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國士

  蕭君默注視著魏徵,忽然開口念道:「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魏徵閉著雙目,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彷彿已然進入長眠。

  李安儼靜靜地站在一旁,眼圈泛紅,神情肅然。

  方才魏徵長子魏叔玉領他進來時,本想叫醒父親,卻被他攔住了:「不必了,讓太師休息吧,我就是來看看他,看一眼就走。」

  可這「一眼」,李安儼卻足足看了大半個時辰。適才魏叔玉進來了幾次,想請他到書房安坐等候,都被他拒絶了。

  他現在就想這麼陪伴太師,一刻也不願離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稍感心安。

  昨天,當他得知魏徵在東宮暈厥,差一點就沒搶救過來時,頓覺血往上衝,恨不得立刻衝進東宮一刀宰了李承乾!

  當然,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所以只能在心裡咒罵李承乾,同時替太師叫屈——為了維護太子,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到頭來卻險些把自己的老命扔在了東宮!

  聽魏叔玉說,太師昨天被東宮的人抬回來後,便一直昏迷不醒。聖上聞訊後,遣了趙德全和一批太醫前來探望診治,總算讓太師甦醒了過來,但是幾個太醫都對病情不太樂觀,臨走前吩咐家人讓太師休息靜養,切莫再令他傷心動氣,否則後果就難料了。

  此刻,李安儼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和不安——他既不想攪擾太師,可眼下又有急務必須向身為「臨川先生」的太師稟報,所以異常躊躇,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稟報的急務,便是黛麗絲的事情。

  一想起這個黛麗絲,李安儼便頗感頭痛。去年夏天,王弘義派蘇錦瑟查找徐婉娘的下落,結果落入了太師早就設計好的陷阱。原本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他們僅以犧牲夜闌軒老鴇秀姑的微小代價,便掌握了王弘義的情報,知道了他在長安的據點,而索倫斯和黛麗絲本來也都可以照原定計劃安全轉移,不料黛麗絲的一時衝動便打亂了整個計劃,導致蘇錦瑟被劫回、索倫斯被殺,連黛麗絲自己也險些葬身水底。

  那天,太師先是命索倫斯把蘇錦瑟押解過來,稍後又覺得不太放心,便命李安儼去接人。就在李安儼行至輔興坊南面的石橋時,竟目睹了索倫斯被殺和黛麗絲投水的一幕,他趕緊跳進永安渠中,好不容易才把沉入水底行將溺斃的黛麗絲救到了岸上,保住了她的命。

  事後,太師命他把黛麗絲安置在了懷貞坊的芝蘭樓,讓她和徐婉娘住在一起,並命老方等人嚴密保護。本以為她會從此安分,不料就在昨夜,她竟然又闖禍了……

  「安儼,你來了……」

  魏徵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李安儼回過神來,當即雙膝跪地,趴在床榻邊沿,又驚又喜道:「先生,您……您終於醒了!」

  魏徵用一雙渾濁的眸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老夫還沒交代後事呢,豈能就這麼死了?」

  隨後,魏徵不顧魏叔玉及家人勸阻,強行下榻,在李安儼的攙扶下來到了書房,然後便把所有人都屏退了。

  「說吧,出什麼事了?」

  剛一坐下,魏徵便看穿了他的心事。

  李安儼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稟報,聞言不禁自嘲一笑:「什麼都瞞不過先生。」

  今日晨鼓剛剛響過,李安儼便接到了臨川舵屬下的兩份急報:一份是負責監控青龍坊王宅的手下所報,稱昨夜王宅發生了不小的動靜,而且潛伏其內的暗樁阿庸隨後失聯,目前尚無法得知具體情況;另一份是芝蘭樓的老方所報,稱黛麗絲昨夜趁其不備偷偷出門,半夜負傷而歸,還帶回了一名陌生女子。

  李安儼深感事態重大,立刻趕到芝蘭樓跟黛麗絲問清了整個事情經過。

  此刻,聽完李安儼的稟報,魏徵苦笑了一下:「這個黛麗絲,終究還是不忘復仇啊!」

  「先生,都怪屬下失職,才讓黛麗絲闖下禍事……」

  魏徵擺擺手:「除非你把她綁起來,否則便是防不勝防。」

  李安儼沉沉地嘆了口氣:「屬下萬萬沒想到,阿庸竟然會跟黛麗絲聯手,背著咱們去刺殺王弘義……」

  「這就說明,阿庸跟王弘義肯定也有仇。」

  「沒錯,黛麗絲說了,阿庸有個哥哥是玄甲衛,去年在甘棠驛殉職了。」

  「這件事是我疏忽。」魏徵苦笑,「阿庸是我親自指派的,我卻忘了這一茬。」

  當初得知王弘義的據點所在後,魏徵和李安儼便進行過一番討論。李安儼認為王弘義凶險至極,乾脆把情報暗中呈給皇帝,讓朝廷把王弘義和冥藏舵一鍋端了,以絶後患。然而,魏徵思考良久,卻沒有同意這個方案。一來是因為冥藏舵的人畢竟都是天刑盟的兄弟,把他們出賣給朝廷,他於心不忍;二來是擔心冥藏詭計多端,萬一在抓捕行動中漏網,日後要想再查到他的行蹤就千難萬難了。

  所以,思前想後,魏徵還是決定派出細作打入王宅,同時派人在外圍監控,隨時掌握王弘義的動向,然後根據事態發展再做打算。

  可是,眼下被黛麗絲這麼一鬧,計劃顯然又被打亂了。

  「如果我所料不錯,王弘義最遲今日便會轉移,你是否已做好安排?」魏徵問。

  「先生放心,屬下都交代好了,外圍的弟兄們會盯死他。」

  「讓弟兄們小心為上。如今既已打草驚蛇,王弘義必然十分警覺,所以咱們寧可把人跟丟了,也絶不可冒險。」

  「是,屬下回頭便去傳令。」

  「你方才說,黛麗絲昨晚帶了一名女子回芝蘭樓,那女子是何人?」

  「此人名叫虞桑兒,昨夜黛麗絲行刺失敗受了傷,便是這個虞桑兒救了她。」

  「虞桑兒……」魏徵沉吟,驀然想起辯才的女兒也叫桑兒,不過又一想,也許只是巧合罷了,「她是在王宅裡救了黛麗絲嗎?她為何會在那個時間點恰好出現在那裡?」

  「據黛麗絲說,這個虞桑兒的父親也是死於王弘義之手,昨晚同樣是去行刺的,見黛麗絲受傷,便救了她,並冒險把她送回了芝蘭樓。」

  「若此言不虛,這個虞桑兒倒也是個俠女。」

  「是的,不過屬下總覺得此事太過巧合,不免讓人心生疑竇。」

  「言之有理,不可不防。」魏徵深以為然,「你讓老方做好準備,萬一有什麼情況,立刻將徐婉娘和黛麗絲轉移。」

  「先生放心,這個屬下也已經安排好了。」

  魏徵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深長地看著他:「安儼,你跟隨我多少年了?」

  「整整三十年了!」李安儼想起了如煙往事,不禁頗為感慨。

  他的父親也是臨川舵成員,隋朝大業末年在一次行動中犧牲。當時他年僅十餘歲,便被魏徵接到身邊做了書僮,此後跟隨魏徵走南闖北,投瓦崗,歸李唐,入東宮,輔今上……風風雨雨三十年來,他不僅是魏徵在朝中的心腹股肱,更是其臨川舵中的左膀右臂。生死與共這麼多年,二人的感情早已形同父子。

  「古人說,三十年為一世。看來,老夫也該交班了。」說著,魏徵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李安儼要過來扶,被他擺擺手阻止了。

  魏徵傴僂著腰,慢慢踱到了屏風後面,片刻後,捧著一隻銅匣走了出來。

  李安儼看見魏徵重新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把精緻的鑰匙打開了銅匣,然後畢恭畢敬地從匣中取出一個錦緞包裹的東西,放在案上,最後才看著他道:「打開。」

  「先生……」李安儼已經預感到了什麼,心中驀然有些緊張。

  「打開它。」

  錦緞有好幾層。李安儼抑制著內心的激動,輕輕顫抖著伸出了手。

  隨著最後一層錦緞掀開,一隻左半邊的青銅貔貅便映入了李安儼的眼簾。

  蕭君默一大早出了延興門,獨自一人到白鹿原祭祀了養父。他跪在墳前,向養父講述了這大半年來的經歷,同時表達了自己未盡孝道的愧疚之情,其間幾度哽咽,潸然淚下。最後,蕭君默磕了幾個響頭,輕聲道:「爹,兒子回來了。兒子一定會讓害您的人得到報應,讓您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回城後,蕭君默徑直來到了永興坊的魏徵府邸。

  昨日剛一回朝,他便聽說魏徵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所以於公於私,他都必須來探望。當然,除了探病之外,蕭君默此行還有兩個重要的目的,其一是說服魏徵放棄太子,其二便是徹底弄清自己的身世之謎。

  出於某種必要的考慮,蕭君默沒走正門,而是從一條巷子來到了魏府的東側小門。

  巷子很幽靜,行人稀少。他敏鋭地觀察了一下四周。忽然,斜對過一座二層小樓上,有一扇窗戶原本打開了一條縫,這時卻啪地一下關上了。

  蕭君默不動聲色,扣響了門上的銅環。

  下人開了門,問明身份後,旋即進去通報,然後魏叔玉出來迎接,徑直把他帶到了魏徵的書房外。蕭君默在迴廊上等候了片刻,魏叔玉便領他進去了。

  一看見魏徵憔悴枯黃的面容,蕭君默心裡不禁一陣酸楚。

  時隔不過半年多,這位原本還很硬朗的老人彷彿一下就進入了風燭殘年。

  魏叔玉命下人奉上清茶,然後悄悄退了出去。賓主見禮後,隔著一張書案對坐。魏徵端詳了他一會兒,開口道:「賢侄,還記得去年你來告別,老夫對你說過的話嗎?」

  「當然記得。您說長安是我的家,無論我走了多遠、去做什麼,最後都一定要回來。」

  「沒錯,看來你沒讓老夫失望。」

  「太師,晚輩不在的這些日子,聽說您多次去看望過家父,晚輩不勝感激!」蕭君默抱了抱拳。

  「鶴年是跟隨我多年的兄弟,我自然要去看他。」魏徵淡淡笑道,「你無須掛懷。」

  「聽聞太師身體抱恙,晚輩甚為不安,還盼太師早日痊癒,康泰如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老夫這回恐怕是大限已至、在劫難逃了。」魏徵苦笑了一下,「不過,老夫其實並不畏死,只是有些事還沒做完,終究有些放不下罷了。」

  「太師最放不下的,想必便是東宮吧?」

  蕭君默要輔佐吳王李恪奪嫡繼位,勢必要與東宮和魏王開戰,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須盡最大的努力說服魏徵放棄太子。如若不然,整個臨川分舵都會變成自己的敵人。蕭君默絶對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

  魏徵聞言,笑了笑,不答反問:「賢侄此次回朝,是打算幫哪位皇子呢?」

  「太師認為晚輩應該幫哪位?」

  「如果你肯聽我的,我一定會勸你誰也不要幫。」

  「太師時至今日,還認為太子是最有資格入繼大統的嗎?」

  「不,老夫從不這麼認為。說心裡話,老夫甚至不太喜歡他。」

  「那太師為何還要一心維護他?」

  「你錯了,老夫維護的並不是他,而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嫡長繼承製。」

  「即使明知這個嫡長子不賢不肖,您也還是要維護這種制度?」

  魏徵輕輕一笑:「照賢侄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儲君皆應由賢能者居之?」

  「晚輩這麼認為難道不對嗎?」

  「道理上是對的,可惜當真實行便會貽害無窮。」

  蕭君默眉頭微蹙:「為何?」

  「若儲君不以嫡長立,而以賢能立,那麼『賢能』二字該如何判斷?以何為準繩?」

  「自然是以德才兼備為準繩。」

  「好,即便以此為準繩,那麼龍生九子,設若皆有賢能之名,又當立哪一子?又怎知何者為真賢能,何者為假賢能?又如何判斷何者之賢能乃為第一賢能?」

  蕭君默聞言,頓時一怔。

  不愧是當朝第一諍臣,雄辯之才果然了得!

  當然,蕭君默也不會如此輕易便被駁倒。他略為思忖,便迎著魏徵的目光道:「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曾子亦言:『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一個人的言行舉止若處於眾目睽睽之下,是否賢能便自有公論。上自天子宰相,下至百官萬民,難道都不足以考察和判斷一個人是真賢能還是假賢能嗎?」

  「賢侄此言固然不無道理,可你所言之前提,便是天子宰相和百官萬民所做之考察和判斷,都必須出於純正無私之公心,但事實上這可能嗎?賢侄也是遍覽青史之人,當知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在涉及立儲的大事上,朝野人心只會圍繞各自的利益打轉,何曾有幾個真正秉持公心之人?倘若天子宰相和百官萬民各取所愛、各有所附、各擅一端、各執一詞,賢侄又該如何判斷?」

  蕭君默語塞。

  「再者說,世上之人,誰不自以為賢能?誰又甘願承認別人比自己賢能?」魏徵接著道,「是故,為了爭這個所謂的真賢能或第一賢能,皇子們便會以權術謀之,以武力奪之,這不正是禍亂的根源嗎?古人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不得不確立了嫡長繼承製,以杜絶『儲君之位可經營而得』的念想,目的便是讓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人倫慘劇不再發生!賢侄啊,古人所創之嫡長制,何嘗不是苦心孤詣、自無數血淚中得出的教訓?!即便它不是最好的制度,但它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不壞的制度。」

  聽完這番話,蕭君默不由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來,他都從未如此深入地思考過嫡長制的來源及其合理性,而是下意識地認為「立賢」才是最合理的制度。然而今天,他卻實實在在地挨了當頭一棒。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真真切切地認識到,魏徵之所以苦心維護嫡長制,並非出於泥古不化的迂腐思想,乃是出於審慎的思考和悲天憫人的情懷。他不得不承認,魏徵所秉持的這個信念幾乎是不可能被別人瓦解的。所以,從這個角度,他恐怕很難說服魏徵放棄李承乾。

  然而,不從這個角度勸說還能從什麼角度呢?

  蕭君默今天是有備而來的,除了勉力說服之外,他當然另有辦法。可是,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想對這位令人崇敬的老人使出撒手鐧。

  「太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見識淺薄,徒然貽笑大方,真是慚愧無地!」

  「賢侄也不必過謙。以你的年紀,能有如今這般見識已屬不易了。」

  「太師,晚輩雖然折服於您所說的道理,但仍然不贊同您所做的選擇。在當今的太子、魏王和吳王三位皇子中,的確只有吳王最為賢能!朝野對此有目共睹,連天子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太師難道不這麼認為?」

  魏徵一笑:「賢侄果然是選擇了吳王。」

  「太師認為晚輩的選擇不對嗎?」

  魏徵搖搖頭:「這不是簡單的對與錯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蕭君默不解,「吳王德才兼備、文韜武略,如果立他為太子,不是更有利於我大唐社稷的長治久安,更能維護並光大聖上的千秋基業嗎?」

  「千秋基業?」魏徵苦笑,「恰恰相反,吳王上位,才更有可能毀了聖上的千秋基業。」

  「這又是為何?」蕭君默大為詫異。

  「原因很簡單,因為吳王是庶子。倘若庶子以賢能為由上位,在聖上一朝開了『廢嫡立庶』之先河,那麼聖上的子子孫孫必將群起而效仿,人人皆以為儲君之位可經營而得。如此一來,試問我大唐還如何長治久安?到時候恐怕就國無寧日了,還談什麼千秋基業?」

  「太師,縱使您成功維護了當今一朝的太子,可您又如何保證今後每一朝都有一個魏太師全力維護嫡長制?縱使嫡長制在當今一朝不被打破,可日後的太子若仍如李承乾這般,必然就有更為賢明的皇子試圖取而代之。倘若如此,即便嫡長制如您所願保全了,可聖上的千秋基業不也依舊存在種種後患和風險嗎?」

  魏徵聞言,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

  蕭君默忽然發現,魏徵眼中不知何時竟然泛出了昔日的神采,彷彿他的病瞬間便好了大半。這一發現讓蕭君默頗有些欣慰。可猛然,一個念頭便又闖入了他的腦海,讓他的心情一下又沉重了起來。

  迴光返照!

  他隱隱察覺,此刻魏徵的表現,很可能只是大限將至前的迴光返照。

  「賢侄才思敏捷,言辭犀利,老夫差點就說不過你了。」魏徵朗聲笑道,「你方才所言,其實已將古往今來皇權繼承的困境一語道破!說穿了就是兩個字:兩難。無論是立嫡還是立賢,都有各自的利弊,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正因為此,老夫方才才說:嫡長制不是最好的制度,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不壞的制度。至於將來能否發明更好的制度,那就要靠你們這些後生俊彥了。老夫現在能做的,只有善始善終地堅持自己的選擇。換言之,只要我魏徵活一天,便一天不會支持廢長立幼、廢嫡立庶。」

  「太師,」蕭君默話鋒一轉,「聽說您昨日入東宮時忽然暈厥,想必,一定是太子有什麼出格的言行,惹您動怒所致吧?」

  魏徵臉色稍稍一黯,卻不假思索道:「你猜錯了。昨日之事,皆因老夫久病體虛所致,與太子無關。」

  蕭君默在心裡一聲長嘆。

  事到如今,他已別無選擇,只能向魏徵攤牌了。

  「太師,晚輩此番亡命天涯,雖九死一生,但也見了不少世面。尤其有幸的,便是結識了天刑盟的新任盟主。太師想不想知道他是誰?」蕭君默觀察著他的表情。

  「新任盟主?」魏徵一怔,不由眯起了眼睛,「本盟自智永盟主圓寂之後,便未再立盟主了,不知賢侄何出此言?」

  「正因為本盟這麼多年未立新主、群龍無首,才令冥藏這種野心勃勃之人乘虛而入,幾次三番圖謀不軌。有鑒於此,左使辯才審時度勢,便與舞雩分舵袁公望、東谷分舵郗岩、浪游分舵華靈兒等人,共同推舉了一位新盟主,於是晚輩也就躬逢其盛,見證了本盟新任盟主的誕生!太師既為本盟臨川舵主,如此大事,晚輩理當讓您知曉。」

  聽他一口一個「本盟」,魏徵不禁又驚又喜:「聽賢侄之意,你現在也是本盟之人了?」

  蕭君默含笑點頭。

  「很好,很好……」魏徵喃喃著,臉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左使此舉堪稱英明!若非如此,天刑盟便是一盤散沙,只怕就無法阻止冥藏禍亂天下了。賢侄快告訴老夫,這位新盟主究為何人,現在何處?」

  「太師,左使曾經跟晚輩講過本盟的一個規矩:若見本盟盟印『天刑之觴』,便如親見盟主本人。想必太師也知道吧?」蕭君默不答反問。

  「這是當然。」魏徵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那太師會不會遵守這個規矩?」

  「這還用說!」魏徵越發不解。

  蕭君默又看了魏徵片刻,然後淡淡一笑,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用絹帛包裹的東西,放在案上,接著輕輕掀開一層絹帛,又掀開一層薄紗,一隻頭角崢嶸、昂首挺胸的青銅貔貅就此展露在魏徵面前——貔貅的身體左側刻著「天刑」二字,右側刻著「之觴」二字。

  天刑之觴?!

  魏徵的眼中光芒乍現,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身在天刑盟近四十年,魏徵只見過這件至尊之物三次。最後一次是在武德九年春,正值隱太子與秦王的鬥爭趨於白熱化之際,盟主智永親至長安,向他下達了「先下手為強,除掉秦王」的指令。智永與他熟識,本無須出示盟印,但還是遵照天刑盟的規矩向他出示了,同時還出示了「臨川之觴」的陰印,與魏徵手中的陽印若合符節地扣上,嚴格履行了號令分舵的相應手續。

  從此,魏徵便再也沒見過盟主,自然也沒再見過天刑之觴了。

  這一別,便是整整十七年!

  對自知時日無多的魏徵而言,能在此刻最後看一眼盟印,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欣慰。

  魏徵把盟印捧在手上,顫顫巍巍地摩挲著,眼中淚光閃動。

  蕭君默見狀,不禁也有些動容。

  許久,魏徵才將盟印放回原處,抹了抹眼睛,笑道:「老夫失態了。敢問賢侄,新盟主如今到底身在何處?是否已到長安?老夫已時日無多,還望賢侄儘快帶老夫前去拜見。」

  蕭君默微微苦笑。

  他能理解魏徵,知道魏徵一定是把自己當成了新盟主身邊的人,而萬萬不會料到他就是天刑盟的新任盟主。

  事實上直到今天,蕭君默自己也還未能完全適應這個角色。這大半年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最後就任盟主這件事,更為不可思議,讓蕭君默至今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也就無怪乎旁人難以把他和「盟主」聯繫到一起了。

  「太師,您忘了我剛才問您的話了?」

  「剛才?」魏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賢侄的意思是……」

  「是的,您現在心中所想的念頭便是了,」蕭君默不無感慨地笑了笑,「儘管這件事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就連晚輩自己都不大敢相信是真的。」

  魏徵不由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嘴裡喃喃道:「若見天刑之觴,便如親見盟主……賢侄,你當真就是……就是新任盟主?!」

  「如假包換。」蕭君默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是一種雲淡風輕、泰然自若的笑容。

  魏徵騰地站起身來,速度快得讓蕭君默都來不及反應,緊接著單腿跪地,俯首抱拳:「屬下臨川魏徵,見過盟主!」

  「太師快快請起!」蕭君默慌忙把他扶了起來,「切莫行此大禮,晚輩萬萬受不起。」

  「盟主在上,屬下豈敢倚老賣老?」魏徵不禁喜極而泣,兩行清淚從眼角流淌下來,「說心裡話,儘管此事令屬下頗感意外,可細細一想,委實沒有誰比賢侄更適合做這個盟主,看來左使和舞雩、東谷那幾個兄弟,的確是有眼光啊!」

  「太師過譽了。」蕭君默扶著魏徵坐下,「晚輩忝任此職,實在是勉為其難,心中常感不安,生怕能力不濟,有負左使和本盟弟兄的重託。」

  「對了盟主,左使和他女兒似乎沒跟你回來,不知他們現在何處?」

  聽魏徵正式稱呼「盟主」,蕭君默頗有些不習慣,但眼下也無暇去客套這個,便默認了。說到下落不明的辯才和楚離桑,蕭君默不由神色一黯,便將這大半年來的經歷和遭遇大概講了一遍,包括過秦嶺、下江陵、取三觴、獲真跡、天目山遇伏、辯才失蹤、齊州平叛、楚離桑被冥藏擄走等等。

  魏徵聽得唏噓不已,最後長嘆一聲,道:「左使為了完成智永盟主遺命,誠可謂鞠躬盡瘁!盟主為保護左使和本盟聖物,歷經千難萬險,九死一生,亦令屬下萬分感佩!」

  蕭君默擺擺手,苦笑了一下:「那都是晚輩該做的,無足掛齒。倒是眼下的長安,朝野上下暗流洶湧,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形勢已然十分危急。在晚輩看來,眼下的危局無疑比此前的任何艱險都要可怕,也更難應對!晚輩既然忝任盟主,身負守護天下之責,便絶不能袖手旁觀。所以,晚輩懇請太師伸出援手,鼎力相助!」

  魏徵聽出他又在暗示東宮之事,便咳了咳,隨口敷衍道:「如今的形勢確實錯綜複雜,所以才須從長計議,切莫心急……」

  「心急?」蕭君默苦笑,「太師其實最清楚,眼下的奪嫡之爭已呈一觸即發之勢,冥藏那些人為了火中取慄,更是唯恐天下不亂!長安的劫難就在眼前,太師豈忍坐視?!」

  魏徵渾身一震,不由蹙緊了眉頭。

  「如今,幾位奪嫡的皇子背後都有天刑盟的勢力,他們何時會發難,會以何種方式對何人下手,太師可知?」蕭君默目光如電,直逼魏徵,「還有,在當今的朝廷重臣中,除了太師您以外,還潛伏著兩個天刑盟的舵主,他們是誰?他們在朝中潛伏了這麼多年,意欲何為,太師可知?倘若他們有比冥藏更大的野心,有比他更可怕的圖謀,那麼聖上的安危、社稷的安危、整個大唐天下的安危,又將被置於何地?!」

  聽完這番話,魏徵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一雙眼眸光芒盡失,重新變得灰暗渾混濁。

  蕭君默心中大為不忍,可事關家國安危和社稷存亡,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片刻後,魏徵才抬起黯然的目光:「你方才說,有兩個潛伏在朝中的天刑盟舵主,一個我知道,是玄泉,還有一個是誰?」

  「素波。」

  魏徵若有所思:「徐豐之的後人?」

  「正是。」

  「那盟主能不能告訴老夫,這個玄泉和素波到底是什麼人?」

  「此二人位高權重,深受聖上信任,萬一心懷不軌,後果不堪設想。」蕭君默道,「不過,他們究竟是什麼人,請恕晚輩暫時無可奉告,除非……除非太師願意放棄太子,和晚輩站在一起。」

  魏徵苦笑了一下:「現在老夫已經是你的屬下,如果你以盟主身份下令,老夫也不敢不遵。」

  「我當然可以這麼做。可晚輩做事,向來不喜歡被人強迫,也不喜歡強迫別人。所以,我更希望太師能夠認清形勢、改弦更張,也省得讓晚輩破這個例。」

  魏徵無奈一笑,旋即沉默了。

  事實上,昨日在東宮,與太子一番爭執無果,他便知道太子已經按捺不住,決意鋌而走險了。假如昨天沒有暈厥,他也許一怒之下就入宮面聖,把所有事情統統稟報給皇帝了。然而,方才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冷靜一想,卻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身為太子太師,畢竟對李承乾負有責任,也還有些許感情。一旦向皇帝告密,太子必將萬劫不復,他於心不忍。

  可是,如果將此事按下不表,便是對皇帝和朝廷不忠,一旦太子真的動手,武德九年的那場人倫慘劇便會再度重演,無論最後誰輸誰贏、誰生誰死,都是魏徵萬萬不想看到的。這些年來,他之所以極力維護嫡長制,不就是為了避免這一幕的發生嗎?

  方才跟李安儼說話時,他心裡其實一直在糾結這件事,可思前想後,還是毫無結果。

  蕭君默到來後,他只是基於長期堅持的立場為嫡長制辯護,卻不等於他是在替李承乾辯護,尤其是現在已知李承乾隨時可能謀反,他就更不能任由事態繼續惡化下去。

  所以此刻,當魏徵把所有這些事情又通盤考慮了一遍之後,他無奈地得出了一個結論:面對這個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困境,把李承乾交給蕭君默處置,也許是唯一可行且唯一穩妥的辦法了。

  思慮及此,魏徵終於抬起頭來,對蕭君默露出了一個滄桑而疲憊的笑容:「對於太子,老夫已是仁至義盡!也罷,接下來的事,便交與盟主了。」

  蕭君默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那太師能否告訴我,昨日在東宮到底發生了什麼?太子他……是不是打算動手了?」

  魏徵沉默少頃,點了點頭。

  蕭君默苦笑。這其實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若非太子有政變企圖,像魏徵這麼沉穩持重的人,斷斷不會與太子激烈爭執,更不會因激憤而暈厥。

  「事已至此,老夫只有一事相求。」魏徵沉沉一嘆,「希望盟主能儘力阻止太子謀反,若實在無法阻止,也希望盟主能儘力保全他。」

  蕭君默當即抱拳:「太師放心,晚輩定當盡心竭力,既不會讓太子危害社稷,也不會讓別人無端加害太子。」

  魏徵也拱了拱手,然後看著他:「現在,盟主可以跟老夫透露玄泉和素波的真實身份了吧?」

  蕭君默一笑,湊近他,低聲說了兩個名字。

  魏徵頓時萬分驚駭,喃喃道:「想不到,真的萬萬想不到……」

  「是啊,晚輩當初得知的時候,同樣也是深感震驚。」

  至此,魏徵才終於明白蕭君默為何會如此憂心忡忡——眼下的局勢果然是萬分險惡,甚至比當年玄武門之變爆發前的形勢還更加險惡!

  遺憾的是,自己已然油盡燈枯,再也沒有機會與這個年輕人並肩攜手,共同拯救社稷的危難了。

  蕭君默觀察著他的神色,以為他又在擔心太子,便安慰道:「太師,東宮之事,您也不必過於憂心,也許太子只是一時衝動言辭過激而已,不見得一定會付諸行動……」

  魏徵苦笑著拂了一下袖子,彷彿再也不想談及此事,然後定定地望著某個地方,目光忽然變得邈遠:「老夫一生奮勉,朝乾夕惕,唯為家國,唯為蒼生!此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鑒!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也無論後世如何評價,老夫都可以問心無愧、安然瞑目了。」

  「太師莫這麼說,您只要安心靜養,此病定可痊癒……」

  魏徵抬手止住了他。

  蕭君默看著魏徵斑白的鬢髮和溝壑縱橫的臉龐,心裡又是一陣難過。

  「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追憶往事,回望生平,魏徵情不自禁地吟詠了起來,卻因百感交集而凝噎。

  這是他多年前寫下的一首五言詩,自述平生之志,雖文辭拙樸,卻自有一股雄健磊落的豪情。

  蕭君默注視著魏徵,忽然開口念道:「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君默也背得出老夫的詩?」魏徵有些驚訝,但更多的卻是欣慰。

  聽到他稱呼自己的名字,而非稱呼「盟主」,蕭君默心中倏然湧起了一股暖意。

  「晚輩少年時拜讀太師此作,不解其中況味,直至此番亡命天涯、歷盡艱險,庶幾才讀懂了太師心志。」

  「哦?」魏徵欣喜地看著他,「你都讀出了什麼?」

  「晚輩讀出了『國士』二字的份量,故決意以太師為榜樣,以國士自勉。」

  「怎麼個自勉法?」

  「面對家國社稷和天下蒼生,晚輩雖無國士之德,卻不敢不懷國士之志;雖無國士之才,卻不敢不效國士之報!至於功名利祿、高官顯爵,皆浮雲耳,又何足論哉!」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魏徵朗聲大笑,「此處應當有酒!」

  蕭君默一笑,端起案上的茶碗:「晚輩以茶代酒,敬太師!」

  「幹!」二人茶碗一碰,各自一飲而盡。

  「魏徵可能已經知道,咱們馬上要動手了。」

  在永嘉坊謝紹宗宅的書房中,當李承乾對李元昌、侯君集、謝紹宗說出這句話時,李元昌驚得目瞪口呆,而侯君集和謝紹宗則臉色沉靜,恍若未聞。

  「他是怎麼知道的?」李元昌大為不解。

  「昨天他又勸我隱忍,我一時激憤,話趕話,便說漏嘴了。」李承乾一臉懊惱。

  「那老傢伙病得都快死了,你隨便敷衍他一下不就得了,幹嗎跟他較真?」

  「道理我當然懂。」李承乾沒好氣道,「就是一時情急,沒忍住嘛。」

  「可你這不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嗎?!」

  「王爺,事已至此,再講這些也沒有意義了。」謝紹宗道,「當務之急,還是要想想應對之策。」

  「老謝所言甚是。」侯君集斜了李元昌一眼,「王爺急成這樣,莫不是害怕了,想打退堂鼓了?」

  「就算本王想退,可現在還有的退嗎?」李元昌瞪眼,「那老傢伙要是一道奏疏呈給皇兄,咱們一個個全得腦袋搬家!我就不信你侯尚書不怕死!」

  「沒錯,我當然怕死,只不過到了該搏命的時候,我侯君集絶不會當縮頭烏龜!」

  「你罵誰呢?誰是縮頭烏龜?」李元昌火了,「侯君集,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清楚,本王就跟你沒完!」

  「那王爺想怎麼著?」侯君集眉毛一挑,毫不示弱。

  「姓侯的,你別給臉不要臉……」李元昌一拍書案,跳了起來。

  「都給我閉嘴!」李承乾忍無可忍,沉聲一喝,「本太子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們再內訌不遲!」

  李元昌一肚子怒氣沒處撒,踢了書案一腳,拔腿要走,謝紹宗慌忙起身攔住,賠笑道:「王爺息怒,事情也沒糟到那個地步,咱們坐下慢慢商量。侯尚書他快人快語,若唐突了王爺,在下代他給您賠個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他計較了。」

  李元昌有了這個台階下,這才瞪了侯君集一眼,悻悻然坐了回去:「謝先生,咱們現在連行動計劃都還沒有,就已經走漏風聲了,你覺得事情還能糟到什麼地步?」

  「王爺別急,容在下慢慢跟您解釋。」謝紹宗笑了笑,「眼下咱們最擔心的,便是魏徵去向聖上告密,不過依在下看來,魏徵未必會這麼做。」

  「怎麼講?」

  「王爺您想想,魏徵是聖上任命的太子太師,其職責便是輔佐太子,而且他這個人向來看重名節,就算他認定太子想謀反,可他敢向聖上告密嗎?出了這種事情,他豈不是晚節不保,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再說了,太子也不過是情急之下說了幾句重話,憑什麼就認定他想謀反?若聖上這麼一問,他魏徵拿得出證據嗎?所以在下判斷,像魏徵這種老謀深算之人,斷斷不會幹出此等自取其辱、自遺其咎之事。」

  在場三人聞言,都覺得頗有道理,無不鬆了一口氣。

  「還是先生高明。遇事沉著冷靜,不慌不亂,一派大將風度!」李承乾一臉讚賞之色,隨即瞥了李元昌一眼,「不像某些人,仗都還沒打,便自亂陣腳了。」

  侯君集竊笑。

  李元昌大為不服:「哎,我說殿下,你怎麼也衝著我來了?」

  「殿下謬讚了。」謝紹宗趕緊又打圓場,「有道是關心則亂,王爺他也是出於對殿下的一片忠心,才會著急上火嘛。」

  李元昌一聽,這才緩下臉色。

  「老謝,你剛才所言固然有道理,可魏徵就算不去告密,他也斷斷不會替殿下隱瞞吧?」侯君集道。

  「對,侯尚書問得好,我也正有此慮。」李承乾接口道。

  謝紹宗拈了拈下頜短鬚,微微一笑:「是的,這一點在下也想過了。假如我是魏徵,在此病入膏肓之際,又碰上如此棘手之事,恐怕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李承乾和侯君集同聲一問。

  「我會找一個既可靠又能幹之人,把這件事情託付給他,讓他密切監視東宮。一旦發現異動,即刻稟報聖上;但若一切如故,便權當沒這回事。如此,既念及與太子殿下的師生情誼,又兼顧了與聖上的君臣之道,可謂化兩難為兩全、變被動為主動之良策。」

  李承乾和侯君集皆恍然大悟,李元昌也不禁露出佩服的神色。

  「那依先生所見,魏徵會找什麼人來做這個事?」李承乾問。

  「魏徵為官多年,門生故吏遍滿朝堂,咱們若是坐在這裡猜,恐怕永遠也猜不出來。」

  「那怎麼辦?」李元昌又緊張了起來。

  「王爺勿憂。」謝紹宗從容道,「從昨日魏徵被抬回家之後,在下便已派人盯住了他的府邸,這幾天無論什麼人出入,都逃不過咱們的眼睛。」

  「先生高明!」李承乾大喜,忍不住一拍書案,「我早就說過先生有臥龍鳳雛之才,果不其然!在這緊要關頭就看出來了!」

  「殿下這麼說就折煞謝某了。」謝紹宗趕緊躬身一揖,「我只是幫殿下拾遺補闕罷了,實在當不起如此讚譽。」

  「先生不必過謙。」李承乾朗聲道,「來日我若登基,必定拜你為相!到那時,先生便可承繼乃祖遺風,光大謝氏門楣,做一番『克紹箕裘,踵武賡續』之偉業了!」

  聞聽此言,謝紹宗的心頭忍不住滾過一陣顫慄。

  這麼多年來,他唯一朝思暮想、唸唸不忘之事,便是像謝安那樣入閣拜相,治國安邦,成就一番經天緯地、名垂千古的事功!如今這一切儼然就在目前,怎能不令他激動萬分?

  謝紹宗當即跪地,雙手抱拳:「士為知己者死!紹宗今日在此立誓,若不能輔佐殿下登基即位、入繼大統,必自裁以謝,絶不覥顏苟活於天壤之間!」

  「先生請起。」李承乾趕緊離座,一手拄著手杖,另一手將他扶起,「咱們二人相知相得足矣,何必立此重誓?」

  「謝先生,」李元昌似乎仍有疑慮,「你方才說,魏徵門生故吏眾多,那他們要是都跑去他府上探病,咱們又該如何鎖定目標?」

  謝紹宗淡然一笑:「這一點,還是讓殿下解釋吧。」

  「七叔,這就是你孤陋寡聞了。」李承乾笑道,「自從魏徵臥病之後,父皇便跟文武百官打過招呼了,說為了讓他安心養病,任何人不得前去攪擾。所以,若此時還有人敢出入魏徵府邸,那十有八九便是咱們的目標。」

  李元昌一聽,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侯君集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對李承乾道:「殿下,既然魏徵已不足為慮,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商討一下行動計劃了?」

  「好!」李承乾躊躇滿志,「侯尚書,你親歷過武德九年事,這方面你最有經驗,你先說說,我們洗耳恭聽。」

  侯君集雙拳一抱:「恭敬不如從命。」

  「太師,晚輩還有一個請求。」

  蕭君默放下茶碗,適時開啟了今天的第二個話題。

  魏徵看見他的目光有些異樣,知道接下來的話題非同小可,卻一時猜不透他到底想說什麼,便道:「盟主有何吩咐,儘管直言。」

  蕭君默忽然自嘲一笑:「太師,這件事,倘若真的可以動用盟主的權力給您下一回命令,晚輩倒是很想這麼做,即使對您有些不敬。」

  魏徵大為狐疑,腦中快速思索了一番,最後終於猜出了什麼,頓時啞然失笑。

  「太師為何發笑?」

  「老夫是在笑自己,做了一輩子天刑盟的人,從未違抗過盟主之命,卻不料臨命終之際,或許還真得抗一次命了。」

  這就是聰明人之間的對話,表面好像什麼都沒說,可實際上什麼都已經說了。蕭君默苦笑:「沒想到時至今日,太師對此還是諱莫如深,晚輩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老夫答應過故人,無論如何都要守口如瓶。倘若把真相告訴了你,你讓老夫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故人?」

  儘管魏徵深知蕭君默被這個身世之謎折磨得很苦,心中頗為不忍,可他更清楚,一旦秘密揭破,蕭君默要承受的痛苦肯定十倍、百倍於今日,同時更會面臨殺身之禍!所以,魏徵只能狠下心來保持緘默。

  「在您看來,是不是九泉之下的故人,反倒比您面前的活人還重要?」

  蕭君默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可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魏徵一怔,居然點了點頭:「盟主若非要這麼認為,也無不可。」

  這回輪到蕭君默啞然失笑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世到底隱藏著多麼可怕的秘密,以至於讓魏徵如此諱莫如深、三緘其口,寧可抗命也不吐露半字!

  「也罷,既然太師如此重諾守信,那晚輩也不能陷您於不義。」蕭君默站起身來,絲毫不想掩飾自己的失望,「太師貴躬抱恙,還望安心靜養,切盼早日康復。晚輩告辭。」

  說完,蕭君默轉身欲走。

  「盟主請留步。」魏徵慢慢起身,忽然看著身後的屏風,「出來吧,來見過新盟主。」

  李安儼大踏步從屏風後走出,徑直來到蕭君默面前,單腿跪地,雙手抱拳:「屬下臨川李安儼,拜見盟主。」

  蕭君默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魏徵自知時日無多,已經把臨川舵交給李安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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