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深謀

  王羲之的深謀,謀求的絶不是一時或一朝的勢力,而是一種掌控歷史走向、操縱王朝更疊的可怕力量!

  在郎官清酒肆的雅間中,蕭君默與李恪痛快暢飲,然後各自訴說了離別後的遭遇。

  蕭君默回顧了大半年來的逃亡經歷,雖然有意輕描淡寫,但在李恪聽來卻格外驚心動魄,尤其是聽到蕭君默僅用一天時間便挫敗了齊王李祐的叛亂圖謀,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絶。

  當然,蕭君默並未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他隱去了有關天刑盟的部分,包括自己已然成為盟主的事實。

  李恪也講了自己破獲楊秉均案並升任左武候大將軍的經過,但同樣隱去了與九皋舵孫伯元聯手及逐步介入奪嫡之爭的事情。末了,他忽然盯著蕭君默道:「你這大半年跟著辯才走了那麼多地方,就沒挖出天刑盟的什麼秘密?」

  「聖上剛把我盤問了一遍,嚇得我汗流浹背。」蕭君默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怎麼,現在吳王殿下打算再審我一回?」

  「你要是心裡沒鬼,又何必害怕?」李恪玩味著他的表情。

  「聖上赫赫天威,誰人不怕?」

  「去去去,少跟我來這套!我還不瞭解你?就算天塌下來,我看你也不帶眨眼的。」

  「呵呵,殿下這麼說就太抬舉我了。」

  「廢話少說,回答我的問題。」

  「我要是不回答呢?你還想唱跑調的軍歌來噁心我呀?」

  蕭君默說著,喝光杯裡的酒,伸手要去拿酒壺,卻被李恪一把搶過。

  「不回答,休想再喝!」

  「不喝就不喝,反正我待會兒還要回玄甲衛報到呢……」

  蕭君默滿不在乎,拿起筷子要夾菜,又被李恪用筷子敲掉了。

  「哎,我說,有你這麼請客的嗎?」蕭君默眼睛一瞪,「不讓喝酒又不讓吃菜,你什麼毛病?」

  李恪只盯著他,不說話。

  半晌,蕭君默嘆了口氣,把筷子往案上一拍:「吳王殿下,俗話說有來無往非禮也,你想從我嘴裡掏東西,那也得拿點誠意出來,跟我說幾句實話吧?」

  「你什麼意思?」李恪裝糊塗。

  蕭君默冷哼一聲:「我不懷疑你的辦案能力,不過說老實話,楊秉均和姚興都是冥藏的心腹之人,若冥藏想保他們,單憑你,恐怕沒那麼容易得手吧?」

  「我又沒說只有我,這不是還有玄甲衛幫忙嗎?」

  「玄甲衛有多大本事我最清楚,對付貪官污吏或許綽綽有餘,可要想對付天刑盟這種江湖勢力,還差得遠呢!」

  李恪沉默了,片刻後才道:「君默,咱可說好了,我要是跟你把實話撂了,你也一樣不許瞞我。」

  「當然!」蕭君默一笑,「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禮尚往來嘛!」

  「那你聽好了。」李恪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剛離開長安不久,我便與天刑盟九皋舵的孫伯元聯手了。」

  「九皋舵?」蕭君默微微一驚,心念電轉,「這個孫伯元,就是孫綽的後人?」

  李恪點頭:「現在可不光是我在援引江湖勢力。據我所知,冥藏早就先我一步跟魏王聯手了,至於東宮那邊,我估計肯定也有天刑盟的人。」

  蕭君默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倘若真如李恪所言,他們二王一太子背後都有天刑盟的勢力,那麼這場奪嫡之爭勢必會演變成一場席捲長安、遍及朝野的大動亂——大唐社稷已面臨傾覆之危!

  見他蹙眉不語,李恪又接著道:「此次朝廷打壓士族,孫伯元遭到重創,九皋舵元氣大傷。就在剛才,他已經跟我辭行了。此外,李道宗和尉遲敬德擔心時局太過敏感,接下來也不敢跟我走得太近。你說,形勢如此險惡,我該怎麼辦?」

  蕭君默沉吟良久,忽然抬起頭,直直地凝視著李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想不想當皇帝?」

  李恪沒料到他會突然拋出這麼直接又這麼露骨的問題,一時怔住了:「幹嗎這麼問?」

  「你只需回答我,想,還是不想。」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你要這麼說話,那咱倆就沒的聊了。」蕭君默說著,作勢就要起身。

  「等等!」李恪急了,「我當然想,可是……」

  蕭君默一抬手止住了他:「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接下來,你只要照我說的做,我必全力輔佐你奪嫡繼位!」

  蕭君默做出這個決定,並非僅僅出於跟李恪的兄弟之情,而是更多地考慮到大唐社稷的長治久安。在當今的十幾個皇子中,吳王李恪的稟賦最為優異,無論文韜武略還是品德才幹都非其他皇子可及,因而也是最有資格入繼大統的人。對此,就連今上李世民也心知肚明。李恪唯一的劣勢就在於他是庶子,但如果能把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淘汰出局,那麼李恪的贏面就大了,皇帝最有可能選擇的便是他。所以,蕭君默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鼎力輔佐他,把太子和魏王一一扳倒,奪取儲君之位。

  這,便是蕭君默「守護天下」的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李恪聞言,又驚又喜:「你真的願意幫我?」

  蕭君默笑了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你都跟我開誠佈公了,我豈能無所表示?」

  「看來我所料不錯,你這一趟,果然是挖到寶了。」李恪心情大好,「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掌握了天刑盟的什麼機密?」

  「這你就不必問了。」蕭君默神秘一笑,「你只需知道,我有那個實力幫你就行了。」

  「哎,你不厚道啊!」李恪眼睛一瞪,「你剛才不都答應不瞞我了嗎?」

  「我都已經答應要幫你奪嫡了,你還有啥不滿意的?」蕭君默瞪了回去,順手抓過酒壺,「再叫幾壺上來,這點酒喝不痛快!」

  蕭君默帶著酡紅的臉色回到玄甲衛時,李世勣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我奉聖上旨意給你授官,都在這兒等你大半天了,你小子卻跑去喝酒快活,我看這官你是不想當了吧?」李世勣劈頭就是一陣數落。

  蕭君默嘿嘿笑著,打了個酒嗝:「吳王殿下給徒兒接風洗塵,盛情難卻,所以就多喝了幾杯,還請師傅寬宥。」

  「這裡是衙門,少跟本官套近乎!」李世勣沒好氣道。

  「是,屬下錯了,請大將軍責罰。」蕭君默趕緊改口,俯首抱拳。

  「行了,弟兄們都在校場等你亮相呢,把衣甲換了趕緊過來!」

  「遵命。」

  蕭君默回到自己的值房,發現一襲嶄新鋥亮、威風凜凜的鎧甲已經披掛在了衣架之上。他穿上鎧甲來到校場,看見數十名玄甲衛的將官已在此列隊迎候。其中,桓蝶衣和羅彪均已升任旅帥,同樣身著嶄新鎧甲,看上去容光煥發。裴廷龍和薛安也在隊列中,可身上的裝束卻沒有變,顯然都未獲得晉陞。

  之前,蕭君默在呈給皇帝的奏疏中,力表桓蝶衣和羅彪在此次平叛中的功績,再三敦請皇帝論功行賞,給予提拔。與此同時,蕭君默出於公心,也如實上報了裴廷龍和薛安的功勞。但現在看來,皇帝似乎並未認可後者。蕭君默推測,原因一定是裴廷龍在此次追捕行動中屢屢受挫並損兵折將,因而雖參與平定齊王叛亂有功,但充其量也只是功過相抵,所以皇帝便沒有予以封賞。

  此時大雪初霽、天光漸開,蕭君默跟隨李世勣走上高高的點將台,面向眾將官。一道陽光從雲層中射出,把蕭君默的一襲黑甲照得閃閃發亮。

  李世勣清了清嗓子,代表皇帝對眾人進行了一番勖勉和訓話,最後隆重宣佈了朝廷對蕭君默的任命。

  「屬下恭喜左將軍,賀喜左將軍!」

  眾將官雙手抱拳,齊聲高呼。聲音振聾發聵,響徹雲霄。

  是的,此時的蕭君默已經從正五品上的郎將連升五級,成了從三品的左將軍!

  左將軍是玄甲衛的二把手,僅次於大將軍李世勣,官位還在右將軍裴廷龍之上。至此,還未滿二十三歲的蕭君默已一躍而為滿朝文武中最年輕的三品官,而且還是身處玄甲衛這種要害部門。

  短短半年多前,自己還是一個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逃犯,當時連這輩子能不能回長安都不敢想像,誰料如今搖身一變,竟然一步踏上了萬眾矚目的人生巔峰。如此起伏跌宕、詭譎莫測的命運和際遇,真是令蕭君默充滿了無限的唏噓和感慨。

  任命儀式結束後,一干同僚相繼上前祝賀。蕭君默一邊與他們酬酢寒暄,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暗暗留意裴廷龍。只見他背負雙手,抬頭望天,神情頗為蕭索,薛安似乎想安慰他,卻被他甩甩手支開了。

  李世勣邀蕭君默今夜去府上赴宴,說要為他接風洗塵,並叫桓蝶衣、羅彪、紅玉等人作陪,同時也點了裴廷龍和薛安的名。裴廷龍以家中有事為由婉拒了,薛安也隨聲附和。李世勣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先行離開了。

  桓蝶衣注意到了裴廷龍的臉色,心中有些不安,低聲叫蕭君默跟她一塊走。蕭君默道:「你先走吧,我待會兒還得回趟家,隨後就來。」桓蝶衣又不自在地瞥了裴廷龍一眼,壓低聲音道:「他今天一整天都擺著張臭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你別理他,更別跟他糾纏。」

  「大家都是同僚,今後還要共事,沒必要勢同水火。」蕭君默淡淡一笑,「看他那樣子,應該是有話跟我說,你先走吧。」

  「可是……」桓蝶衣依舊不放心。

  「別可是了。」蕭君默微笑著打斷她,「當初他領著你們百十號人都沒能把我怎麼樣,現在你還怕他吃了我不成?」

  桓蝶衣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少跟我嘚瑟,當初要不是我幾次三番幫你,你能那麼輕易逃脫嗎?」

  「是是是。」蕭君默滿臉堆笑,「桓旅帥大恩大德,我蕭君默銘感五內,日後必結草啣環以報,這總行了吧?」

  桓蝶衣湊近他,突然在他手上掐了一把,低聲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可別食言。」

  蕭君默吃痛地「噝」了一聲,瞪眼道:「幹嗎掐我?」

  「吃點痛你才能記得住。」桓蝶衣竊笑著,這才和紅玉一起揚長而去。

  裴廷龍看到了這一幕,臉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幾下。

  羅彪臨走前,瞟了下裴廷龍,朝蕭君默擠擠眼,故意大聲道:「老大,今兒可是你揚眉吐氣的日子,咱得好好慶賀一番,晚上不醉不歸啊!」

  「一言為定!」蕭君默道。

  眾人陸續散去,校場上轉眼便只剩下蕭君默和裴廷龍二人。

  裴廷龍終於把高高揚起的下巴放了下來,目光陰沉地盯著蕭君默。

  蕭君默平靜地走上前去,微微一笑:「裴將軍沉默多時,是不是留著話想跟我說?」

  「蕭將軍平步青雲、春風得意,大傢伙都圍著你巴結諂媚,我排不上號,只好等到最後嘍。」

  「平步青雲或是事實,春風得意卻談不上。聖上不次拔擢,賜予蕭某分外之恩,蕭某惶恐尚且不及,豈敢得意?」

  「蕭將軍,這裡就咱倆,你就沒必要跟我打官腔了吧?」

  「我說的是心裡話。」

  「少跟我來這套。」裴廷龍冷笑,「曾幾何時,你蕭君默還是一個惶惶若喪家之犬的逃犯,被我追得滿世界跑,現在搖身一變就成了我的頂頭上司,你說你不得意,誰信哪?」

  「裴廷龍,你憋了這半天,就想跟我說這些酸溜溜的話嗎?你要是沒別的想說,恕我不奉陪了。」蕭君默說完,轉身欲走。

  「站住!」裴廷龍沉聲一喝。

  蕭君默停住,卻沒有回頭。

  「蕭君默,別以為我就這麼輸給你了,咱倆之間還沒完!」

  「那你想怎麼樣?」

  「我要跟你鬥到底!」

  「有意思嗎?」蕭君默仍舊沒有回頭,「就算贏了我又能如何?」

  「當然有意思,有意思極了!」裴廷龍猙獰一笑,「我現在覺得,我生命裡最有意思的事便是打敗你。只有贏了你,我才能證明我自己!」

  蕭君默啞然失笑,轉過身來看著他:「裴廷龍,一個人要靠打敗別人來證明自己,你不覺得很可悲嗎?你也是讀書人,哪一本聖賢書是教你這麼做人的?成己成物,修己安人,這才叫證明自己。這道理你六歲開蒙的時候便懂了吧?」

  「你少在我面前唱高調!」裴廷龍咬牙切齒,「蕭君默,別以為聖上現在寵你,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我告訴你,要不了多久,我便會讓你現出原形!」

  蕭君默眸光一閃,走到他跟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你心裡清楚。」

  「威脅的話只說一半是色厲內荏的表現,你這樣我會瞧不起你的。」蕭君默溫和地笑笑,「把話都說出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裴廷龍冷哼一聲:「你私下跟天刑盟有多少瓜葛,還要我提醒你嗎?你瞞得了聖上,瞞得了天下人,可你瞞不過我。我甚至懷疑,你早已經是天刑盟的人了!」

  蕭君默微微眯眼,眼中寒光凜冽。

  「怎麼,害怕了?」

  「不是害怕,是興奮。」蕭君默無聲一笑,「本來你沒有資格做我的對手,不過現在,恭喜你,你成功地激起了我的興緻,讓我有了陪你玩下去的慾望。」

  「很好。」裴廷龍也毫無懼色地迎著他的目光,「那你等著,看我會讓你死得多慘!」

  「會咬人的狗不叫。」蕭君默笑意盈盈,「想讓我死,你得拿點真本事出來。」

  兩人的目光絞殺在了一起。

  天色就在這時又暗了下來,長安城上空的陰霾堆積得更厚了。

  馬車軋到路上的一塊石頭,顛簸了一下,車廂裡同時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御者聞聲,連忙放慢了車速。

  魏徵用一條汗巾捂著嘴,又艱難地咳了幾聲,然後拿開汗巾一看,上面果然又是一簇鮮血。他苦笑了一下,把汗巾疊起,揣進了袖中。

  從去年初秋感染了一場風寒之後,魏徵就病倒了,在病榻上纏綿了一個多月。皇帝對他的病情非常關心,前後派了好幾撥太醫給他診病,並親臨魏府看望了兩次,還隔三岔五派內侍前來慰問。也許是為了讓他心情好一些,以便儘快痊癒,又或是想感謝他這麼多年來的鼎力輔佐,皇帝竟然親自做媒,宣佈把女兒衡山公主許配給他的長子魏叔玉,並訂立了婚約。

  如此種種,無不讓魏徵感動不已。之後一段時間,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轉,不料入冬之後便又加劇了。儘管他每天都照太醫開的方子使勁喝藥,可還是沒日沒夜地咳,近來更是出現了咳血的現象。

  魏徵無奈地意識到,這回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大限將至,去日無多。

  這一生,他也算做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情,其中最引以為豪的便是輔佐李世民開創了貞觀盛世,給飽經離亂的天下蒼生帶來了太平與安寧。如此功業,庶幾可讓他青史留名了。於此而言,魏徵已是了無遺憾。然而在這患病的幾個月裡,還是有幾件事情讓他始終放心不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愈演愈烈的奪嫡之爭。

  去年夏末,杜荷遇刺案剛一發生,太子便被皇帝軟禁,魏徵急得坐臥不寧,立刻入宮向皇帝陳情,表示太子一定是遭人陷害。皇帝說刺客厲鋒已經供認,證據確鑿。魏徵愕然良久,建議皇帝親自提審厲鋒,尋找疑點,肯定能抓住破綻。皇帝經此提醒,隨後果然設計從厲鋒那裡詐出了實情,還了太子清白。

  魏徵料定厲鋒必是受魏王指使,但還是出於穩定大局的考慮,暗示皇帝想辦法將此事淡化處理。此言正合皇帝心意,於是便找陳雄之子當了替罪羊。魏徵深知太子對此結果相當不滿,於是打算到東宮跟他深談一次,不料就在此時突然患上急病,此事便耽擱了。

  臥病期間,太子來看望了他一次。魏徵抓住機會,極力想跟他討論朝局,勸他別輕舉妄動,可太子卻不接茬,始終顧左右而言他,最後說了一些安心養病之類的客套話便匆匆離去了。魏徵從太子的眼神中看出了危險的氣息,越發憂慮難安,無形中又加重了病情。

  這幾日,雖然咳嗽一直未斷,而且還伴有咳血現象,但魏徵卻忽然感覺身心輕鬆了許多。他驀然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死亡來臨之前的迴光返照,於是今日不顧家人的勸阻,斷然決定前來東宮,對太子進行最後一次諫諍。

  他預感到太子極有可能鋌而走險、孤注一擲,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否則武德九年那一幕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血腥慘劇必將重演!

  馬車在東宮麗正殿前停了下來,御者扶著魏徵小心翼翼地步出車廂。

  事先接到通知的李承乾早已在殿前迎候,此時拄著手杖快步走上來,命跟在身旁的宦官扶過魏徵,溫言道:「太師,您身體抱恙,有何吩咐召我過去便可,何苦親自過來呢?」

  上午接到魏徵要來的消息,李承乾的第一反應便是找藉口避而不見,可念及太師這幾年一直在全心全力輔佐自己,又有些於心不忍,只好打消了躲避的念頭。

  反正他已經打定主意了,不管魏徵今天說什麼,他都當耳旁風,只需裝出一副謙恭之狀敷衍一下便是了。

  魏徵瞟了他一眼:「殿下恐怕不太想見我這個將死之人吧?」

  李承乾一怔,乾笑兩聲:「看太師說的,我在您眼中就那麼冷血嗎?」

  「生於皇家之人,血比常人冷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李承乾心中一顫。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太師已經察覺自己有動手的意圖了?

  二人進入麗正殿的書房坐定後,魏徵單刀直入道:「老夫臥病的這些日子,不知殿下都在忙些什麼?」

  「老樣子唄。」李承乾笑了笑,「讀讀書,見見客,做一些父皇交辦的事情,一切如常。」

  「不知殿下見的是什麼客?」

  「名士大儒,文人墨客,還有一些公務往來的朝臣。」

  「是何公務?哪些朝臣?」

  「太師……」李承乾有些不自在了,於是索性撕掉事先準備好的謙恭假面,臉色一暗,「您這一來就劈頭蓋臉地問,莫非是想審問我?」

  「據老夫所知,吏部尚書侯君集最近與殿下過從甚密,可有此事?」魏徵絲毫不給他改變話題的機會。

  「太師莫不是在我身邊也安插耳目了?」李承乾微微冷笑。

  「侯君集到底跟殿下在謀劃什麼?」

  「太師最近臥病在床、閉門不出,沒想到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

  李承乾雖然話帶嘲諷,不過他這麼說倒也沒冤枉魏徵。自從患病以來,魏徵便命李安儼及潛伏在朝野的臨川舵手下密切監視東宮,自然也就掌握了不少情況。

  「殿下,聖上不嫌我老邁昏聵,執意要讓我當你的師傅,倘若我對你的情況一無所知,豈不是辜負了聖上,也愧對殿下你?」

  魏徵此言,幾乎就等於默認監視之事了。李承乾不禁譏誚一笑:「太師還真是坦蕩啊,連派人監視我這種事,您也都坦率承認了。」

  「老夫一心只為殿下和社稷安危著想,並非出於一己私利,又何須掩藏?」

  「太師若真的替我著想,就該知道我差點被魏王害死是什麼心情!」

  「我當然理解殿下的心情,所以你當初去探病之時,老夫就想跟你討論此事,是你自己避而不談。」

  「那是我尊重您,想讓您安心養病,不願意讓您在重病之際又替我操心。」

  「可你若是背著我做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又讓我如何安心養病?」

  「不可告人?」李承乾大笑了幾聲,「太師,您為官多年,不妨捫心自問一下,倘若在官場上事事皆可對人言,您還能活到今天嗎?」

  「城府與陰謀是兩碼事,你不要混為一談!」魏徵情緒激動起來,立刻引起了一串咳嗽,咳得幾乎停不下來。

  「來人啊!」李承乾有些慌,趕緊大聲呼叫下人。

  幾個宦官從門口跑了進來。

  「讓他們……下去,我……我沒事。」魏徵大口喘氣,好不容易才把咳嗽平息了下去。

  「太師,要不……咱們改日再談吧,我讓他們送您回去?」李承乾關切地問。雖然他很想把魏徵支走,不過這關切倒也有幾分是真的。

  魏徵連連擺手:「你……你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什麼問題?」李承乾一邊裝糊塗,一邊甩甩手,把那幾個宦官趕了出去。

  「你跟侯君集……到底在……在謀劃什麼?」

  李承乾聞言,又恢復了冷漠之色:「沒什麼,也就聊一聊坊間趣聞,說一說前朝典故。」

  「前朝典故?」魏徵眉頭微蹙,「比如什麼?」

  「比如……」李承乾邪魅一笑,「比如前朝太子楊勇,假如不要那麼軟弱,儘早對晉王楊廣下手,也不至於被奪了儲君之位;假如楊廣早一點被除掉,也就沒有後來的窮兵黷武和橫徵暴斂,那麼天下就不會分崩離析,隋朝也不會二世而亡了。」

  魏徵苦笑:「殿下,你終於肯說出心裡話了。」

  「有嗎?我說什麼了?我剛才說的,不都是婦孺皆知的事實嗎?」

  「殿下,當今聖上是不世出的明主,不是刻薄猜忌的隋文帝;殿下你不是楊勇,魏王也不是楊廣。所以,殿下只要安忍不動,這天下遲早是你的!」

  李承乾冷笑:「就算魏王不是楊廣,可吳王呢?自古以來庶子當皇帝的例子,也並不少見啊!」

  「只要殿下你臨深履薄、謹言慎行,吳王就絶對沒有機會!可你若是執迷不悟,幹出什麼愚蠢的事情,那才真是遂了吳王的心願。」

  「想當初我跟魏王鬥法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勸我的,可結果呢?結果就是讓他搞出了一起驚天大案,差一點就讓我身陷囹圄、腦袋搬家了!」李承乾霍然起身,原本蒼白的臉色因激動而漲紅,「現在你又勸我忍,天知道他吳王李恪會不會再弄出一個厲鋒案置我於死地?!」

  「可你現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嗎?!」魏徵也站起身來,額上青筋暴起,「聖上天縱英明,又豈會被一幫宵小之徒愚弄?像魏王自以為聰明,玩弄那種鬼蜮伎倆,到頭來又如何?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徹底寒了聖上的心嗎?玩火者必自焚,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千古不易的至理!」

  「您不用跟我講什麼大道理!」李承乾袖子一拂,「這世上的事情都是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咱們就不說什麼前朝典故了,還是說說武德九年之事吧!當年的隱太子和我父皇,其情勢與今日何其相似乃爾,你當時身為太子洗馬、東宮輔臣,想必也一直勸隱太子隱忍不動吧?可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讓我父皇先下手為強了?還不是等來了玄武門的那場血腥殺戮?隱太子和我四叔,還有我那十個未成年的堂兄弟,全都成了父皇的刀下之鬼!可你呢?你搖身一變就成了秦王府的人,心裡可曾有半點愧疚?你若真的忠於隱太子,當年就應該為舊主殉節,而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投靠我父皇,然後一直活到現在,再來勸我隱忍,讓我重蹈當年隱太子之覆轍!」

  聽完這番聲色俱厲的激憤之言和始料未及的誅心之論,魏徵渾身一震,如遭電擊。

  彷彿一道結痂多年的傷口又被血淋淋地撕開,本已重病在身的魏徵木立當場,全身顫抖,卻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李承乾只顧著痛快,一口氣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此時一看魏徵面如死灰、樣貌嚇人,不禁有些慌神,想說幾句軟話又礙於面子,於是也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片刻後,魏徵忽然伸手要去捂嘴。

  可他的手終究慢了一步,一大口鮮血從他嘴裡噴濺而出,仰面灑向半空,又化成片片血點紛紛落下……

  「來人啊!」李承乾萬分驚駭,發出厲聲嘶喊。

  魏徵雙目緊閉,直直向後倒去……

  大雪再次落下的時候,蕭君默回到了位於蘭陵坊的自家宅院。

  之前在宮裡,皇帝給他封官的同時,還宣佈要賜給他一座靠近皇城的大宅,卻被蕭君默婉拒了。他說家父已經過世,自己又尚未婚娶,一個人住太大的地方不僅浪費,而且顯得冷清,還是原來的舊宅舒心安適。皇帝笑著誇獎他幾句,便答應了。

  老管家何崇九在一個多月前便接到了他的信,知道他已被朝廷赦免,不日即將回京。老何歡欣鼓舞,就把家中原來的那些下人僕傭一個個都召了回來。此刻,何崇九帶著下人們在大門外站了一排,一看到蕭君默,每個人眼裡都忍不住泛起激動的淚光。

  蕭君默和他們一一說了些話,最後握住何崇九的手:「九叔,這一向身體可好?」

  「好著呢,好著呢……」何崇九哽嚥著,手也在顫抖,「只是二郎這大半年來,可吃盡苦頭了吧?」

  「沒什麼,都過去了。」蕭君默微笑,「我這不是完整無缺地回家了嗎?又沒缺胳膊少腿的。」

  「是啊,回家了,回家就好。」何崇九笑得滿臉都是褶子,「真是老天爺開眼,主公在天有靈啊!」

  蕭君默又跟他拉了幾句家常,然後低聲問:「九叔,我那幾位朋友可到了?」

  「到了到了,上午便到了,我讓他們在後院歇息呢。」

  為了避人耳目,袁公望和郗岩並未與蕭君默同行,而是先他一步,早在半個月前便到了長安。他們特意召集了各自分舵的手下,總計達百人之多,然後在蕭宅附近租賃了幾處宅院,安頓了下來。按事先商定的,蕭君默一回京,他們便要過來彙報並接受任務。

  在後院的客房裡,蕭君默見到了袁公望和郗岩。

  二人同時跪地行禮:「屬下見過盟主。」

  「快起來吧。」蕭君默扶起二人,「這裡是長安,人多眼雜,今後就不必如此稱呼了,叫我蕭郎便可。」

  「那怎麼成?」郗岩忙道,「盟主就是盟主,豈能亂了尊卑?」

  「老郗說的是。」袁公望也道,「不能壞了規矩。」

  「那好吧。」蕭君默無奈一笑,「私底下隨你們叫,不過有外人在的場合,切記別說漏了嘴。」

  三人坐定,袁公望和郗岩彙報了各自的情況,然後便問起了此次回京的計劃。

  蕭君默略加沉吟,道:「二位,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凶險至極,且事關重大,不僅關乎大唐社稷的安危,而且關乎天下百姓的命運與福祉,所以我想問一問二位,是否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

  袁公望和郗岩對視了一眼。

  「盟主,」袁公望慨然道,「『守護天下』向來便是本盟的宗旨和使命,我等有幸追隨盟主履行此神聖職責,誠可謂與有榮焉,自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沒錯。」郗岩也正色道,「我郗岩守了大半輩子棺材鋪,也窩囊了大半輩子,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幹一些轟轟烈烈的大事!而今機會來了,只要盟主一聲令下,我郗岩絶無二話,哪怕赴火蹈刃,亦當在所不辭!」

  儘管蕭君默早已深知二人皆為忠義之士,可聞言依舊有些動容:「二位義薄雲天,令人感佩!既如此,我便不多言了。二位當知,如今長安的局勢錯綜複雜,上有朝堂的奪嫡之爭,下有本盟各分舵的暗中角力。據我所知,魏王背後是王弘義的冥藏舵,太子背後很可能也有本盟的勢力。此外,當朝重臣中,也有三位是咱們天刑盟的人……」

  「三位當朝重臣?」郗岩嚇了一跳,「都是誰呀?」

  蕭君默遲疑了一下:「其中一位便是太子太師魏徵,他的隱蔽身份是本盟臨川舵舵主。我瞭解魏太師,他就算不站在咱們這邊,也至少不會與咱們為敵。另外兩位,一個是玄泉,一個是素波。玄泉可以肯定是冥藏的人,至於素波嘛……究竟是敵是友,目前還不好斷言。」

  「盟主是如何得知這些機密的?」袁公望大為困惑。

  「《蘭亭序》。」蕭君默道,「歷代盟主用明礬水,陸續將各分舵的傳承和世系秘密寫在了《蘭亭序》真跡的空白處,我也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

  「不對啊盟主!」郗岩想著什麼,一臉驚駭,「你之前不是說,打算把《蘭亭序》獻給皇帝嗎?這一獻,本盟的機密不就全抖摟了?」

  「上午入宮時,我已經獻了。」蕭君默一笑,「不過,我事先做了手腳,現在本盟的世系表,都裝在這兒了。」蕭君默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郗岩恍然,和袁公望相視一笑。

  蕭君默把《蘭亭序》獻給皇帝之前,早已用明礬水將世系表完全覆蓋掉了,現在李世民拿到的《蘭亭序》,除了是千古書聖的墨寶,在書法藝術上價值連城之外,別無其他價值。而蕭君默把世系表覆蓋掉之前,便已仔仔細細把它背了下來——就在這個過程中,他有了一個遠比玄泉更為可怕的發現。

  當初發現玄泉的真實身份,便已經讓他十分驚駭了,而後來發現的這個素波,更是令他震驚得無以言表。

  現任素波舵主是東晉行參軍徐豐之的後人,「素波」二字出自徐豐之在蘭亭會上所寫的一首精短的四言詩:

  俯揮素波,仰掇芳蘭。尚想嘉客,希風永嘆。

  如今的這個素波先生不僅在朝中身居要職,某種程度上甚至比玄泉更為皇帝所倚重,所以才會讓蕭君默深感震驚與錯愕。而更讓他感到擔憂和棘手的是,這個素波先生在此次奪嫡之爭中究竟站在什麼立場,在接下來的權力博弈中會不會與自己為敵,他全都一無所知。

  萬一雙方成為敵人,蕭君默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盟主,」袁公望打斷了蕭君默的思緒,「你剛才提到奪嫡之爭,那麼在太子與二王之中,咱們究竟該支持誰?」

  「太子陰狠乖戾、任性妄為,他若繼承皇位,絶非社稷和百姓之福。魏王權欲熏心、殘忍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來也不會是一個好皇帝。」

  「這麼說,咱們就只能選擇吳王啦?」郗岩搶著道。

  「吳王並非咱們無奈之下的選擇,而本就是上上之選。他文韜武略,智勇雙全,為人重情重義,就連今上也屢屢稱其『英武類我』,對他甚為器重。吳王唯一的劣勢在於他並非嫡子,而是庶出,但只要咱們輔佐他擊敗太子和魏王,相信今上必然會立他為太子。」

  「盟主,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下令吧,我和老袁該做什麼?」郗岩摩拳擦掌。

  「當務之急有兩件:一、查出冥藏在長安的據點;二、查清太子背後是本盟的哪個分舵。做完這兩件事,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楚姑娘是我弄丟的,」郗岩赧然道,「頭一個任務就交給屬下吧。」

  「也好,那就有勞了。」蕭君默說著,拿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遞給郗岩,「盯住此人,他可能隨時會與冥藏接頭,順此線索,你便不難摸到冥藏的老巢。」

  郗岩接過一看,不解道:「這是何人?」

  「他便是我方才說的——玄泉。」

  郗岩一驚,又看了看,隨即把紙扔進一旁的火盆裡:「盟主放心,屬下一定盯死他,儘快把冥藏查出來!」

  蕭君默雖然沒有明說要找楚離桑,但只要找到冥藏自然便能找到她。此事對蕭君默而言其實最為迫切,可他現在有了盟主的身份,這種事關兒女私情的話便不宜明說,只能讓手下人意會。

  「那我負責太子那頭。」袁公望道,「屬下跟本盟幾個較大的分舵都打過交道,或許能摸出點線索來。」

  「很好,那就分頭行動,隨時保持聯絡。」蕭君默站起身來,眼中露出一種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光芒。

  他把這兩個任務分別交給郗岩和袁公望的同時,也給了自己三個任務:一、與裴廷龍、玄泉、素波等人周旋,在防止自己身份暴露的同時,設法把他們及有關重臣握於股掌之中;二、繼續追查自己的身世;三、靜待時機成熟,對魏王發起致命一擊,為養父復仇。

  送走了袁公望和郗岩後,蕭君默找到了何崇九,道:「九叔,有件事得麻煩你。」

  「二郎儘管吩咐。」

  「幫我騰一間乾淨點的屋子,我想立幾個牌位。」

  「牌位?」何崇九從未聽人說一下子就要立「幾個」牌位的,頓覺有些瘮人,「不知二郎想要立幾個?」

  「七個。」蕭君默面帶微笑。

  何崇九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甘露殿內殿,燈火搖曳。

  一卷以暗黃色雲紋絹帛裱褙的法帖靜靜地攤開在書案上。

  這就是十七年來,李世民傾盡天下之力,不惜一切代價,必欲得之而後快的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

  此刻,偌大的寢殿內只有李世民一人,趙德全等一干宦官宮女都被屏退了。

  李世民久久凝視著這卷法帖,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張清癯儒雅、目光矍鑠的臉龐。

  然而,李世民看到的,卻不是逸興遄飛的一代書聖在蘭亭會上揮毫潑墨的情景,而是一個心憂天下的士族首領面對南北分裂、家國憂患時的悲憤與蒼涼。

  在這悲憤與蒼涼背後,卻是一種世人難以想像的深謀遠志。

  自古帝王如秦皇漢武,包括李世民自己,都可以算是征服天下的英雄,可無論他們的霸業是統一天下還是開疆拓土,無論他們佔有了多少土地,把帝國版圖拓展到了什麼地方,終究也只是一種關乎空間的霸業。

  而王羲之,玩的卻是一種關乎時間的深謀。

  儘管此時的李世民尚未破解《蘭亭序》的核心秘密,更無從得知天刑盟的隱秘歷史,可他憑直覺便能斷定,王羲之的深謀,謀求的絶不是一時或一朝的勢力,而是一種掌控歷史走向、操縱王朝更疊的可怕力量!

  所謂「邦有道則隱,邦無道則現」,說的不就是這回事嗎?!

  王羲之一定已經預見到,在他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天下一統、四海昇平,所以才成立了天刑盟。他把自己的信念、抱負和使命濃縮為「守護天下」這四個字,然後像靈魂附體一樣注入了天刑盟。換言之,這個神秘組織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擁有了王羲之的靈魂。所以,縱使王羲之的肉身灰飛煙滅,可只要天刑盟存在一天,他的靈魂便仍然會在世間不屈不撓地追尋著那具肉身不曾實現的盛世理想。

  這個可怕的王羲之,就這麼躲在「名士」和「書聖」的溫文爾雅的面具背後,謀劃著這種穿越歷史、穿越時間的宏圖遠略,而幾百年來的天下人竟然全都被他蒙在了鼓裡!

  李世民英雄一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懼怕過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已經死了兩百多年的古人。

  天刑盟的勢力到底有多龐大?眼下除了冥藏之外,還有多少天刑盟的勢力已經滲進了長安?那個長年潛伏朝中,就藏在自己眼皮底下的玄泉究竟是誰?滿朝文武中,類似玄泉這樣的潛伏者還有多少?他們會不會已經介入了奪嫡之爭?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不是想要改朝換代,顛覆大唐天下,再造一個他們心目中的朗朗乾坤?

  李世民知道,只有先破解眼前這卷《蘭亭序》的秘密,才有望解決上述問題。

  可是,任憑他把這卷法帖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數十遍,焦灼的目光幾欲把這卷古老的蠶繭紙穿透,卻始終沒有任何發現。

  難道,蕭君默獻上的是一件贗品?

  不可能。

  憑著精湛的書法造詣和對王羲之書法的瞭解,李世民很清楚,眼前這一個個飄若游雲、矯若驚龍的文字,還有那縱橫恣肆、遒媚飄逸的筆意,的確都出自王羲之之手,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寫得出來,也不可能摹寫到這種程度。

  詳察古今,精研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而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覺為倦,覽之莫識其端……

  這是李世民對王羲之書法的公開評價。平心而論,他說的都是真話。他是真的喜歡王羲之的書法,而不只是因為這卷法帖裡藏著天刑盟的秘密。

  玩之不覺為倦,覽之莫識其端。

  想著這句話,李世民不覺自嘲一笑。此時此刻,面對這卷三百二十四字的法帖,自己還真是「玩之不覺為倦,覽之莫識其端」了。

  會不會是從一開始,自己就錯解了呂世衡那幾個血字的意思?天刑盟的秘密根本就不是藏在《蘭亭序》的真跡之中?

  不。李世民搖了搖頭。自從派遣蕭君默到洛州伊闕抓捕辯才的那一天起,朝野上下已經有多少人為了爭奪這件墨寶付出了性命,那就足以證明它裡面一定隱藏著天大的秘密!

  然而,秘密到底藏在哪兒呢?

  李世民揉了揉痠痛的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既然它已經到了自己手中,倒也不急這一天半天。十七年都等了,何必在乎多等幾日?李世民相信,只要天刑盟的秘密確實藏在這幅字裡,那他遲早會將其破解。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卷法帖裡本來藏有秘密,卻被人做了手腳,掩蓋掉了。

  想到這裡,李世民的眼中驀然泛起一絲寒光。

  倘若如此,最有可能這麼做的人,無疑便是蕭君默了。

  這個年輕人,今天在兩儀殿的一番應答幾乎無懈可擊,可出於一個雄主的直覺,李世民還是隱隱感覺他對自己隱瞞了什麼。雖然李世民並未表現出絲毫懷疑,但這並不等於他就相信了蕭君默的清白,更不意味著這個年輕人從此就可以平安無事地當他的三品官了。

  欲擒之,必先縱之。

  這是最起碼的博弈術,也是李世民駕輕就熟的帝王術。

  蕭君默,你最好不要欺瞞朕,否則,朕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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