叫苦,認準對方的為首之人,慌忙跑過去,不停作揖:「這位將軍,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將軍,在下一定好好教訓他們,還請將軍手下留情,放他們一馬吧!」

  此人正是李安儼。他滿身酒氣,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瞪了坊正好一會兒:「你又是什麼東西,也敢替他們求情?給老子滾一邊去!」

  老坊正在這個位子上幹了半輩子,還從沒被人如此羞辱過,心裡大為窩火,當即道:「鄙人是本坊坊正,雖然位卑人輕,但好歹也是長安縣廨任命的一坊之正,將軍何故出言不遜?」

  「一個屁大的坊正,也敢跟本將軍叫囂!」

  李安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把揪住坊正的衣領,把他按跪在地上,又命手下把一旁嚇得臉色煞白的武候抓過來,命他們二人也像其他人一樣互搧耳光。坊正氣得破口大罵,李安儼就親自動手,狠扇了那個武候幾下。坊正又罵,他就又扇武候。武候終於反應過來,急得一掌拍在坊正臉上,坊正大怒還手,於是兩人就這樣打了起來。

  李安儼和手下們見狀,頓時發出一陣大笑聲。

  晨鼓就在這時敲響了,一個手下從坊卒那裡搶過鑰匙,打開了坊門。可是,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坊門開處,一隊全副武裝的武候衛竟然就策馬立在門口,而為首之人正是左武候大將軍李恪。

  李安儼一看,登時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慌忙叫所有人罷手。可坊正和武候卻打得正起勁,李安儼的幾個手下費了好大勁才把二人拉開。

  李恪縱馬走了過來,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李安儼臉上:「李將軍,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李安儼趕緊上前見禮,賠笑道:「殿下,您……您怎麼親自巡夜呢?」

  「為了確保上元節燈會的安全,最近這幾天都是本王親自巡夜。」李恪淡淡道,「看李將軍的樣子,好像很不喜歡見到我?」

  「哪裡哪裡,殿下說笑了。」李安儼給手下使眼色,手下們連忙把仍然跪在地上的那些武候攙了起來。

  「本王方才經過坊門,聽見裡面噼裡啪啦一片耳光聲,煞是熱鬧!想必是這些人得罪了李將軍,受罰了吧?」李恪臉上掛著笑意,但那笑容卻冷得令人心驚。

  「這個,事情是這樣……」李安儼正想找個理由搪塞,那個坊正突然掙脫他的手下,一個箭步衝過來,撲倒在李恪馬前,連磕了幾個頭,然後便指著李安儼和他的人,聲淚俱下地控訴了起來。

  李安儼暗暗咒罵,卻又不敢阻止。

  李恪靜靜聽著,目光漸漸凝聚,最後就像利箭一樣射向了李安儼:「李將軍,你身為禁軍中郎將,卻知法犯法,無故犯夜,你說本王該如何處置你?」

  李安儼自知無法抵賴,便笑笑道:「殿下,都怪卑職喝多了,一時酒後亂性,還請殿下高抬貴手,卑職一定吸取教訓,絶不再犯!」

  「教訓?」李恪冷然一笑,「若是本王真的抬手放你過去,你還有什麼教訓可以吸取呢?要想長記性,也得真的吃點教訓才成吧?」

  李安儼見他絲毫不給面子,頓時不悅:「吳王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要教訓我,您也得先跟聖上請旨吧?」

  李恪哈哈一笑:「李將軍,這你就想多了。父皇既然任命我當這個左武候大將軍,我就有權力依法懲治犯夜之人,還真不需要跟父皇請旨。」

  「那你想怎麼樣?」李安儼變了臉色。

  「很簡單,依照大唐律法,鞭笞二十。」

  「吳王殿下,上元節宮宴的安全職責在我肩上擔著,您要是把我打傷了,聖上怪罪下來,只怕您也擔待不起!」

  「嗯,這話倒是有些道理。」李恪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該如何是好呢?」

  李安儼見他犯了難,暗自得意,便趁勢道:「殿下,我也不想讓您為難。要不這樣,您放我回宮,我親自去向聖上陳情請罪,您看如何?」

  李恪垂首沉吟,恍若未聞。

  李安儼狐疑地看著他,正想再說什麼,李恪忽然一抬手止住了他:「你不必說了,本王想到了一個主意,一定會讓我們大家都滿意。」說著,還微笑地看了看旁邊的坊正。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什麼主意,只好靜靜等著。

  「為了維護我大唐律法的權威,也為了讓李將軍能夠履行職責,本王決定,將鞭笞二十改成掌嘴二十。」李恪一笑,「怎麼樣李將軍,這樣既執行了律法,又不至於把你打傷,是不是兩全其美呢?」

  李安儼這才明白他是成心想羞辱自己,頓時大怒:「吳王,士可殺不可辱,你別欺人太甚!」

  「哦?你也知道士可殺不可辱?那你方才當街羞辱這些忠於職守的人,又該如何解釋?」李恪說完,給了身後的部下一個眼色,立刻有兩人翻身下馬,一左一右緊緊抓住了李安儼。

  李安儼暴跳如雷,破口大罵。旁邊的手下們面面相覷,卻都不敢輕舉妄動。

  「打!」李恪一聲令下,立刻有一個副手上前,揪住李安儼開始掌嘴,耳光聲清脆響亮。李安儼拚命掙扎,口中詈罵不止。一旁的坊正和手下們無不露出稱心快意的表情。

  此時天色微明,早起的路人見此一幕,大感好奇,遂紛紛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晨鼓響過不久,楚離桑悄悄回到了崇德坊烏衣巷的王宅。

  自從把徐婉娘和蕭君默聯繫到一起後,她的腦子便一團亂了。假如蕭君默真的是隱太子的遺孤,這個驚天秘密一旦洩露的話,事情將變得非常可怕,因為皇帝必定會不擇手段置他於死地,王弘義也會千方百計利用他——蕭君默瞬間就將成為朝野各方勢力的焦點!

  更可怕的是,一旦得知這個身世真相,蕭君默將如何面對?一旦知道他全力效忠的皇帝竟然是殺害生父的劊子手,蕭君默該怎麼辦?

  楚離桑原本以為自己的身世就夠讓人崩潰的了,沒想到蕭君默的身世竟然比她更詭譎離奇,也更讓人靈魂撕裂。

  剛從高牆翻進後院,楚離桑便隱隱瞥見一道黑影在不遠處的月亮門閃了一下。她若無其事地朝月亮門走去,一把精緻的匕首從袖中悄然滑出,握在了手中。

  這把鑲嵌有紅、綠寶石的匕首,正是當初在伊闕刺傷蕭君默的那一把。

  穿過門洞的一剎那,楚離桑感覺那道黑影從左後側撲了過來,旋即左手一彎,用手肘擊向那人,同時右手的匕首划過一道弧光,朝對方面目刺去。

  不料對方反應更快,一掌擋開她的手肘,另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後楚離桑便聽到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這位姑娘,你知道持刀威脅玄甲衛,是什麼罪嗎?」

  這句話,正是蕭君默當初在伊闕被楚離桑持刀威脅時說過的。

  楚離桑驀地一震,抬頭看著這張讓她日思夜想的臉龐,看著他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睛瞬間便濕潤了。

  「你這個騙子……」楚離桑凝視著他,「那天你只說離開一會兒,讓我在客棧等你,然後便杳無音訊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麼過的嗎?」

  「對不起,是我不好。」蕭君默一臉歉然,「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從昨夜到現在,蕭君默和郗岩相繼探察了烏衣巷的五座宅子,最後終於在這座宅子發現了不少來回巡邏的武士,還在後院發現了早起的綠袖,遂確定這便是王弘義的藏身處,也確定楚離桑就住在這裡,便隱藏了起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楚離桑問。

  蕭君默笑了笑:「用心找,自然就找到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楚離桑卻分明感到了「用心找」三個字的份量。

  「走吧,跟我回家。」蕭君默柔聲道。

  楚離桑剛想說什麼,驀然想起了有關他身世的事,心中頓時大為糾結,不知道該不該把徐婉娘的事和自己的發現告訴他。

  蕭君默察覺她神色有異:「怎麼了?」

  「沒,沒什麼……」楚離桑支吾著,「總之,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走。」

  「這是為何?」蕭君默大為詫異。

  「我……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在楚離桑看來,如果蕭君默果真是隱太子的遺孤,那麼王弘義遲早會知道真相。所以,她必須潛伏在王弘義身邊,隨時刺探情報,才能助蕭君默一臂之力。

  蕭君默看著她,心裡大為狐疑,正待追問,郗岩忽然緊張地跑了過來,低聲道:「盟主,楚姑娘,咱們得走了,有人過來了。」

  楚離桑順勢推開了蕭君默,正色道:「你們快走!」

  郗岩一愣:「楚姑娘,盟主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別說了,趕緊走。」楚離桑冷冷道。

  這時,一隊巡邏武士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蕭君默知道楚離桑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但眼下已經沒有時間再磨蹭了,只好道:「桑兒,你自己小心,我回頭再來看你。」

  楚離桑忍著心頭的酸楚,用力地點了點頭。

  蕭君默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和郗岩一前一後躍過了牆頭。

  楚離桑望著空蕩蕩的牆頭,眼睛不覺便又迷濛了。

  漢王李元昌的府邸位於太平坊的東北隅,所以一大早發生在東坊門的那出鬧劇很快便傳進了他的耳朵。李元昌頗為驚詫,連忙命人把坊正找了來,仔細詢問了事發經過。等坊正一五一十說完,李元昌不禁在心裡大笑,連叫了幾聲「天助我也!」。

  李安儼好歹也是一員禁軍老將,雖然官秩不是很高,但在朝中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被吳王李恪如此當眾羞辱,豈能吞得下這口惡氣?眼下自己正打算策反李安儼,恰好就出了這檔子事,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事不宜遲,李元昌隨即乘車來到了昭國坊的李安儼宅。

  李安儼跟他熟,也就沒有迴避,紅腫著半邊臉便出來見他了。李元昌一看,便義憤填膺道:「吳王這個渾小子,怎麼能如此對待李將軍呢?他也太不懂事了!」

  李安儼苦笑,請他到正堂入座,嘆道:「人家是皇子,又是大將軍,自然是執法如山、鐵面無私!我一個區區中郎將,在人家面前算個屁呀!」

  「李將軍,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回頭我便入宮,讓皇兄為你主持公道。」

  「多謝殿下美意!」李安儼又自嘲一笑,「不瞞殿下,今早我便入宮去跟聖上申訴了,可是……」

  「可是什麼?」李元昌觀察著他,不禁暗自竊喜。他本來還擔心,萬一皇帝在這件事上替李安儼撐腰,幫他撈回面子,那這件事便沒什麼利用價值了。現在看來,李安儼在皇帝那裡八成也是吃癟了。

  果不其然,只聽李安儼道:「我沒想到,太平坊的事情一了,李恪便先我一步入宮,惡人先告狀去了。所以,聖上非但沒替我說話,反而還訓斥了我一頓,說吳王如此執法沒什麼不妥,甚至處罰得太輕了,還說這筆賬先記著,等上元節宮宴之後,還會降罪責罰。」

  「怎麼會這樣?」李元昌故作驚詫,「這吳王年紀輕不懂事,怎麼皇兄也如此不近情理?!」

  「算了,反正我也想好了,一過上元節,我便給聖上上表,請求致仕,解甲歸田。」

  看著他滿臉懊喪的樣子,李元昌心裡又多了幾分把握,便陪他嘆了口氣,道:「李將軍,不是我背後說皇兄壞話,他這兩年似乎有些糊塗了,處置事情往往很不公允。別的不說,咱就說去年那樁『搆陷太子案』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事就是魏王在背後搞的鬼,可皇兄居然找了個替罪羊,硬是瞞天過海地把案子給糊弄過去了。你說,他這麼幹,如何讓朝野上下心服?又豈能不令太子寒心?」

  李安儼聞言,面露驚惶之色:「我說漢王殿下啊,您行行好,千萬別在寒舍說這種話,萬一傳出去,我一家老小還有活路嗎?」

  「李將軍,你也不必如此謹小慎微。」李元昌一笑,「說實話,現如今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滿朝文武,王公貴戚,可沒少人在背後議論。大家都說呀,聖上在貞觀初年的確是一位英主,可惜這幾年卻日漸昏聵,正應了那句老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啊!」

  「殿下!」李安儼終於忍無可忍,沉聲道,「您若再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請恕我不能奉陪了,您還是請便吧!」

  李元昌卻沒有動,而是淡淡一笑:「李將軍,本王一直認為你是一位有血性的漢子,不料今日看來,卻也是膽小如鼠的匹夫罷了!」

  「你說什麼?!」李安儼雙目一瞪,「漢王殿下,難不成你們一個個都約好了,今天是變著法來羞辱我是吧?」

  「李將軍!」李元昌霍然起身,與他四目相對,「你若不願受辱,那就拿出點男兒氣概出來,也免得讓聖上和吳王、讓滿朝文武和天下人都把你看扁了!」

  李安儼與他對視片刻,忽然雙肩一塌,苦笑道:「不願受辱又能如何?我只是一介武夫,除了打脫牙和血吞,還能怎樣?!」

  「一介武夫?」李元昌冷然一笑,「是的,你這麼說好像也沒錯。可你別忘了,你是手握宮禁大權的武夫,是鎮守玄武門的武夫,是一旦刀鋒所向,就有可能令天地變色、令歷史改轍的武夫!」

  李安儼渾身一震,終於聽出了弦外之音,蹙眉道:「殿下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很簡單,現在你面前就擺著一個機會,一個不但可以讓你洗刷恥辱、揚眉吐氣,還能讓你光宗耀祖、飛黃騰達的機會,就看你要不要了。」

  李安儼眸光凝聚,死死地盯著李元昌:「殿下的意思,莫不是要讓我……造反?!」

  「不是造反,是鼎革!是除舊佈新、改天換地!」

  「就憑你我二人,如何改天換地?」

  李元昌知道自己基本上成功了,便朗聲一笑:「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未來的大唐天子!」

  「你確定你看到的人就是徐婉娘?」

  聽韋老六說昨夜在懷貞坊發現了疑似徐婉娘的人,王弘義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是的先生,那人四十多歲,雖是半老徐娘,但風韻猶存,而且跟黛麗絲住在一起,據屬下判斷,十有八九便是徐婉娘!」

  「你可派人過去了?」

  「先生放心,屬下都安排好了,現在那棟小樓周圍都是咱們的弟兄,十二時辰盯著,徐婉娘和黛麗絲插翅難飛!」

  王弘義大為興奮,來回踱了幾步:「告訴弟兄們,只要把徐婉娘給我盯死就行,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她並不是咱們的最終目標,切勿打草驚蛇。」

  「是,屬下記住了。」韋老六想著什麼,「先生,屬下斗膽問一句,您既然這麼說,那咱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韋老六隻知道徐婉娘身上藏著秘密,卻一直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

  「我懷疑,當年徐婉娘為隱太子生下了骨肉。」

  韋老六恍然:「先生的意思是,咱們監視徐婉娘,就是為了找到這個隱太子的遺孤?」

  王弘義頷首。

  「那,找到之後呢?」

  王弘義略為沉吟,然後便把那天對蘇錦瑟講的話又對他說了一遍,大意是:若是女兒,就冊封她為皇后;若是兒子,就擁立他當皇帝。最後,王弘義又悠悠地說了一句:「若如此,庶幾不負隱太子的在天之靈,也不枉我與隱太子相知一場!」

  韋老六聞言,不禁有些動容:「先生,您對隱太子的情義,真是令人感懷!」

  王弘義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其實,王弘義自己也說不清,他的這些打算到底是出於對隱太子的情義,還是出於對李世民的報復,或者是出於自己掌控天下的慾望,又或是這些因素兼而有之。

  人就是這麼複雜——你不僅很難真正瞭解別人,你也很難真正瞭解自己。

  桓蝶衣陰沉著臉走進蕭君默的值房,看見他正埋頭書案,在處理一批案牘。

  蕭君默下意識抬頭,發現是她,展顏一笑:「蝶衣,你來得正好,我還想待會兒去找你呢。」

  「左將軍自從回京後便日理萬機,還有空找我們這些做下屬的?」桓蝶衣一臉譏誚,走到他旁邊坐下。

  「怎麼,」蕭君默注意到她的神色,「誰又惹你了?」

  「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蕭君默一笑,隨手拿過一隻精巧的首飾盒,遞給了她。

  「這什麼?」桓蝶衣明知故問。

  「送你的生日禮物唄,打開看看。」

  桓蝶衣打開,取出了一對玉佛耳墜,但見佛像雖小,卻衣袂飄然,面容更是栩栩如生,顯然價格不菲。桓蝶衣有些感動,臉上卻不動聲色,把耳墜又放回盒子裡,道:「送這東西做什麼?我又用不上。」

  「總是有機會戴的嘛。」蕭君默猜不出她又在耍什麼小性子,只好賠笑道,「不當值的時候,你也別老是穿甲冑,多穿穿姑娘家的衣裳,不就能戴了嗎?」

  「沒興趣。」桓蝶衣嘟著嘴,「還不如你以前送的良弓寶劍來得好玩。」

  「我說你這丫頭可真難伺候。」蕭君默笑道,「前幾年送你那些東西,你就說我不懂姑娘家的心思,這回送你飾物,你又嫌不好玩,那你讓我送什麼好?」

  「既然如此為難,索性就別送了唄。」

  蕭君默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道:「送總是得送的,誰讓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師妹呢。要不這樣,改天我陪你逛街,你想要什麼,自己挑,我付賬,這總成了吧?」

  「自己給自己挑禮物,有什麼意思?」桓蝶衣白了他一眼,「算了,不說這個了,我找你有事。」

  蕭君默見她神情有異,便屏退了值房裡的幾名侍從,然後看著她:「說吧,什麼事?」

  桓蝶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我下面要問的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不許糊弄我。」

  蕭君默一笑:「瞧你一副審犯人的樣子,到底什麼事這麼嚴重?」

  「嚴肅點!」桓蝶衣沉聲道,「我沒跟你開玩笑。」

  「好好,嚴肅嚴肅。」蕭君默斂起笑容,「問吧,桓大旅帥。」

  「你去年跟辯才一塊逃亡,有沒有發現天刑盟的什麼秘密?」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別管我做什麼,回答我。」

  蕭君默想了想:「要說有,也算是有吧。」

  桓蝶衣眉頭一蹙:「是什麼?」

  「師傅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桓蝶衣不解。

  「既然連師傅都不告訴你,那我恐怕也不便說了。」蕭君默故意賣了個關子。其實他已經想清楚了,桓蝶衣既然開口詢問,自己總得告訴她點什麼。而除了絶大多數不能說的之外,有件事還是不妨透露給她的。

  桓蝶衣板起了臉:「去年我幫了你那麼多次,你現在卻什麼都瞞著我,你這人還有沒有良心?!」

  蕭君默笑了笑:「好吧,我告訴你,不過你可得保密。」

  「好,我保密。」

  蕭君默湊近她,低聲道:「我找到了《蘭亭序》的真跡,然後把它獻給了聖上。」

  「《蘭亭序》真跡?」桓蝶衣驚詫,「就是聖上這些年一直在找的東西?」

  蕭君默笑而不語。

  「那你把真跡獻給聖上之前,就沒從裡面發現什麼?」

  蕭君默搖搖頭:「如果那裡頭真藏著天刑盟的秘密,有那麼容易被我發現嗎?」

  「對別人當然不容易,可你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這人最狡猾,最有心機,什麼東西瞞得過你?」

  「哈哈!」蕭君默大笑,「我說桓旅帥,我可是你的上司,有屬下這麼說上司的嗎?」

  「別打岔,回答我。」

  「好,我回答你:沒有,我什麼都沒發現。」

  「你騙我。」

  蕭君默無奈地攤了攤手:「信不信由你。」

  桓蝶衣緊盯著他:「那我再問你,你和辯才跑了那麼遠的路,一定跟不少天刑盟的分舵接頭過,可為何沒見你向朝廷稟報?」

  「這就是你瞎猜了。我只不過在江陵見到過天刑盟的兩個舵主,一個開酒樓的,一個做棺材的,接頭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我能稟報什麼?再說了,這些事情裴廷龍不都掌握了嗎?要稟報也得他去稟報吧?」

  桓蝶衣冷然一笑:「看來你是打算對我隱瞞到底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

  「那天聖上召你廷對,你也是用這套說辭應付聖上的吧?」

  「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怎麼叫『應付』呢?」

  「那你說完後,聖上信你了嗎?」

  「聖意如何我可不敢揣測。」蕭君默又笑了笑,「我只求問心無愧。」

  桓蝶衣又冷笑了一下,環視這間既寬敞又豪華的左將軍值房:「左將軍就不必跟屬下打官腔了!您這幾日坐在這值房裡,感覺挺美的吧?只是屬下不免擔心,您還能美多久?」

  「哎,我說蝶衣,你怎麼說話呢?」蕭君默故作不悅,「裴廷龍那傢伙眼紅我倒也罷了,你怎麼也咒我?」

  「裴廷龍何止是眼紅你?他恨不得一口吃了你!」

  蕭君默不屑道:「只怕他沒那麼大的胃口。」

  「他也許沒有,但他背後的人有。」桓蝶衣在「背後」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蕭君默眉頭微蹙:「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你別管我聽說了什麼。」桓蝶衣冷冷道,「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裴廷龍也許只是一條惡犬,在你看來根本不足為慮,可你千萬別忘了那個放狗的人。他若是想吃你,你絶對連渣都不剩!」

  蕭君默終於聽明白了,桓蝶衣口中這個「放狗的人」,無疑就是當今天子。

  看來,皇帝終究還是信不過自己。

  桓蝶衣站了起來。「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說完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書案上的首飾盒,「東西我收下了,明天有空就來家裡吃飯吧,我讓舅母做幾道你愛吃的菜。」

  蕭君默知道,她是冒著極大的危險來給他報信的,可他卻不得不對她隱瞞一切,心中甚是愧疚,遂站起身來,道:「我送你吧……」

  「不必了。」桓蝶衣依舊冷冷道,「您左將軍日理萬機,整天要處理那麼多機密事宜,豈敢勞您相送?」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蕭君默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蝶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只是不希望你捲進來。眼下的局勢如此險惡,你知道得越少,你就越安全。

  李安儼化裝成李元昌的侍衛,跟著他乘車來到了東宮。

  李元昌先讓李安儼在偏殿等候,自己入內知會了太子,把事情經過詳細告訴了他,然後才領著李安儼來到了麗正殿。

  雙方見禮後,李承乾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李將軍,想必該說的話,漢王都跟你說了。你今天既然踏進了東宮,那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若助我登基,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要是三心二意,咱們所有人都得腦袋搬家!你可想清楚了?」

  李安儼額上瞬間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識地揩了一把,道:「卑職萬分感激太子殿下和漢王殿下的垂青,事已至此,卑職自當唯殿下之命是從。」

  李承乾眉頭一蹙:「聽你這話的口氣,好像有點被逼無奈啊?」說著瞟了李元昌一眼,「七叔,既然人家李將軍不太情願,你怎麼能脅迫人家呢?」

  李安儼猝然一驚,慌忙單腿跪地,雙手抱拳:「殿下誤會了,卑職絶無此意!卑職的意思是,既然局勢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而殿下又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儲君,卑職自當盡心竭力、拋頭灑血,為殿下翦除奸佞、誅滅凶頑,助殿下位登大寶、君臨天下!」

  「好!」李承乾一拍書案,示意李元昌扶起他,大笑道,「李將軍果然深明大義,有你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李將軍,」李元昌適時插言道,「上元節宮宴,太極宮和玄武門的防衛部署,想必都已做好了吧?」

  李安儼點點頭:「是的殿下,此事就是由我牽頭的。」

  「那好,那就有勞將軍儘快把計劃交給太子殿下吧。」

  李安儼略微遲疑了一下,旋即躬身一揖:「卑職遵命。」

  李承乾和李元昌相視一笑。

  隨後,李安儼立刻伏案執筆,畫了一幅太極宮的草圖,圖上詳細標註了宮內各要害之處的兵力部署。畫完後,李承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隨即勖勉了幾句,便讓李元昌帶他出去了。

  二人剛一離開,謝紹宗便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到手了!」李承乾面露喜色,把圖遞給了他。

  謝紹宗恭敬接過,看了看,只微微頷首,卻不說話。

  李承乾詫異:「先生好像有想法?」

  謝紹宗又沉吟了一下,道:「殿下,我總覺得,策反李安儼這事,似乎太過容易了些……」

  「你是懷疑李安儼並非真心投誠?」

  「倒也不是懷疑,只是感覺這兩天發生的事,有些過於巧合了。」

  「怎麼講?」

  「吳王昨天剛抓了我的手下,抄了我的宅子,今兒一早,就跟李安儼在太平坊發生了衝突,還把李安儼當眾羞辱了一番。幾乎一夜之間,吳王就成了咱們和李安儼共同的敵人。更為巧合的是,昨夜咱們才剛剛準備策反李安儼,今天漢王殿下便能藉此由頭去說事,而且一說就成功了。」謝紹宗頓了頓,「這麼多巧合,殿下難道不覺得蹊蹺嗎?」

  李承乾想了想,不以為然道:「我不覺得有什麼蹊蹺。就說我這個三弟吧,從小自視甚高,父皇又在各種場合多次誇他『英武類我』,所以這小子的奪嫡之心老早就有了。自從去年回京,他便千方百計討好父皇,前幾天聽說魏徵跟我吵了一架,他便覺得有機可乘,去找魏徵打探消息,這才抓了你的人。今天早上李安儼這事,則是他故意要把事情鬧大,好表現給父皇看,證明他執法如山,不因李安儼是父皇的禁衛將領而有所回護。說到底,這兩件事都完全符合他的個性,也都符合他奪嫡的心思。先生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謝紹宗蹙眉思忖:「殿下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

  「沒那麼多可是。」李承乾袖子一拂,「你不就是覺得巧合嗎?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或許正是因為天命在我,所以連老天爺都幫我呢?」

  「殿下能有如此自信,自然是好。不過在下還是覺得,咱們得多留個心眼,不能這麼輕易就相信這個李安儼。」

  「這是當然!我已經想好了,回頭就讓漢王和侯尚書分別找他們在宮裡的眼線,從側面驗證一下,看看這張安防圖是否為真。只要有一個地方不對頭,我就親手把李安儼宰了!」

  謝紹宗點點頭:「這倒也是個辦法。」

  「另外,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確保他死心塌地跟著咱們幹,不起絲毫異心。」

  「殿下還有什麼好主意?」

  李承乾看著他,邪魅一笑,湊近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謝紹宗恍然,不禁深長一揖:「殿下思慮周詳,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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